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馬克希幾乎是被利弗坦用馬載回了城堡。利弗坦將渾身乏力的她抱進房中，親手為她盥洗、替她更衣，餵她吃了點東西，再像是哄孩子睡覺似的將她摟在胸口，直到她進入夢鄉。

利弗坦這樣親暱寵溺的舉動並非一時興起，他和她在一起時總像個保姆似的，動不動就親自餵她吃飯，堅持一定要和她一起進浴缸沐浴，甚至一大清早就從露迪絲手中搶走梳子，自己親手替她梳頭。

這些舉動令馬克希感到困惑。馬克希向來聽說，夫妻之間只有淡漠的相敬如賓、恭謹的漠不關心和夫妻義務，她連一次也不曾聽過，有哪一位丈夫會對自己的妻子如此熱情、關懷備至。

然而，可能只是她有所不知吧，或許利弗坦的態度是已婚男性自然而然的舉動也說不定。誰知道呢？畢竟馬克希從未踏出庫羅伊索城堡之外，即便偶爾外出，頂多也只是造訪領地中的教區神殿，甚至就連前往神殿也在她十四歲以後就遭到禁止。

她擁有的大部分常識，都是從到訪庫羅伊索城堡的賓客口中聽來的，而且多數都是透過說話冷嘲熱諷的蘿塞塔和父親才得知。或許她所認知的世界並不完全正確，近來，馬克希便深陷這種混亂之中。

「真沒想到您的手這麼巧。」

聽到盧斯的聲音，馬克希頓時從沉思中清醒了過來。盧斯仔細翻閱著馬克希整理好的符文，嘴角噙著一抹滿意的微笑，說道：「學習速度也是出乎意料地快。」

馬克希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不是誇讚，只得苦笑了一下。

「一直持、持續反覆、同、同樣的、工作⋯⋯變、變快也是自然的。」

「差不多是收尾階段了，按這種速度，應該明天就能完成魔法陣了。」

她總算鬆了一口氣。起初的興致沒能持續太久，翻來覆去地反覆計算、繪製圖形讓人厭煩，現在她光是看見羊皮紙都覺得頭疼。她揉搓著僵硬的脖子發起牢騷。

「我、我以前都不知道，魔法要和這麼多書面工作打、打交道，我還以為魔法應該更、更夢幻一點呢⋯⋯」

「魔法是一門高深的學問，要經過非常縝密的計算和研究，唯有在戰鬥的當下才能嚐到一絲魔法帶來的刺激。那些居住在世界塔中的魔法師甚至連這些都不曾體會過，把一輩子都奉獻給繪製魔法陣的工作。」

馬克希停下手中的工作，眼露詫異地注視著他。

「盧、盧斯也是出、出身世界塔的魔法師嗎？」

「當然，我在那裡住了一陣子。」

她不禁瞪大了眼睛。世界塔指的是古代魔法師在伊西里亞大洋中央建造的人工島「諾爾努伊」，關於世界塔的事，就連獨守深閨、與世隔絕的馬克希米莉安也耳熟能詳了。

那是魔法師的搖籃，是匯集世上所有知識的寶庫，是不干涉任何國家內政的中立之地，更是守護著世界秩序的賢者之島—「諾爾努伊」⋯⋯

然而，盧斯似乎對那些溢美之詞嗤之以鼻，語帶厭惡地說道：「出身世界塔的魔法師一旦晉級為高階魔法師，就會受到各式各樣的制約。雖然可以盡情學習諾爾努伊之中各種危險而神祕的魔法，取而代之的，是為了確保魔法師不會私自濫用力量、侵擾世界

秩序，他們都必須受到監視，因此高階魔法師幾乎終其一生都將在世界塔中度過。我不喜歡這樣，所以就逃了出來。」

「這、這樣⋯⋯沒、沒問題嗎？」

「當然不行。直到現在，若是撞見來自世界塔的魔法師，我都會被他們視為大逆不道的罪人。」

盧斯毫不避諱地說著，彷彿這些都沒什麼大不了似的。馬克希不由得有些好奇，難道魔法師都這麼肆無忌憚嗎？

「那、那麼⋯⋯你是在逃離世界塔，四下流、流浪的途中，遇見利、利弗坦的了？」

「是的。我成為傭兵後沒多久就遇見了他，當時克里普司爵士就已經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了。」

倍感好奇的馬克希的眼中閃現光芒。

「為、為什麼？」

「這還用說嗎？那副長相帥得震撼人心，體格高大強健得叫人不敢相信他才僅僅十六歲，再加上他那讓人心跳加速、不敢直視的魄力⋯⋯在當時，人們就已經稱克里普司爵士為瘋狗了。」

「瘋、瘋狗⋯⋯？」

這極端的措辭讓馬克希瞪大了眼，盧斯卻搖了搖頭，好像覺得光是這樣根本不足以形容。

「當年的他真是個無所畏懼的少年。沒半分武裝、只拿著一把短刀就和食人魔捉對廝殺還不夠，甚至自己縱身跳進盤龍嘴裡，將龍的頭蓋骨斬成兩半，瘋狂之舉豈止一二，但他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直到現在，我一想起他當時的行徑還是覺得背脊發涼。每次和克里普司爵士一起接受委託的日子，我一整天都寒毛直豎、心驚膽跳的。」

馬克希呆滯地張大了嘴。盧斯的描述並沒有讓她心生敬畏，反倒覺得膽戰心驚、背後冷汗直流。十六歲，那不是比蘿塞塔或尤里西安的年紀還小嗎？竟然做出這等危險的行徑。她潤了潤乾澀的嘴唇，用顫抖的嗓音問道。

「他現、現在也、也還會那、那樣嗎？」

「他現在也還是一樣一往無前，不過⋯⋯鮮少會像當年那樣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了。畢竟他已經強大到，用不著採取那樣險象環生的招數就能輕而易舉地收拾掉大部分的魔物。這幾年，除了屠龍之役之外，我就沒見過他那樣以身犯險了。」

「討、討伐龍的時候⋯⋯他到、到底，又、又做了什麼？」

她實在沒辦法忍住不問。她的提問，讓盧斯大大嘆了一口氣。

「克里普司爵士擁有的能力相當獨特，可以暫時吸收外部的魔力，化為自己的劍氣為他所用。這是因為他自小便一同討伐魔物，身上經常濺上亞龍種的魔血，這才導致他的體質發生了變化。克里普司爵士正是利用這個能力擊敗了紅龍，他正面迎擊，一劍劈開自然界中既存的最強魔法『龍之氣息』，吸收了龍的魔力之後，才能催動劍氣斬落龍的腦袋。」

她想像著他奮不顧身殺進紅龍噴出的熊熊烈焰之中的光景，全身不寒而慄。盧斯則咬緊了牙，似乎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仍舊讓他激動不已。

「萬一稍有差池，克里普司爵士就會當場灰飛煙滅，但也正因為他這捨生忘死的壯舉，才讓他成為大陸上最勇猛的騎士，聲名大噪。」

馬克希先前就聽說過他的英勇事蹟，卻萬萬沒想到竟是這麼衝動莽撞。她恐懼得渾身顫抖，當時利弗坦真的有可能送掉性命，如此一來，她永遠也得不到認識他的機會，只剩下那悲慘的初夜成為他們之間全部的回憶。

「這⋯⋯我並不是有意要嚇您的。」

眼見馬克希臉色蒼白，盧斯詫異地咕噥道。

「我不該在夫人面前提起這些的，跟那些粗魯愚鈍的莽漢相處久了，好像也把我應有的體貼細心搞丟了。」

「是我⋯⋯是我先、先問的嘛。」

盧斯原本是否真有那麼細心，這點馬克希心下存疑，但她沒有刻意問出口。

在此之後，馬克希沒再追問，只是安靜地繼續手邊的工作，但她的腦中卻思緒萬千。利弗坦是名騎士，總有一天必須再次投身於危險之中。

等冬天一過，利弗坦就會受到魯本國王召喚，帶領騎士遠征，或許這一次，他就再也回不來了。利弗坦確實是名強悍的騎士，但他絕非不死之身。一思及此，馬克希便頓時喘不過氣來，她至今還不曾清楚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得到的安樂和幸福有多麼岌岌可危。

「您有點心不在焉。」

魔法師敏銳地捕捉到她的心緒，一針見血地指出。他細細地瞇起眼睛打量著書桌，彷彿在估算著她剩餘的工作，旋即放下手中的羽毛筆。

「今天就先到這吧。」

馬克希順從地起身，走出了圖書館。今天是僕從抵達的日子。先前和利弗坦商議之後，她便向商人阿德隆請託，再介紹三十名能幹的僕人過來。

作為家中的女主人，她先與新來的人手打了招呼，再挑選幾名僕從負責培訓、教育新人。隨後，她又轉向廚房查看情況，僕人們看起來依舊忙碌，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兵荒馬亂得像在打仗了。過冬的準備，也漸漸接近尾聲。

「這幾天應該就會開始降霜了。」

羅德理格一邊打理著大衣一邊說道，馬克希則滿面愁容。

「必須趕在那之前將禦寒衣物發放給衛兵才行。」

「聽說衣服快縫製完成了。增加了不少人手，應該能趕在寒流來臨前完成才是。」

過冬的準備漸漸告一段落，城裡的時間似乎也慢了下來，這樣忙得不可開交的日子也將接近尾聲。最後她又將每間房巡視了一回，確定有充裕的柴火，便回房寫起了日誌。

白晝漸短，埋首在工作當中，暮色也在不知不覺間降臨。她點燃燭火，朝昏暗的窗外望去，思緒瞬間飄向利弗坦身邊，他似乎比這座城裡的任何人都更加忙碌。

一整天，利弗坦都忙於巡查領地、訓練士兵，沿著城牆周圍來回巡邏，消滅潛藏的魔物和盜匪。

不僅如此，他還要關注村子裡新建屋舍的進度，和收稅人商議徵收稅務的事宜，甚至調查營裡有沒有滋生事端的問題人物，早出晚歸地，一刻也沒有歇息，但儘管如此，

他也沒有露出絲毫疲態。

『他難道是鐵打的嗎⋯⋯？』

對此，馬克希甚至有些敬畏。利弗坦一肩扛起足以壓垮普通人的繁重工作，還表現得舉重若輕，連眼也不眨一下。她反覆重溫他的剛強，試著將白天自盧斯口中聽到的那些故事從腦中甩開。利弗坦．克里普司是個超人，是足以戰勝任何試煉的強者，所以，她沒有必要為了尚未發生的事杞人憂天、自尋煩惱。馬克希這樣安慰著自己，用完晚餐便準備歇下。

然而，當直至深夜才回到房裡的利弗坦，告訴她他們準備在兩天後動身討伐魔物的決定時，她瞬間失去了內心的平靜。利弗坦似乎沒能察覺她渾身僵直的異狀，逕自脫去靴子和鎧甲，語氣平淡地繼續說了下去。

「明天，里巴頓的賠償金就會送到，這樣便能將那些滋事者驅逐出安納托的領土，新的城門也快竣工了⋯⋯盧斯說，防禦用的魔法道具明天就能完成，即使我有段時間不在城裡，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你、你要去、去哪裡？」

她暗暗舔舐乾涸的嘴唇，竭力保持鎮定。

「聽說有群哥布林盤踞在那座山的另一頭，我打算在那裡停留四、五天，將牠們掃蕩乾淨。」

利弗坦指著窗外一座高聳的山峰，馬克希憂心忡忡地注視著他。

「那、那不會很危、危險嗎？」

這個問題讓利弗坦一時怔了怔。

「喂，妳該不會是在擔心我會被哥布林打倒吧？」

他豪放地大笑起來，彷彿聽見了十分滑稽的問題。

「討伐哥布林是麻煩，但並不危險，頂多就是比獵兔子費點功夫罷了。」

「如、如果，牠們沒有危險，那、那暫且擱置也⋯⋯」

聞言，他的臉上陡然浮現一抹不悅的神色。

「守護這片土地是我的義務，妳的意思，是要我怠忽職守嗎？」

嚴厲的嗓音讓馬克希縮了縮肩膀，利弗坦用冷硬的口吻說道。

「哥布林雖然只是低等魔物，但繁殖能力極強，倘若不將牠們斬草除根，就會大量繁殖，襲擊過路的商販，甚至把獵場搞得一團糟。事先防範這類事件發生，就是我的職責所在。」

「對、對不起，是我⋯⋯是我多、多嘴了。」

馬克希急忙向他道歉。利弗坦打量著她僵硬凝重的表情，長嘆了一口氣，向她伸出一隻手臂。馬克希自然地走上前去，投入他懷裡，他用鼻梁磨蹭著她的肩窩，將她編成一股的粗髮辮圈在掌心。

「我也不願意放棄暖洋洋的床鋪，跑去睡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但我必須要去做我分內之事。」

馬克希一語不發地輕撫著他濃密的黑髮。一想到他必須在刺骨的寒風中入眠，她就萬般心疼，身為騎士的妻子是否必須永遠忍受這樣孤單苦澀的心情？她不禁思忖，其他貴族女性刻意與丈夫保持適當的距離，或許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心。

她的臉色黯淡下來，憂心自己是不是已經和他過於親暱了。

第八章

那天，馬克希幾乎是被利弗坦用馬載回了城堡。利弗坦將渾身乏力的她抱進房中，親手為她盥洗、替她更衣，餵她吃了點東西，再像是哄孩子睡覺似的將她摟在胸口，直到她進入夢鄉。

利弗坦這樣親暱寵溺的舉動並非一時興起，他和她在一起時總像個保姆似的，動不動就親自餵她吃飯，堅持一定要和她一起進浴缸沐浴，甚至一大清早就從露迪絲手中搶走梳子，自己親手替她梳頭。

這些舉動令馬克希感到困惑。馬克希向來聽說，夫妻之間只有淡漠的相敬如賓、恭謹的漠不關心和夫妻義務，她連一次也不曾聽過，有哪一位丈夫會對自己的妻子如此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