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蜿蜒往下的黑色鐵梯歪斜扭曲，髒舊陰森漆黑。

他艱難地抬著腳，一階一階往下走。

鏽黑色的梯面彷如上桌不久的牛排鐵板般灼熱燙腳，將他的腳底板都要燙熟了。

鎖著他雙踝的腳鐐拖行在鐵梯上，不時撞出噹硠硠的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眼前那個領路男人究竟是誰。

領路男人一身黑西裝，肩頸上長著一顆褐色獸頭，頭上有兩支彎角、翹著一雙尖耳朵。

似乎是顆牛頭。

四周迴盪著各式各樣的聲響。

有轟轟隆隆、嘶嘶沙沙的聲音，那是滾滾大火撕碎一切的聲音。

也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悲鳴和哀嚎。

悲鳴和哀嚎裡像是摻雜著無盡的無奈、悲慟、後悔和怨恨……

他口乾舌燥，覺得自己像一塊剛揉好的麵團，和這一聲聲彷彿佐料般的悲鳴，一同被送入這座無邊無際的大烤箱，被熊熊烈火烘烤。

不知怎地，他卻沒有回頭往上逃跑的念頭。他知道自己絕對逃不了。

更重要的是，他即便能逃，也不能逃。

因為他的父母和姊姊也在這個地方。

「對不起……」

他仰起頭，只能見到一片漆黑；低下頭，則是熊熊烈火。

這條長梯深遠而曲折，四通八達的分道連接著一棟棟焦黑大樓；千百棟焦黑大樓浸在無邊無際的火海裡，像是電影裡的末日景象。

大樓一扇扇窗後似乎有人，那些永無止盡的悲鳴聲就是從窗子裡發出。

「你說什麼？」在前方領路的牛頭男人聽見了他的呢喃，稍稍轉頭，抖了抖牛鼻子問。

「阿爸、阿母……阿姊……」他一步步繼續往下，全身皮膚焦裂，早已流不出一滴汗和一滴眼淚。他嘴巴張開，吸入肺中的是滾燙如火的風，他沙啞地喃喃自語。「我做錯了……」

「你認錯呀？」牛頭男人摳了摳耳朵，聳聳肩說：「認錯很好啊，知錯能改是好事；不過……該扛的罪，還是要扛。」

他沒有反駁，繼續跟著牛頭男人，踏著一階階焦燙鐵梯持續往下。

這個地方遠比人世間任何一處都還要深邃。

在地底的地底。

比陰間更底下。

煉獄。



壹



在這細雨迷濛的晚上，她舉著紅傘微微仰頭望著對街那排四層樓高的老舊樓房。

樓房入口梯間牆上那面斑剝招牌，寫著「東風市場」四字。

東風市場一樓店舖大都已熄燈打烊，二樓僅有零星住家窗戶亮著，三樓和四樓整排窗戶漆黑一片，大部分窗子都交叉貼著土色膠帶，彷彿久未有人居住，最角落幾扇窗外牆面還可見大片斑駁火燒焦跡。

她穿越馬路，合傘走入東風市場入口梯間，見到本來通往地下市場的樓梯入口處擋著一道鐵欄，鐵欄裡外都堆著木板和雜物，像是歇業多年。

雜物堆旁則有個一坪大小、像是隨意增建的小管理室，裡頭日光燈微微閃爍，老管理員窩在鋪著陳舊軟墊的竹藤椅裡，目不轉睛地看著桌上的小電視，好似一點也不介意外人進出。

她緩緩上樓。

二樓住家兩側廊道外堆著鞋櫃、腳踏車甚至是洗衣機之類的居家用具。

她注意到梯間牆面，以及鄰近幾戶人家門外都貼著平安符。

在二、三樓梯間轉折處，有張摺疊小桌，桌上擺著幾盒餅乾和小小的香爐，四隻桌腳下都壓著符。

三樓廊道裡燈光昏暗，兩側窗戶都是暗的，廊道中雖也堆著雜物，但大都積滿灰塵，像是久未使用。

她繼續往上，四樓兩側廊道空蕩蕩的不像底下兩層堆滿雜物，但牆面、天花板卻是怵目驚心的火燒焦跡。

她不知是因為疲累，還是害怕，額上微微滲出汗水，吸了口氣，繼續往廊道深處走。

經過一個轉折，廊道裡的焦跡更加明顯，兩側住家有些連門都缺著，室內漆黑陰暗，空氣中彷彿瀰漫著悲傷。

她微微顫抖地走向廊道末端，遠遠見盡頭焦跡斑斑的壁面上有處小窗，隱約可以看到東風市場對街那尚未完工的新大樓。

廊道小窗旁左側有戶人家，壁面斑剝灰白，像是在焦黑壁面上塗漆粉刷，但漆工和用料都敷衍了事，以致於白漆底下還微微透著焦黑，看來滑稽突兀。

她走近這戶住家，見鐵門旁一扇小窗內側貼著報紙，微微透出昏黃光線和斷斷續續的喘氣呻吟，她知道這是男女交歡恩愛時發出的聲音。

她站在鐵門邊，低著頭，臉頰微微發紅，一時不知該不該伸手按電鈴，等待好久，直到呻吟止息，還傳出交談和沖水聲，這才大著膽子按下電鈴。

鐵門內側的木門揭開，一個漂亮女人裹著浴巾朝外看了她幾眼，似笑非笑地往裡頭喊：「阿杰，有女人來找你喔。」

「啊？」男人從廁所喊出的聲音有些困惑。

「等等喔。」漂亮女人朝她笑了笑，稍稍掩上木門，門內發出窸窸窣窣像是在穿衣服的聲音。「阿杰，你很餓嗎？晚餐接著宵夜，想連吃兩頓呀？」

「啥？」男人的聲音更困惑了。「外面是誰？」

「我怎麼知道。」漂亮女人穿好衣服，提著提袋開門出房，與她擦身而過，突然站定腳步，上下打量她幾眼，狐疑地問：「妹妹，妳幾歲呀？」

「二十一歲。」她回答。

「二十一？」女人哦了一聲，朝屋裡大喊。「阿杰，人家二十一，你小心遭天譴喔！」

「美娜，妳到底在說什麼……」男人穿著四角褲從廁所走出。

那叫作美娜的女人早已走遠，自顧自地滑著手機下樓。

只剩下她與房內男人四目對望，一時不知所措。

「妳誰呀？」男人呆然幾秒，走近門問她：「妳哪來的？我不記得有找過妳呀……」

「你就是……韓杰韓大師？」她狐疑地望著眼前這叫作韓杰的男人，只見他赤裸上身精實得像頭獵豹，左胸連著上臂刺著一片青黑色半甲；那半甲刺工精美，但卻突兀地爬著幾條有如撕裂刀疤般的紅痕。

紅痕像一隻凶猛的獸爪，狠狠掐著他的肩，延伸爬滿整片後背。

「韓大師？」韓杰呆了呆，一臉困惑。「很少有人這麼叫我，妳是……」

「我姓葉，我同學都叫我葉子……」葉子朝男人鞠了個躬。「聽說韓大師專門幫人處理……那方面的事情。」

「那方面的事情？」韓杰乾笑兩聲。

「跟鬼神有關的事情……」

「……」韓杰默然幾秒，冷笑一聲，伸手搭著鐵門準備關門——他見葉子站在鐵門內側，像是不願退開，便說：「抱歉喔，我不接生意的。」他邊說邊伸手往葉子肩頭按去，粗魯地要推她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聽盧奶奶說過！」葉子著急地擋著韓杰的手。「盧奶奶說韓大師你只聽太子爺指示做事，從不私下接生意，但……但我實在沒有辦法，我只能來找你幫忙，求求你……」

韓杰見葉子竟掙扎著不退讓，彷彿他才是侵入門戶的傢伙，又聽她說「盧奶奶」三個字，不禁有些訝異，問：「盧奶奶？妳是說那個院子裡種橘子的盧老太？」

「對對對！就是她！我家跟盧奶奶家在同一條街上，我們是鄰居！」葉子連連點頭，急急地說：「韓大師你以前幫過盧奶奶的忙，她一直很感激你……」

「妳是她鄰居又怎樣……」韓杰正想推辭，但見葉子頭一低，竟從他抓著鐵門的胳臂下彎身鑽進房裡，不禁愕然。「喂！妳做什麼？」

葉子跑入客廳，正伸手進包包裡掏取東西，一邊轉頭四顧，像是對這住家內部模樣感到疑惑。「這是……韓大師你家？」

不算小的客廳牆面乃至於天花板，全都亂七八糟地貼滿報紙、廣告傳單、雜誌內頁和明星海報——明星臉上大多畫著塗鴉；葉子低下頭，見到連地板都貼滿報紙。

接著她注意到，某些報紙和海報間縫隙露出的牆面與外牆相同，都是斑剝白漆底下隱隱透著焦黑顏色。

一張大床直直擺在電視機對面，那本來應當是擺放廳桌和沙發的位置，這擺設使得客廳看來變得像是套房或旅館房間。

「大師你為什麼不睡房間，要睡在客廳？」葉子不解地問，韓杰這地方並非小套房，而是三房兩廳的格局，但她隱約見到三個房間裡有兩間空蕩蕩地徒有四壁，另一間則堆積雜物，像是長期閒置。

接著她見到床鋪斜對角近廚房處擺了個小矮櫃，櫃上有盆小香爐，爐上殘香插得密密麻麻、歪七扭八，香灰在爐上積得高高隆起，甚至灑在爐邊堆成了小丘。

小櫃邊堆著一小疊廢紙和廣告傳單，還有個小竹筒，竹筒裡插著十餘卷以廣告傳單捲成的細長紙卷，彷如籤筒。

而在這小櫃旁高處則釘著一個空鳥籠，小門敞著，籠裡擺著草編小窩，水盆和飼料盒子都是滿的，卻沒有鳥。

「大師你的鳥飛了？」葉子喃喃地問，卻被韓杰一把揪著胳臂往外拖，急得連忙大喊：「大師，你……你生氣了？抱歉，我真的有事要拜託你……是很重要的事、是人命關天的事！」

「要救命打一一九、要報警打一一◯！」韓杰將葉子拉到門邊，沒好氣地說：「平常會來我家的，都是在賣的女人，小妹妹妳快點回家睡覺吧。」

「等等、等等！」葉子被韓杰推出門外，見韓杰關上鐵門，仍不死心地從包包裡掏出一個紅包，從鐵門欄杆縫隙塞進裡頭。「大師你看看這個！」

「……」韓杰接過紅包，揭開一看，裡頭有幾片指甲和一綹頭髮。

「有個混蛋在我爸枕頭底下放了這個，我爸被女鬼迷住了，他變得陰陽怪氣，他想跟我媽離婚！」葉子嚷嚷地說：「拜託韓大師你想想辦法幫助我爸媽……」

「去你的！」韓杰將那紅包扔出鐵門，還大力拍了鐵門一下，嚇得葉子連忙鬆手退開。「老爸外遇去找徵信社，我不替人抓姦。還有，平常別看那麼多鬼片鬼故事什麼的！」

韓杰說完，砰的一聲關上木門。

葉子呆愣幾秒，落寞地撿起紅包，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十餘秒後，木門又開了，韓杰透過鐵門柵欄，冷冷地對她說：「十點四十幾分了，妳趕快回家睡覺，聽到沒有。」

葉子搖搖頭，像是不願離去。

韓杰也不理她，砰地又關上木門。

葉子望著門發呆半晌，取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從包包裡取出水和小藥盒，吃下幾顆藥，轉身湊到廊道盡頭窗邊，望著對街那未完工的新大樓，望著窗外細雨。

「十點五十分了，妳還不走！」韓杰揭開小窗，湊在窗邊罵人。「外面是工地，工地有什麼好看的！快滾回家睡覺！」

葉子回頭望了韓杰一眼，視線又轉回窗外。「我睡不著。」

「睡不著妳可以看書、看電視、玩手機。」韓杰焦躁地說：「妳站在我家門外幹嘛？」

「你家門外又不算你家。」葉子轉過頭頂嘴。

「我家門外不算我家算誰家？」韓杰瞪大眼睛。「妳當大馬路啊！」

「走廊屬於公設範圍，公設本來就是大家的！」葉子說。

「大家個頭，公設是住戶的，妳是住戶嗎？」韓杰不耐地罵。「五十三分了，媽的！妳到底滾不滾？」

「你不幫我就算了，讓我待在走廊休息一下都不行。」葉子氣呼呼地回嘴：「一定是盧奶奶記錯了，你一點大師的氣度都沒有，我看你根本不是大師，只是個騙吃騙喝的小流氓。身上還刺青。」

「我本來就不是大師！」韓杰惱火地關窗，來到門邊揭開門，探頭出來朝葉子罵：「我本來就流氓啊，知道了妳還不滾，硬賴在流氓家門外幹什麼？」他頓了頓，回頭看了屋內時鐘，又伸出頭來說：「五十五分了！」

「你一直報時間幹嘛啦？我有手機，我知道時間！」葉子說：「我成年了，我要待到多晚都是我的自由，不須要你替我操心，反正你都見死不救了，還管我幾點回家？」

「誰管妳幾點回家，誰管妳去哪裡，總之不要待在這裡！」韓杰大罵，同時重重搥了鐵門一下，發出磅硠一聲巨響。「滾！」

「我偏不滾，怎麼樣？臭流氓、假大師。你說我賴在你家門口，那你報警抓我啊！」葉子也氣惱地吼了回去。

「啊？」韓杰想不到葉子會這麼回他，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愕然與她對望。

葉子喘了幾口氣，像是有些疲憊，後退兩步，讓身子倚著牆緩緩坐下。

「不要靠牆！」韓杰突然大喊，三步併作兩步出來，一把將葉子從地上拉起。

「哇！好痛，你不要這樣……」葉子被韓杰這麼一拉，只覺得胳臂發疼，全身熱烘烘的——

熱得十分古怪。

她瞪大眼睛，只見廊道四周微微颳起奇異的風。

風中的景象有些扭曲，有點像是燭火上方空氣受熱時，造成光線折射扭曲的樣子。

零星灰燼飄在風中，颳過她身邊，有些灰燼上還亮著點點光火。

跟著她聽見劇烈的哭聲、慘叫聲從廊道彼端，從兩側住家發出，有些人影歪歪扭扭地朝她奔來。

「閉起眼睛！」韓杰大吼一聲，環抱住她往窗邊牆上一靠，他用胳臂抵著牆，不讓她的後背碰到牆。

葉子嚇得六神無主，只覺得口鼻內灌滿灼熱焦風，嗆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將臉埋在韓杰胸前，緊閉起雙眼。

她聽見一陣陣淒厲的慘叫聲逐漸逼近，然後穿過窗子，往下遠去。

她覺得腳底熱烘烘的、後背也熱烘烘的；韓杰胸口滲出大量汗水沾濕了她的臉和頭髮，他環著她抵在牆上的胳臂像是痙孿般激烈顫抖起來。

「大師，你……」她想張口詢問，但立時被四周焦風灌了滿口，只得摀著口鼻，辛苦地透著氣。她全身發軟，連站著都很吃力，韓杰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不讓她坐倒。

不知過了多久，熱風漸漸止息、哭嚎和慘嚎也結束了，四周又恢復成原先的寧靜模樣。

韓杰虛脫般坐倒在地，葉子也隨之癱坐地上。

兩人喘氣對望半晌。

葉子顫抖地問：「剛……剛剛那是什麼？」

「……」韓杰惱火地瞪著葉子，吃力撐起身子，伸手拉起她，將她拉進了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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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蜿蜒往下的黑色鐵梯歪斜扭曲，髒舊陰森漆黑。

他艱難地抬著腳，一階一階往下走。

鏽黑色的梯面彷如上桌不久的牛排鐵板般灼熱燙腳，將他的腳底板都要燙熟了。

鎖著他雙踝的腳鐐拖行在鐵梯上，不時撞出噹硠硠的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眼前那個領路男人究竟是誰。

領路男人一身黑西裝，肩頸上長著一顆褐色獸頭，頭上有兩支彎角、翹著一雙尖耳朵。

似乎是顆牛頭。

四周迴盪著各式各樣的聲響。

有轟轟隆隆、嘶嘶沙沙的聲音，那是滾滾大火撕碎一切的聲音。

也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悲鳴和哀嚎。

悲鳴和哀嚎裡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