導論　參究《莊子》的天人之際—─弔詭兩行與共生雙贏

一 《莊子》天與人之間的小大之辯

　　〈德充符〉曾言：「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謷乎大哉，獨成其天也！」這段文字的前後脈絡，是莊子（369-286 B.C.）和惠施（370-310 B.C.）討論到人的有情、無情之主體或自我狀態，並連結到「天」、「人」脈絡，且由此提到了「天大」、「人小」的小大辨別。《莊子》經常出現「天」的浩瀚，對照「人」的渺小，似乎十分明顯要人們以天之浩瀚為依歸，從而渺小之人才能有安身立命之處。用《老子》的話說，人能轉小為大、轉暫為久，契機就在於法效天地自然、參贊天長地久的大公之道，第二十五章：「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十六章：「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反之，人若陷溺在自是自見而孤絕於浩瀚天地，則將自限於餘食贅行之蜉蝣人生，第二十四章：「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

　　同樣地，《莊子》也經常提醒身處人世的「是非人」，若不借「天」之廣角鏡頭來自我轉化與超越，「人」很容易擱淺在自我中心的情執擺盪，難以獲得是非之情的曠達超越。例如〈養生主〉有所謂「遁天倍情」之刑：「向吾入而弔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由此看來，純然之「天」（或「天地」、「天道」、「天地之道」）的浩瀚無窮，似乎必是《莊子》哲學的超越性精神之唯一歸依處。答案似乎很明確，例如〈齊物論〉也用「照之以天」來作為明照是非、超然對立之隱喻：「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以天⋯⋯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亦即「人」的是非情執、渺小短暫，若能從「與人為徒」的褊狹視角，轉向「與天為徒」的觀照廣角，那麼原本屬「人」的「我」，便能「喪我」而轉為「天人」狀態。從而獲得「在其中又不在其中」的超然心境與遊觀視角，鬆開人間世的種種有待束縛而無不逍遙。正如〈逍遙遊〉鯤化鵬徙這一轉化隱喻，人的眼界與心胸，若能遊乎九萬高空之「天池」境界，便能豁顯小大之辯，若對照蜩與學鳩安於「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的社會名聞利養之有待（為小），可豁顯「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的自在逍遙無待（為大）。

　　《莊子》經常透過「天」這一宏大浩瀚的宇宙長鏡頭，觀照「人」的陷溺之苦與膨脹之禍，由此提撕「人向天」轉化的治療意義，這尤其表現在人面對死亡的命限困惑這一終極難題上。此即《莊子》要人安時處順地以天地造化為依歸，不要想違逆「以死生為一條」的造化邏輯。換言之，任何人為的遁天之道、逃脫之術，終將無益而徒勞自苦。在死生一條、天地變化的無窮無盡之中，《莊子》似乎也體現出「依乎天理」的小大之辯：「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亦即〈大宗師〉幾位奇人友誼在面對死生這一人生難題上，也建議我們宜採取「侔於天」而「畸於人」，亦即要「與天為徒」、「與天為一」，而不是「與人為徒」地去抗拒天理變化。

導論　參究《莊子》的天人之際—─弔詭兩行與共生雙贏

一 《莊子》天與人之間的小大之辯

　　〈德充符〉曾言：「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謷乎大哉，獨成其天也！」這段文字的前後脈絡，是莊子（369-286 B.C.）和惠施（370-310 B.C.）討論到人的有情、無情之主體或自我狀態，並連結到「天」、「人」脈絡，且由此提到了「天大」、「人小」的小大辨別。《莊子》經常出現「天」的浩瀚，對照「人」的渺小，似乎十分明顯要人們以天之浩瀚為依歸，從而渺小之人才能有安身立...

目錄
導　論　參究《莊子》的天人之際—─弔詭兩行與共生雙贏
一、《莊子》天與人之間的小大之辯
二、《莊子》道物關係與天人關係的類通性
三、真人真知之「至」表現在「知天」又「知人」
四、「天人相分」的哲學突破與「天人為一」的在世存有
五、「天人不相勝」的弔詭兩行與雙贏遊戲
第一章　《莊子》「天、人、物」三緯交織的人像
一、繪畫《莊子》人像的三稜鏡
二、《莊子》天人關係中的人像：知天又知人，兩行不相勝
三、《莊子》人我關係中的人像：無厚入有間，入遊無感名
四、《莊子》物我關係中的人像：人之天遇合物之天
五、結論：「永未完成之人」走向「永未完成的新未來」
第二章　《莊子》「天人不相勝」的自然觀—神話與啟蒙之間的跨文化對話
一、緣起：《莊子》的天人關係與弔詭思維
二、羅哲海對道家天人思維、倫理關懷的簡化理解之批判回應
三、「黃帝四面」的文化英雄神話之儒家式啟蒙意義
四、《莊子》批判視域下「黃帝遺珠」的啟蒙辯證三部曲
五、阿多諾批判視域下「奧德修斯」的啟蒙辯證
六、《莊子》對神話同一性思維的批判性
七、莊子對惠施的理性同一性思維之批判
八、結論：莊子的天／人「不相勝」與神話／啟蒙的「否定辯證」
第三章　《莊子》技進於道的「以天合天」—─天人之間、心物之間的弔詭轉化
一、貫通〈養生主〉的一條天人線索
二、技進於道的人與天
三、技進於道的天理與物性
四、以天合天的主客與物我
五、畢來德的人天機制、主客融合的再檢討
六、孟柯的弔詭思維與阿多諾的否定辯證
七、從孟柯對阿多諾的承續：主客之間、心物之間的「非同一性」之相互中介
八、孟柯〈力量的習練〉中對主體的批判思維與否定辯證之弔詭思維
第四章　《莊子》的美學工夫、哲學修養與倫理政治的轉化—─與孟柯（Christoph Menke）的跨文化對話
一、前言：幽黯美學的內聖（主體轉化）、外王（倫理政治）之道
二、兩種藝術：生產性的他律藝術與純遊戲的自律藝術
三、藝術的形上內涵：即幻即真的物化存有論之大美
四、藝術家的美學工夫：能不能與為無為
五、美學工夫與哲學修養的分合：孟柯的「遊玩迷醉」與畢來德的「忘覺合一」
六、從行動（道德）到生命（美學）的主體轉化來詮釋庖丁解牛的技進於道
七、藝術實踐成就了「非道德」的另一種美善：德充符的雅俗顛覆
八、藝術的日常性與外王化：天人的絕對區分與相互需要
九、結論：「天而人、人而天」的氣化主體與自然美學之嶄新可能
第五章　《莊子》與霍耐特的兩種「物化」觀之跨文化對話—─承認自然與承認人文的平等辯證
一、《莊子》與霍耐特的兩種不同「物化」脈絡
二、霍耐特對盧卡奇物化觀的重訪與重探
三、物化的批判與承認的遺忘—─霍耐特與海德格存有論的對話
四、霍耐特「承認」理論對哈伯瑪斯溝通理性與海德格本真掛念的雙超克
五、霍耐特與阿多諾：兒童的模擬他人與神話的模擬自然
六、《莊子》魚樂之辯中的承認理論之分析：承認優位與承認自然
七、霍耐特和《莊子》的對話：承認與認知的兩端一致與平等辯證
八、直接承認自然的可能性：重返阿多諾的啟蒙辯證與自然美學
九、《莊子》對「以人統天」和「以天統人」的雙重批判
十、《莊子》對霍耐特的挑戰：承認自然與承認人文的平等辯證
第六章　〈養生主〉的天人辯證與非同一性思維
一、從余英時的《論天人之際》說起
二、〈養生主〉開端於「生有涯」與「知無涯」的天人之分
三、〈養生主〉庖丁解牛的「依乎天理」
四、從〈養生主〉「依乎天理」到〈達生〉的「以天合天」
五、〈養生主〉結穴：安於「天使獨」，走出「人之樊」，不「遁天之刑」
六、結論：養生之主與天人之際的祕響旁通
第七章　從天人角度看《莊子》的情氣交通與抒情品質
一、《莊子》「通天地一氣」為「情感興發」奠定情境的關係存有論
二、《莊子》洞察「情」為人生帶來豐富與凝滯的兩難課題
三、《莊子》關心的抒情品質在於「無是非之情」而非「無情」
四、《莊子》安時處順於氣化流行的「恆物之大情」
五、《莊子》的「緣情制禮」之美學儀式與抒情品質
六、結論：「遊心於淡，合氣於漠」的心氣工夫，鋪陳了一條「化而不固」的抒情之道
第八章　《莊子》從天人不二到死生不二的弔詭思維
一、前言：《莊子》的死亡書寫
二、命不可測而只能安之若命
三、人通乎命，而把自己交付給恆物之天情與大情
四、人通天地氣化而以死生為一體
五、人通乎命而觀天地造化
六、「方生方死」的絕對矛盾之自我同一
七、「即變即常」的生死不二之弔詭智慧
八、結論：以「不解解之」來面對死亡焦慮並通向生命創化
附錄一　學術與政治的一多辯證—以大陸新子學與臺灣新莊子學的學術政治、道統解放、現代性回應為例
前言
一、大陸新子學與臺灣新莊學的批判性：兩岸新儒家在學術與政治的分合辯證
二、「文化轉型」理論與新子學精神：以巴赫金和莊子來深化諸子學
三、臺灣新莊子學與大陸新子學的通古今東西之變：跨文化的混雜現代性
四、結論
徵引書目

目錄
導　論　參究《莊子》的天人之際—─弔詭兩行與共生雙贏
一、《莊子》天與人之間的小大之辯
二、《莊子》道物關係與天人關係的類通性
三、真人真知之「至」表現在「知天」又「知人」
四、「天人相分」的哲學突破與「天人為一」的在世存有
五、「天人不相勝」的弔詭兩行與雙贏遊戲
第一章　《莊子》「天、人、物」三緯交織的人像
一、繪畫《莊子》人像的三稜鏡
二、《莊子》天人關係中的人像：知天又知人，兩行不相勝
三、《莊子》人我關係中的人像：無厚入有間，入遊無感名
四、《莊子》物我關係中的人像：人之天遇合物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