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活著需要意義？

究竟是什麼塑造了人類的心理呢？神經生物學家的答案聽起來無比理智：我們的大腦是在進化過程中逐步發展的，也就是說，它是演化的產物，因此人類的偏好和行為也都是進化的產物，即我們的心理地圖，是依照進化時的利益所構築。

但進化根據的是哪張藍圖？進化的主要取向為何？生命之所以存在，其背後更深層的目的又是什麼？當前的研究給出了如下的答案：生命進化的意義在於讓我們的基因得以傳承。

然而此論點甚至與「物種的存續」無關，也就是說，物種可能滅絕，也可能發生改變，真正重要的，是我們基因得以延續下去。早在四十多年前，英國生物學家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便在他最出名的著作《自私的基因》（Das egoistische Gen）裡說明了此一理論，他也解釋到，人類之所以會表現出助人行為，從基因的角度來看，是因為透過與他人的合作，我們能更有效地傳遞並保護自己的基因。

事實上，許多自然科學家都認為，人類本質上是偏向競爭的。達爾文主義者，即達爾文的追隨者，皆支持這樣的理論，他們認為：不同物種、型態與基因之間的競爭，決定了誰能存活並繼續繁衍。由此得出的結論可能是：人類也受制於這種競賽機制，倘若人類破例選擇合作而不去競爭，從最終的演化利益來看，他們依舊是以「勝出」為目的。

然而，這樣的生命觀聽起來卻是無情、毫不浪漫且不具理想性的，它並未解釋我們對「生命的意義」到底了解多少。此外，它也不符合我們常在日常生活中所見的事件，如：為何人們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援救他人——即便那些人不是他的後代，而且也明知這樣的行為無助於自身基因的延續？相反地，這些「日常生活中的英雄」甚至願意在可能危及性命而讓自身基因「喪失」的狀況下，選擇助人與同理。

我們都曾在媒體上看過類似的報導：一名年輕男子在洪災中跳入湍急的洪流，只為救援一對他完全不認識、且即將被沖走的無助老夫婦，年輕人自己差點就淹死了，不過最終他成功救下老人，自己也安然無恙。若根據生物的本能反應，我們應該會把這種危及性命的行為視為愚蠢之舉吧？但實際上卻是相反的，我們會敬愛這些人的無私行為。

我們的感受告訴我們，「生命的意義」絕不僅是讓基因延續下去以及與他人競爭，事實上，從哲學和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種定義也只涵蓋了一小部分的人類本質。著名的生物學家、腦科學家，同時也是暢銷作家的葛拉德‧胥特（Gerald Hüther）也不同意這一看法，即便從天體物理學的角度來看，宇宙中或許不存在符合我們對於「意義」概念的東西，但誠如胥特所言，倘若我們不賦予自身生命存在某種（主觀的）意義，我們或許就無法苟活著。我們需要一種超越個人存在的指引，我們需要能想像，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以及希望人生有何作為，否則我們遲早會陷入無所適從之中。

哲學家威廉‧許密特（Wilhelm Schmid）曾說：「人類是一種會思考『什麼是人』的生物，沒有其他生物會這樣做。自古以來，在任何文明、任何時期，人們都會仰望星空，單就這點便可得知，吸引他們的事物已遠超過眼前可及之處，他們希望能在更廣闊的領域裡認識自己。」

長期以來，各大宗教都為這些基本問題提供了答案，並以一套明確的規範給予許多人指引。即便到了今日，有宗教信仰的人仍舊會堅決反對「自私的基因」理論，以及單純以延續物種為目的的說法。然而，也有許多人不再藉由宗教來解決自身的問題，其原因可歸咎於許多答案與宗教中壓迫人性的教義有關，而且基督教長期宣揚反對「自我」與「個體」的價值，這在涉及極個人的問題時，並不是一個良好的信任基礎。

因此，許多人開始在各大宗教以外的領域尋求答案和指引。根據貝塔斯曼基金會（Bertelsmann Stiftung）的研究指出，德國的宗教信仰比例雖在下降，但正被其他各種形式的心靈引導所取代。這種轉變無關乎教育程度，人們正是圖追尋一個更宏大的整體意義、一個神聖的計劃，或一個超越我們可測量的物質現實的宇宙，且此現象不只出現在學術界，而是廣泛存在於人群之中。對許多人而言，他們生而便有追尋生命意義的需求，或許這也是基因使然。

胥特在其著作《愛的進化》（Die Evolution der Liebe）中指出，耶穌所傳達的訊息，以及那種將人類連結在一起的博愛精神，至今仍能引起我們內心深處最渴望的共鳴。人類對於人與人之間連結的渇望，以及與之相關的價值，如助人、無私、忠誠或熱忱等，始終未曾間斷。

顯而易見，我們是透過感受，去感知生命的價值，一旦無法再感受情緒，例如陷入重度憂鬱之中，生命就失去了價值，同時也失去意義。

但是我們如何才能更好的反思，並激發出更多的同理心呢？為此，我們必須更深入了解人類的心理架構，如此就越容易察覺自己的內心狀態。

我們的心理會隨著人類進化而發展，因此我想再回頭來談談這個議題。當前的自然科學研究認為，進化是為了能使我們傳遞基因，但我想以一種較能讓人接受的方式來詮釋這個觀點：「進化」是希望我們能活著，也就是說，「進化」認同的是生命本身，就這麼簡單。倘若「生命」本身就是最高目標，那麼就進化的角度來看待生命的意義，我們的心理是為此目標服務，便是符合邏輯的。

我們的身體與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是為了達到「存活」的這項最高目標而不斷適應調整，我們的心理亦然，也會依循朝向自然的設定而塑造。人類心理的基本結構，擁有明確的進化架構，而且對所有文化中的人類皆同樣適用，就像人體在任何文明皆無差別，所謂的個體差異，只是這個設定裡的細微變化而已，這一點無論在生理或是心理層面都是一樣的。

人們雖然普遍了解人體的構造與運作方式，但對於心理結構卻不然，其原因在於我們的心理儘管根植在大腦中，卻是無形的，因此相較於身體，心理基本上較難被描述與理解。心理是無法測量的，我們對其運作的觀察也相當有限。即便能透過影像看見神經元活動的腦區，但那些在主觀層面上思想與情感的腦內運作，卻無法透過測量取得結果，只能藉由大腦的主人親口說出。

舉例來說，如果讓受試者聆聽柴可夫斯基的音樂，透過大腦掃描，我們可以看到某些特定腦區塊在活動；但音樂對受試者個人有何意義，卻只能由他們自己透過語言傳達給我們。同樣地，一個人為了生存而需要哪些意義，這也是高度個人化的。

身為心理學家與心理治療師，我的工作始終圍繞著三個恆定的面向：基因先決條件、我們的心理架構，以及個人對生命意義與幸福的追求。

哲學心靈導師威廉‧許密特，曾在他的著作《為生命賦予意義》《Dem Leben Sinn geben》中提出這樣的觀點：「人們渴望了解自己，也樂於自我探索，人就是『充滿可能性的生物』。」對此我極為認同，我們每個人都可以不斷嘗試、重塑自己、進行試探，並勇於實驗。

人類經常能跨越各種規則、形式與界線，渴望探索生命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我們希望能藉此弄清楚：我們究竟是誰，以及我們如何能成為那個「想成為」及「能成為」的自己。

歸根究柢，當一個人能夠理解自己的心理條件、認識自身成長印記與行為模式的人，將更容易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命意義。



幸福，是讓我們活下去的力量

為了讓我們有動力活著，並將基因延續下去，我們需要一種生存意志。大自然賦予了我們強大的求生本能，以及對死亡的深層恐懼，但單靠害怕死亡並不足以讓我們存活，恐懼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們想要活著。那些對生命感到厭倦的人，往往比較不害怕死亡。正是那些美好感受維持著我們的生命，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幸福感。

正面情緒賦予了我們生命的價值，如果長期缺乏美好的感受，或甚至完全無法感受任何情緒，人就不會再眷戀生命。重度憂鬱症患者就是完全感覺不到情感，全然的空虛以及隨之而來的深刻無意義感盤據在他們心中，導致他們常常渴求死亡，不幸的是，有時他們真的會付諸行動。

因此，我們心理架構的核心要素就是「感受」，而且是好的感受！我們對幸福的追求，簡直像對毒品一樣著迷。幸福感能引發我們活下去的動力，而幸福感的替代品則是希望，當我們身處不幸的人生境遇時，「希望狀況好轉」能支撐我們活下去。但是，在憂鬱症患者眼中，這種改善的希望卻趨近於零，這也是為何這種疾病會導致患者極度厭世。

但即便是那些不那麼令人愉快的感受，也不斷提醒著我們生命的寶貴。例如：「恐懼」告誡我們要自我保護，避免身心受創；「哀傷」使我們意識到自己失去了某些重要的東西；「噁心」警告我們應避免感染與中毒；「羞愧」促使我們遵守社會規範，並得以成為群體的一員——倘若離開群體，我們將無法存活；「罪惡感」則是我們傷害對自己或他人所造成的結果；「羨慕」可以激勵我們、「嫉妒」會促使我們維繫重要的人際關係。

倘若沒有情緒，我們就會失去生活的動力，對任何事也都意興闌珊，這正是為什麼憂鬱症患者不只被內心空虛或無意義感折磨，也深受嚴重的缺乏動力之苦，症狀嚴重者很有可能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因此醫生在治療初期時，會特別注意給予抗憂鬱藥物以改善情緒，而非提升行動力，否則很可能造成致命的後果。

既然我們如此渴求令人愉悅的感受，那麼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直接把注意力放在「幸福」上。我的意思是：我們通常都在身外物上尋找幸福，例如一段幸福的戀情、職場上的成就、財富的累積，以及可以用金錢購買到的美好事物。同樣地，外在的不如意也常會讓我們情緒低落，像是壞天氣、塞車、工作壓力，和臉色陰鬱繃著臉的另一半。如果我們能成功影響大腦，讓自己對於當下的一切——無論現狀為何——感到滿足，那麼我們就不會再有任何煩惱了。

心理學家兼作家的延斯‧科爾森（Jens Corssen），將此稱為「心境提昇」。他明確指出，生活中許多事情都是個人選擇的結果。如果我決定開車，就必須接受可能會塞車，與其抱怨，不如對自己說：是我選擇了開車，既然想開車的是我，所以我也願意被堵在車陣中！同樣地：是我選擇了這個伴侶，他總是心情不好，因此我願意接受這個心情不好的另一半。

「科爾森原則」既簡單又精妙：徹底接受自己所做的選擇，或者乾脆重新選擇。其核心理念是，人應該調節自己的情緒，而不是被那些通常無力改變的外在狀況所影響，例如塞車或沉者臉的另一半，也就是說，這是「情緒應對」，而非「情境應對」。「應對」（Coping）是源自英語的心理學專業術語，意指「能夠處理，能夠應付」。

當外界發生的事情與內心追求一致時，人們便會產生愉快的感受；當我所獲得超出預期時，幸福感便隨之而來；相反地，如果外在情況與我們的希望與期待出現巨大落差，則會讓我們感到不快樂，甚至可能生病。這種簡單的「期望比對」（即在預期與現實之間進行的對照），在心理學稱為「一致性原則」。

期望與現實的落差：不一致性如何製造情緒與壓力

如果我早上滿心期待喝一杯咖啡，卻發現咖啡機壞了，我會感到很懊惱；如果我期待的生日禮物是一條項鍊，卻收到一個熨斗，便會覺得很失望；如果我意外獲得一句非常真誠的讚美，我會很高興。這些聽起來不是很平常嗎？然而，正是從這些日常事件的觀察中，我們可以得出一個重要的結論：我們生活中的感受，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我們的期望與心願，以及面對現實中的感知所共同形塑的。簡而言之，當事情的結果比我們原先期待或希望更糟時，我們就會覺得不快。

當然，沒收到項鍊或咖啡機壞掉，這類事情在我們心理上都還能處理或控制；相較之下，若感情遭到拒絕，則會產生全然不同的潛藏痛苦。

當我們內心的期待及願望與現實不符時，便會產生「不一致性」。就感受層面而言，這種不一致性會讓我們體驗到一種內在的緊繃感。以一條橡皮筋來比喻：願望朝某個方向拉扯，現實卻向另一個方向牽引，願望越強烈，且與現實的落差越大，所產生的緊繃程度也就越大。

我們的大腦從早到晚都在評估，我們是否獲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並且不斷產生對未來走向與下一步的期待。在這個過程中，負責運作並產生影響的神經心理機制，稱為「比較器」，這是一個來自數位科技領域的術語，克勞斯．葛拉威也同樣使用了這個稱呼。

舉個例子：當我們正在聆聽一段熟悉的旋律，卻突然出現一個彈錯的音時，便會產生不一致性，也就是一個細微的內在緊繃，彷彿內心出現一聲「哎呀！」。無論是在開車、購物、工作或是散步時，比較器都持續檢視著當下的情況，並規劃下一個行動步驟。

如果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且比較器未偵測出偏差，我們便會感到很放鬆；而當比較器意識到較強烈的偏差，我們就會感受到壓力。而壓力的強度，與我們主觀上認為自己能否應付當下的情況密切相關，當我們越覺得自己能掌控情況時，感受到的壓力就越小。

相反地，如果所有事情都能按照計畫進行，我們就會覺得缺乏挑戰，進而感到無聊。換句話說，人生還是需要某種程度上的挑戰，才能讓我們感受到刺激。然而，為了避免被這些挑戰擊垮，我們必須抱持一種信念：即便再辛苦，也能克服它。

著名的「帕夫洛夫實驗」，顯示當生物長期承受著不一致性時，可能會造成哪些影響。俄國醫生伊凡‧彼得羅維奇‧巴夫洛夫（Iwan Petrowitsch Pawlow）曾在二十世紀初研究了「制約反射」（即透過後天學習所產生的反應）。帕夫洛夫訓練他的狗：當牠看一個圓形的光影時，就會有食物可以吃，但如果看到的是橢圓形，則沒有東西可吃。狗很快就了解了這個規則，每次看到圓形時都充滿期待，也就是說，牠學會了將「圓形」與「獲得食物」連結起來，甚至光是看到圓形就會讓牠期待到流口水，這種刺激與反應之間的連結，便被稱為「制約」。

我們人類也會透過制約來學習。對我們的大腦來說，制約無所謂好或壞。例如我們可能會透過刺激與反應的連結，學到喝咖啡時要配一根煙（類似狗與圓形光影的刺激），或是去祖父母家就可以吃到蛋糕，甚至是長吻之後緊接著就會有性行為。

現在再回到帕夫洛夫的狗。後來，牠的主人變得有點殘酷。帕夫洛夫之後給他的狗看的圓形和橢圓形越來越相似，狗開始感到困惑：牠到底該不該期待呢？主人會給食物嗎？狗越來越絕望，陷入極度的不一致性狀態，最後牠乾脆縮在角落裡，什麼也不做了。也就是說，牠放棄了希望，牠覺得自己無法應付這種狀況，此狀態被稱為「放棄」。

在人類身上，當我們長時間無法找到正確的行動方式、所有努力都徒勞無功時，也會出現類似的放棄狀態。在某種程度上，憂鬱症與過勞也可被視為一種「放棄」的形式。

不一致性與伴隨而來的壓力，是造成心理問題與失調的根本原因。當我們的願望與現實發生衝突，或與自身設定的價值觀與欲望相衝突時，就會產生不一致性。例如：一方面想做個好丈夫，但另一方面卻又想外遇。以下這些典型的衝突，可能會造成我們心中的不一致和壓力：

 求而不得。（例如：我渴望有伴侶，但始終找不到。）

 所得非所求。（例如：我被鄰居責罵了。）

 無法判斷情境。（例如：我無法理解上司的行為，或如帕夫洛夫的狗一樣無法做出判斷。）

 我的願望相互矛盾。（例如：我希望活得健康，但又想常喝酒。）

 我希望某件事發生，但又害怕它發生。（例如：我想談一段感情，但又害怕受到傷害。）

 我很希望達成某個目標，但又害怕自己無法成功。（例如：我想完成學業，但又害怕無法通過考試。）…

為什麼活著需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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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從大腦到心理：心靈結構的地圖

Part1 心靈使用說明書：從心理學看「人」如何運作
為什麼活著需要意義？
幸福，是讓我們活下去的力量
期望與現實的落差：不一致性如何製造情緒與壓力
我們活在大腦建構的現實裡：感知決定你看見什麼
童年記憶如何塑造你的一生
大腦用學習打造記憶
你如何看自己，就如何看世界
【結語】人類心理的基本架構

Part2 透過「內在小孩」，把舊模式改寫成新選擇
四種心理基本需求
對於「控制」的渴望
「依附」是生命的基礎
【結語】在「依附」與「自主」之間找到平衡

自我價值是我們的核心信念
失去的恐懼VS.依附焦慮
追求快樂與避免痛苦
自我保護策略

Part3 心理治療現場：十三則化解內心衝突的實例
前言：請你一起參與我的治療工作
總是保持低調的雅麗莎
遇到一點小困難就換工作的漢娜
無法在兩個女人之間做出抉擇的托斯坦
在自我價值中掙扎，且罹患飲食失調的安娜
對母親深感憤怒的夏洛特
一再破壞親密關係的艾莉莎
擔心無法成為稱職父親的史蒂芬
飽受恐慌症之苦的碧姬特
總是選錯伴侶的菲利普
在產後憂鬱和離婚後找回自己的莎拉
不惜一切代價維持和諧的克里斯多夫
受暴怒發作所苦的艾兒可
決心不再屈從的哈利

Part4 心理治療的四大步驟，找回真實的自我
前言：童年學會的自我保護，成為長大後的困境
心理治療師的三種基本態度
心理治療步驟一：區分過去與現在
心理治療步驟二：建立通往感受的途徑
心理治療步驟三：找尋後設策略
心理治療步驟四：擺脫糾結，賦予生命意義

結語：成為共同體的一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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