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角

一

林舒晴沒想到，那天和范心桐在克拉碼頭喝咖啡，無意間提起范亞輝，心桐竟然告訴她，范亞輝是她的叔公，是她爸爸的三叔。

舒晴與心桐是老同學，平日無所不談，這回倒是愣了一下，隨口就問，怎麼從沒聽你提起？

心桐答得直接，沒事不會特別提起。我爸早說了，沒幾個人懂得這段歷史，也沒有興趣知道。

那之後，心桐受舒晴所托，請父親幫忙，聯繫定居香港的三叔公范亞輝，說舒晴想要訪問他。心桐兩天後回覆舒晴說，三叔公接到電話後，也沒多加考慮，立刻就答應下來。

舒晴聽了大喜，不久即啟程到香港。

這天下午，舒晴獨自一人飛抵赤鱲角機場，在機場大廈上了A11大巴後，看著車子一路走在高架橋上，路經昂船洲大橋，進入港島，再經上環、中環、灣仔、銅鑼灣，一直到了北角。

舒晴入住酒店後，先去了趟春秧街。她要找的范亞輝住在春秧街上一棟叫榮發的住宅大廈。出發前，舒晴上網預定酒店，特地選了渣華道地鐵站附近一家連鎖酒店。她看了地圖，春秧街就位於英皇道與渣華道之間，方便她去探訪范亞輝。

春秧街不長，街上卻是店鋪林立，店鋪前面還有露天攤，攤販與客人間偶爾飄來閩南話，舒晴聽進耳裡，這條陌生的街道突然變得親切起來。在她成長的年代裡，正是新加坡全島嚴禁說方言的年代，但在他們家，祖母從來只說閩南話，從小聽到大，舒晴隨口也能說上幾句。

在春秧街走著，舒晴發現街上還有賣福建食品的小店，店裡的雞蛋糕、發糕、芋粿、菜頭粿、綠豆餅等小吃都是她熟悉的福建吃食，尤其那以雞蛋、麵粉、砂糖蒸成的雞蛋糕，蛋香很濃，口感鬆軟，是小時候家裡的味道。

這時路經一家賣福建特產的小店鋪，竟然聽到鄧麗君以閩南話唱著《燒肉粽》：燒肉粽／燒肉粽／賣燒肉粽……這歌舒晴小時候聽過，多少年前的歌曲了，沒想到再次飄進耳朵裡，竟是在香港島。

舒晴一邊沿著春秧街閒逛，一邊給心桐發短信：過去到香港，聽到的都是廣東話，沒想到這次來到北角，竟然在春秧街上聽到福建話。

心桐回覆道，這地方應該有很多福建移民吧。

這時路上突然有電車穿過，一路響著鈴，車速很慢，幾乎與行人的速度一樣。舒晴又發現，只要電車叮叮聲一響，街上人潮自然而然往兩旁讓開，電車一過，人群又聚攏回來。

舒晴看得有趣，站在路旁，用手機拍下眼前有電車經過的春秧街，將照片發給了心桐，寫道，你叔公住的春秧街，原來是個有電車經過的市場，真特別呀。

心桐回覆道，小時候去香港，曾跟爸媽去過叔公家，好像到過有電車經過的街邊市場，當時還小，不知那叫春秧街。

舒晴回道：我喜歡春秧街這名字，很美。Google過了，名字來自一個叫郭春秧的福建富商。他在北角填海，建了三百餘間店鋪，開闢出這地方。

心桐這回只回了個「哦」字，再加上個微笑的表情符號。

舒晴意猶未盡，繼續給心桐發短信：終於見識到香港人的變通、隨意，看他們那麼若無其事的走在街上，看起來一點也不介意人與電車同行。

心桐大概正忙，只回覆了兩個字：是的。

舒晴走走逛逛，不知何時逛出春秧街，來到英皇道，感覺肚子有點餓，走進街角一家茶餐廳，這時飯點已過，餐廳裡相當安靜，她坐在靠近大門的位置，看著門外人來人往，點了杯絲襪奶茶，一份鳳梨包，一邊喝茶一邊拿起手機，按了范亞輝的號碼，不久有人接電話，傳來老先生的聲音。

舒晴忙說，您好。請問是范亞輝先生嗎，我是新加坡來的林舒晴。

舒晴你好呀，你到了香港是嗎？范亞輝問。

是的，今天中午剛到。明天去拜訪您方便嗎？

明早我有事，下午一點以後都可以。范亞輝說，你有我家地址吧？

地址有的，范先生在春秧街榮發大廈是吧。舒晴說。

是的，要是找不到，你再打電話上來，我去接你。

想到就要見到范亞輝，舒晴發覺自己還真充滿期待。一年前，舒晴開始做調研的時候，有一回到吉隆坡出席一項有關緊急法令、馬共與華人新村的研討會，在當地一家書店看到范亞輝在馬來西亞出版的回憶錄。她首先被扉頁上黑體印著的幾行大字吸引：歷史沒有對錯，只有成敗……

將近三百頁的回憶錄，開篇就說：新馬的反殖民統治歷史是新馬人民用血汗寫成的，身為歷史的參與者，我雖然是一名大時代的小人物，可我這一生，卻是時代的縮影，我的經歷是那個年代歷史的一部分。

接連三個晚上，舒晴在酒店裡讀了范亞輝的故事，聯想到外公云唯國，兩人同樣是新馬獨立運動的參與者，但外公去世得早，生前沒有留下什麼文字，讀范亞輝的回憶錄她竟有種奇怪的代入感，好像外公和她說著話。

從回憶錄裡，舒晴知道，范亞輝是於一九五六年，被林有福政府拘捕，那年四月，馬紹爾率領新加坡各黨派代表團前往倫敦，與英國政府就新加坡自治憲制展開談判，結果談判破裂。馬紹爾宣布辭職，接任首席部長的林有福隨即打壓反殖活動，發動一系列大規模搜捕行動，將工運人士、教師和學生關進牢裡或驅逐出境。

這時島上動盪的政治局勢更是風起雲湧。范亞輝雖然只是各業商店暨工廠工友聯合會的中層幹部，卻也未能倖免，被關了起來。此後范亞輝輾轉被扣留在中央警署政治部祕密扣留所，棋樟山政治犯拘留營，樟宜監獄和女皇鎮監牢之間。一九六七年三月，范亞輝接到了驅逐令，旋即被押上輪船，說是把他遣送到中國。一週後，那艘叫「大寶石」號的輪船到了廣州黃埔港，可范亞輝堅決不肯上岸，官員們最後讓他跟著原船回到新加坡。

輪船回返新加坡後，范亞輝當場又被拘捕，但這回他的身分已經從政治犯變為刑事犯，而且被控上法庭，罪名是非法入境。

范亞輝後來向高等法庭申請人身保護令。一年後，在國際赦免協會支援下，范亞輝去了倫敦。他後來獲得一份助學金，發奮圖強了幾年，考到商科文憑後在一家商行任職，從最初的貨倉管理員做起，一步步升到部門副主管。

一九八○年代末，范亞輝在母親與家人建議下，攜同妻子陳雅玲回到亞洲，在幾個移居香港多年的老同志協助下，在北角找到落腳之地。

舒晴在吉隆坡讀了范亞輝用七年時間書寫的回憶錄，看他不慍不火，娓娓道來，彷彿說著別人的故事一般說著自己的前半生。她一邊讀，一邊想，這不但是一本個人回憶錄，也是一部土地與人的命運史。從那時開始，她想著如何找到范亞輝，與他面對面，進一步印證一些史料，也許還可以從范亞輝那裡，找到其他和他一樣，同樣是那個風雲時代的參與者。

二

榮發大廈樓高二十三層，七八十年代的房子了，外觀有點舊。樓下人來人往，大廈兩旁有藥行，各種售賣日常用品的店鋪，看起來生活極為方便。

范亞輝住在高層，門鈴過後，來應門的老先生個子高瘦，雖然已經白髮蒼蒼，但神清氣爽，氣色不錯。范亞輝的妻子陳雅玲比他小一個頭，人很和氣，笑起來顯得特別開朗。兩人居住的單位不大，一房一廳，大概四百多方尺，屋內沒什麼雜物，廳裡除了電視機、沙發，還有個擺滿書籍的書架，房子雖小但因為收拾得窗明几淨，也不覺得逼仄。

范亞輝夫婦膝下沒有兒女，兩人半輩子相濡以沫，相攜從新加坡到倫敦，又從倫敦落腳香港。舒晴雖然第一次見到陳雅玲，感覺並不陌生，范亞輝的回憶錄裡有一章特別說了夫妻倆從年輕開始，志同道合，患難與共的故事。

在動盪的年代裡，范亞輝與陳雅玲定情於密駝路工友聯合會總部。兩人在工會十分活躍，每晚都到工會總部參加活動，協助處理工會會務，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兩人日久生情，訂下婚約，可亂世裡的愛情也身不由己，范亞輝後來歷經的這一場未經審判的牢獄之災，陳雅玲一直默默守候著，在范亞輝身陷囹圄期間，一等就等了十三年。

這天下午，舒晴面對這一對既陌生又熟悉的老夫妻，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說起，她想起了范亞輝的回憶錄裡，那段叫她為之泫然的話，「一九五九年五月，我們二十六人從樟宜監牢分別被押上四輛車，車子往市區的方向行駛，車窗外政黨旗幟飄揚，一副欣欣向榮的新氣象，而我們在囚車裡，只覺得前路茫茫，看不到盡頭，既悲哀又失望，大家面無表情，默默對望，直到來到紅燈碼頭，被押上前往棋樟山的渡輪，沒有人說一句話。」

舒晴想著范亞輝這番話，不知為何卻提起了叮叮車，她對范亞輝說道，春秧街這地方很特別，可以聽到福建話，還可以看到電車從身旁走過。

范亞輝有點好奇地望向舒晴說，你聽得懂閩南話？我聽說現在的新加坡年輕人，不會聽，也不會說方言。

我小時候和祖母住，祖母是泉州人，只說閩南話，聽多了也就聽懂了。

是范亞輝告訴舒晴的，北角又叫小福建，是香港福建移民的聚居地，這裡有福建同鄉會，也有由福建人辦的學校、庵堂、廟宇。但更早的時候，北角曾經是小上海，許多上海人曾經住在這裡，後來上海人漸漸遷出，福建人移入，不知何時小上海成了小福建。

舒晴順口就問，范先生也是福建人嗎？

是啊，我是泉州人，但住到這裡來，並不是因為這裡福建人多。當年從倫敦來到香港，朋友們幫忙找房子，找到的恰好都在北角，剛到的第一年是在錦屏街租房子住，後來買了現在這個單位，就這樣住了二十多年。這裡交通方便，街尾就是北角電車總站，我和太太都喜歡坐電車，這是香港最便宜的交通工具，可以從港島這一端去到另一端。

那天范亞輝談興很高，知道舒晴就住在北角一帶的酒店，笑著建議，有空可從總站坐電車到中環，坐在上層，一路經過銅鑼灣、灣仔，一直到中環，這一路上可以看街景，港島風光。有興趣的話，到了中環，再去搭渡輪過海，又可體驗維多利亞港兩岸景色。

這時陳雅玲遞上一壺茶，端來一碟像小球或雞蛋般，一球連著一球的金黃色蛋糕。陳雅玲說道，這個叫雞蛋仔，香港有名的街頭小食，北角這一家很出名的，還選進米其林。我們上午路過，想到你要來，帶給你嘗嘗。

舒晴看到兩老如此熱情，連聲道謝，又從碟子裡拿了個雞蛋仔，一口咬下，只覺滿嘴蛋香，烤得非常香脆的雞蛋仔，內裡卻十分鬆軟，於是一邊嚼著雞蛋仔，一邊說，真好吃。

范亞輝開心的笑了笑說，我太太剛到香港時，特別愛吃這個，她說這雞蛋仔有點像新馬的馬來雞蛋糕Kuih Bahulu，都是外脆內柔，有雞蛋香。可在我看，雞蛋仔和Kuih Bahulu雖然都是雞蛋和麵粉做的，外形和味道上還是不太一樣的。

舒晴吃了雞蛋仔，喝了茶，打開話題說，我外公也坐過政治牢，但我沒見過他。早在我出世之前，外公就去世了。

范亞輝愣了一下問，你外公是哪一位？

舒晴答，外公叫云唯國。

范亞輝凝思了一下說，我知道你外公，聽說他在樟宜監獄時，患了急症去世。

舒晴說，不是急症，是肺癌。聽我媽說，開始時沒好好給治療，查出來後已是末期，不久就去世了。

范亞輝搖搖頭，沉吟片刻，起身到牆角開了電風扇。

談話慢慢進入正題，舒晴告訴范亞輝，她兩年前自報社辭職讀碩士學位，研究一九四八年殖民地政府頒發的馬來亞緊急法令，她尤其關注的，是當時在法令下，長期被關進牢裡或被驅逐出境的一群反殖運動參與者。

為了表達自己的誠意，舒晴繼續說，我知道很少人會關注這段歷史，有人還說，都什麼年代了，還談什麼反殖，談什麼緊急法令。

范亞輝苦笑了一下，靜靜聽著舒晴說：我想要研究的是，究竟那個時代告訴了我們什麼，掩蓋了什麼，又給我們留下些什麼？這不但和歷史有關，也和我們的身分認同有關。隨著那一代人的漸漸離去，這段歷史越來越模糊不清，好像被埋葬掉了。開始做調研的時候，我正巧看到了你的回憶錄，讀完後就很想拜訪您。

范亞輝認真地聽著舒晴越說越激動的一番話，思緒彷彿被什麼觸動了，慢慢的說了句，這些一甲子前的舊事，的確不只是我人生中重要的部分，也是建國歷史的一部分……

三

那天范亞輝回首往事時，問了舒晴，你到過棋樟山吧？

舒晴點頭說，讀中學時，學校安排我們去那裡露營，我們叫它聖約翰島。後來才知道它也叫棋樟山。

范亞輝笑了笑，看似漫不經心的說了句，你們是幸運的，能在島上露營。我們是被拘禁在島上。

停了幾秒鐘，范亞輝又繼續說，回想起來，在我待過的所有監牢中，棋樟山還是最自由的，拘留營就在島上的山坡上，有兩間大房子，幾間小屋，我們被拘留的二十多人就住在這些房子裡，周圍有鐵絲網圍著，那裡有幾棵芒果樹，每年都長出大大的芒果，但每當看到芒果開花了，我們都很無奈，因為又是一年過去了！

范亞輝又告訴舒晴，五年前他與妻子終於有機會回到新加坡探親，他們去了棋樟山，看到了當年住過的集中營，發現營外的鐵絲網依舊在，集中營大門是敞開的，但進進出出的已是來自各地的遊客。

這時范亞輝拿出一疊照片，抽出其中一張說，這是我和太太五年前在棋樟山拍的，我們背後是曾經住了四年的五號集中營，不怕你見笑，見到集中營的那一刻，我差一點就要流下淚來……

范亞輝後來又去了密駝路，那是他和妻子年輕時經常活動的地方。他回憶著告訴舒晴，那裡曾經有很多工會，還有間南大書局，因為工會多，左派團體也多，有人還說，密駝路是當年左派大本營。

范亞輝歎了口氣又繼續說，那次回去，我們已經找不到過去活動的工會總部，我們來來回回走了幾趟，再也尋不到當年的記憶了。

那天舒晴與范亞輝彷彿一見如故，大多數時候是范亞輝說，舒晴聽，坐在一旁的陳雅玲偶爾也補充幾句。范亞輝後來又找出一封泛黃的信件給舒晴看：這是政治部寫給我母親的信，那時我剛被送往棋樟山。

信件是手寫油印的，寫於一九五九年，大概是從英文翻譯過來的，生硬的行文寫著：

陳桂花女士：

你的兒子范亞輝已從樟宜監獄送往棋樟山。

由六月十九日起，你探訪兒子的時間已經改為星期五，請你在該日下午一時半在紅燈碼頭等候，有汽艇送你前往。

過去在樟宜監獄為你處理探訪事宜的警官，將在該碼頭等候你。請留意，汽艇將於下午五時半從棋樟山駛回紅燈碼頭。

政治部主任啓

一九五九年五月十六日

這時暮色降臨，范亞輝夫婦意猶未盡，說要請舒晴在附近餐館吃晚餐。舒晴說，好呀，許久沒吃福建菜了，但您別破費，我來做東好嗎。

范亞輝笑笑，也不多說，和妻子領著舒晴下樓，再往春秧街街角走去。這時街上叮、叮、叮聲又再響起，街上人潮聞聲避讓，電車在人群中緩緩駛過。

他們很快來到街口一間名叫「美珍」的小餐館。店裡面積不大，門面不起眼，賣的全是福建小吃食：蠔仔煎、蠔仔羹、福建滷麵、福建炒麵等等。

舒晴看到餐單上的福建滷麵，無端勾起懷舊情懷，口感黏濃呈糊狀的福建滷麵，是過去家裡常吃的福建麵食。小時候，祖母經常煮了一大鍋滷麵，三代人一人一碗，吃得滿頭大汗。祖母總捨得加入豐富食材，每個人碗裡除了黃麵和滷湯，福建黃麵上面更是鋪滿炸魚、滷肉、滷蛋、香菇和蠔仔，不過一碗滷麵卻叫大家吃得心滿意足。祖母去世後，他們家已許久沒吃滷麵，舒晴偶爾在小販中心看到滷麵攤，常要興高采烈吃一碗解饞，可別說吃不到祖母煮出來的滷麵滋味，看著那徒有糊狀的黑色滷湯，卻吃不到滷麵該有的，鮮美、濃郁的口味，總叫她有徒然空歡喜一場的感覺。

在北角

一

林舒晴沒想到，那天和范心桐在克拉碼頭喝咖啡，無意間提起范亞輝，心桐竟然告訴她，范亞輝是她的叔公，是她爸爸的三叔。

舒晴與心桐是老同學，平日無所不談，這回倒是愣了一下，隨口就問，怎麼從沒聽你提起？

心桐答得直接，沒事不會特別提起。我爸早說了，沒幾個人懂得這段歷史，也沒有興趣知道。

那之後，心桐受舒晴所托，請父親幫忙，聯繫定居香港的三叔公范亞輝，說舒晴想要訪問他。心桐兩天後回覆舒晴說，三叔公接到電話後，也沒多加考慮，立刻就答應下來。

舒晴聽了大喜，不久即啟程到香港。

這天下午，舒晴獨自一...

【自序】市廛燈火之外

這是一本遲來的，抗拒遺忘的書。

一九八九十年代，我寫過一系列有關母語教育，以及被論者稱為「傷痕文學」、後殖民文學的小說。新世紀之後，近二十年來，在小說書寫上我卻交了白卷。

多年之前，就想寫這樣一本既回顧過往，又將過去與當下連結，歷史與社會現實交織，既看到時代創傷，也看到大都會滄桑的書。但我並不想沉溺於懷舊，也不願目眩於市廛燈火之浮光掠影，而想以自己的方式，追尋時代烙下的足跡。

當時仍為稻粱謀，在日復一日忙碌的日常工作中，總是沒學會該如何釐清職場與私人空間的距離，無法安靜下來好好創作。這本構想中的小說因此一直放在心裡，糾結了我好多年。

二十年之後重新提筆，竟也有意外收穫。經過這些年的沉澱，發覺自己的心境遠比過去都要從容、淡定，下筆的時候，隨著思緒波動，有種水到渠成的感覺，恍惚間彷佛要把多年來積壓在心裡的話說一說。

一

這本書所寫時代與事件，有許多我並不曾經歷，寫的一些人也並不認識。因此一些小說人物即便有原型，其性格、外貌也純屬作者個人想像，而且歸根結底，小說之所以是小說，終究還是虛構的多，非虛構的少。

本書的一些小說如〈在北角〉、〈亞美尼亞街〉裡的主角都來自一九五○年代或更早之前的一九四○年代。一九四八年，英國殖民地政府在島上頒布緊急法令，一九五四年皇家山腳下全島中學生掀起五一三學潮，一九五六年三月，新加坡各政黨聯合舉辦為期一週的「默迪卡」（獨立）大會，徵求民眾簽名以表達島民要求獨立的決心。一九五六年九月新加坡林有福政府展開打壓反殖活動，發動大規模搜捕行動；那個年代，不時有人在街頭給便衣人員強行擄走，隨即被送進監牢。

那是個我還沒出世或還沒上學的年代。但年輕的時候，因為各種機緣，曾經直接或間接，接觸過一些曾經在新馬投身反殖民統治運動，或為爭取母語教育發過聲音，付出過代價的前輩們。

他們之中，有的迫於無奈，曾經在電視上公開「悔過」，以獲取人身自由，然後被安插到某些機構，默默度過餘生。較幸運的一些，他們在人生的下半場為自己尋找到立足點，有了重新投入社會的機會。他們首先是那個年代政治鬥爭下的犧牲者，然後是被社會遺忘的一群人。

〈在北角〉、〈亞美尼亞街〉發表之後，有朋友提起，小說中一些有關的歷史細節是一般大歷史敘述中較少見的，疑惑我如何釐清這些細節。

多年的傳媒工作經驗教會我，對於歷史，求真求實之必要。寫每一篇小說之前，我做了點考據功課，翻閱有關那個年代的文史資料，包括舊報紙、口述歷史、當事人的回憶錄等等，尤其是來自舊報紙的原始資料往往有更準確豐實的訊息。一些真實發生過的新聞事件，常比臆想中曲折弔詭。這些檔案資料不但是這系列小說的部分背景資料，也讓我從中有了聯想和構想。小說中的部分人物和情節因此有著原型或參照。

二

二○一三年，我隨一群前輩組成的旅遊團，坐上滿載四十餘人的大型旅遊車，去了馬來西亞與泰國接壤的山城勿洞。那裡曾是馬共革命基地，曾經硝煙四起。一九八九年馬共與泰國、馬來西亞政府簽訂了著名的「合艾和平協定」之後，小城卻成了熱門旅遊景點，每天吸引各地遊客前來打卡。

那天一行人在導遊指引下，走過林間窄路，沿著曲折的台階，走向當年馬共遊擊隊挖掘的隱祕地道，這時一些人在我腦中浮現，不知為什麼，我想起了中學時的一位學姐，她雖不曾走進雨林，卻在一九八○年代因為另一場政治風暴進過監牢……

〈邊城二○○九〉的書寫靈感有一部分源自那一趟勿洞行，小說發表後，一些同齡人頗有感觸或共鳴，小說主角李芸禾於一九七六年在政府援引內部安全法令展開逮捕行動時，因害怕被捕逃進森林，讓一些讀者想起那個年代裡，空氣中那股詭異的，戰戰兢兢的「恐左」氛圍。

回頭望去，對於我們許多人來說，一九八九十年代是個感傷的年代。重讀〈奎因街〉，我自己也有一絲淡淡的哀愁。〈奎因街〉初發表時可說是這系列小說中獲得最多共鳴的一篇，有位前輩直接發短信問我：你的〈奎因街〉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我如實回復：真真假假。前輩又說：讀了引起我不少回憶，尤其是小說中游柔佛巴魯動物園的情節，我有相似的故事。

大多數讀者為〈奎因街〉中南洋大學畢業生符克勤一夜間成為「變流教師」的坎坷際遇而悲憫，也為他女兒拿了高中會考成績單，含淚怪責父母「為什麼讓我讀華校？為什麼不送我進英校？害了我一輩子」而心有戚戚，這些讀者都是那個年代的見證者，甚或曾經也是受害者，他們在小說的亦真亦假間，有了共鳴或共情。

政治、制度、經濟發展、社會變遷，城市化進程等等因素，在日常層面影響及形塑個體命運。而文學敘事有多種可能，對於過往，可以是一堆政治符號或冰冷的官樣文章，但人間自有煙火。〈雲氏海鮮館〉、〈芸莉舞團〉、〈歡樂島〉、〈火城〉、〈索美塞地鐵站〉、〈金枝電發院〉等篇是對邊緣群體、非精英人生的點滴描繪，其中真假交織，說不清，也無需說。

小說中描繪的一些被拆遷或重建得面目全非的舊街區，或許也象徵著島嶼這一路走丟了的歷史軌跡，就如「歡樂島」那炫麗華美的今生容易被世俗仰望，但曾經也百孔千瘡的前世，我們又何忍一股腦兒置之腦後。

時代瞬息萬變，AI正迅速改變這個世界，不可知的未來正要到來，或已經到來。未來不可知，但為曾經被忽略的歷史補苴罅漏是我們這一代人還能做的事，或許，這也是人類與AI的區別。正如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二○二六年在達沃斯論壇所說，AI雖然能通過海量文本精准描述愛與痛苦等等感受，但仍欠缺人類關於愛與痛苦的真實體驗。因此，人類的情感以及對生命意義的追尋，是我們珍貴的終極堡壘。

三

〈歡樂島〉收錄了我在二○二三年夏天至二○二五年冬天所寫十篇小說，最早的一篇〈北角〉寫於二○二三年六七月，〈亞美尼亞街〉則完稿於二○二五年末。整理這本書之前，我以為這十個故事說了許多，但開始校對之後，我卻覺得我還沒將話說完，是的，這其實是本未竟之書。故事將繼續。

本書的出版，由衷感激臺灣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的范銘如教授及聯合文學出版社總編輯周昭翡小姐，以及劉倍佐小姐等聯合文學出版社高效率編輯團隊。尤其要特別感激范銘如教授的知遇情誼。

二○二六年三月十九日

【自序】市廛燈火之外

這是一本遲來的，抗拒遺忘的書。

一九八九十年代，我寫過一系列有關母語教育，以及被論者稱為「傷痕文學」、後殖民文學的小說。新世紀之後，近二十年來，在小說書寫上我卻交了白卷。

多年之前，就想寫這樣一本既回顧過往，又將過去與當下連結，歷史與社會現實交織，既看到時代創傷，也看到大都會滄桑的書。但我並不想沉溺於懷舊，也不願目眩於市廛燈火之浮光掠影，而想以自己的方式，追尋時代烙下的足跡。

當時仍為稻粱謀，在日復一日忙碌的日常工作中，總是沒學會該如何釐清職場與私人空間的距離，無法安靜下來...

「當代華文小說家」編輯前言／范銘如
【序論】太過光耀的／范銘如
【自序】市廛燈火之外
在北角
亞美尼亞街
奎因街
邊城二○○九
雲氏海鮮館
芸莉舞團
金枝電髮院
索美塞地鐵站
火城
歡樂島

「當代華文小說家」編輯前言／范銘如
【序論】太過光耀的／范銘如
【自序】市廛燈火之外
在北角
亞美尼亞街
奎因街
邊城二○○九
雲氏海鮮館
芸莉舞團
金枝電髮院
索美塞地鐵站
火城
歡樂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