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房子真氣派，」山尾在五代身旁坐下的同時說，「不愧是榎並集團的富二代。」

五代也打量著客廳，包括連在一起的飯廳在內，應該超過十五坪。雖然並沒有特別華麗，但在一些不明顯的地方都可以感受到低調的奢華。

牆上掛了一個小型畫框。五代起身走了過去。原來不是畫，而是刺繡。白色的布上繡了五彩繽紛的蝴蝶和鮮花，還用了金色和銀色的串珠裝飾，看起來就像珠寶飾品。角落繡了「ERIKO」的名字。

「有什麼問題嗎？」山尾問。

「我只是覺得很漂亮，原本以為是名畫家的作品，但看起來是藤堂江利子親手繡的，因為上面繡了名字，應該是她送給女兒和女婿的作品。」五代把畫框放回了原來的位置，「山尾先生，江利子夫人以前當女明星時，你認識她嗎？你們應該是同一個世代？」

「嗯，」山尾的視線看向遠方，「我記得好像有看過她，但忘了是電影還是連續劇⋯⋯」

「聽說她以前很紅？」

「可能吧。不好意思，我對這方面不太熟。」

「這樣啊。沒事，我只是隨口問問。」

門打開了，榎並走了回來，跟在他身後的，應該就是香織。她身材苗條，完全無法察覺她懷孕了。她的臉很小，但五官一看就是日本人。她臉上化了淡妝，雖然沒有成功掩飾她的蒼白臉色，但她絕對是美女。

香織在丈夫的示意下，坐在五代他們對面的沙發角落。她低著頭，並沒有看五代和山尾，然後把手上的手機放在旁邊。

五代出示了警察證，再次自我介紹後，也介紹了山尾。夫妻兩人沒什麼反應，也許對他們來說，刑警的頭銜和姓名根本不重要。

「妳的身體狀況如何？」五代問香織，「如果妳身體不舒服，請隨時告訴我們。我們會立刻停止發問，然後起身離開。」

「我沒事。」香織說完，稍微抬起了頭。

「但是，」坐在妻子身旁的榎並開了口，「如果能夠長話短說，我們會很感激。」

「我瞭解，我也會盡量不打擾太久。」五代拿出了紙筆，「那我就直接發問了，請問妳是什麼時候知道發生了這起事件？」

「昨天早上，我記得是六點多的時候。」香織回答的聲音很柔弱，「警察打了我的手機，我才得知老家發生了火災。之後警察又說，他們無法聯絡到我爸媽，問他們是否去旅行了。因為我沒聽說他們要出門，於是就這樣回答。電話中的人似乎很難以啟齒地說，他們在火災現場發現了兩具遺體。我聽到這個消息，立刻感到天旋地轉⋯⋯」香織停頓下來，閉上眼睛。她右手按著太陽穴，似乎無法繼續說下去。

榎並把手放在妻子的肩上，看著五代和山尾說：

「我太太剛才說的沒錯，因為我也在她身旁聽到了對話的內容。」

五代點了點頭。香織說的和他事先掌握的內容沒有出入。派出所的警察打電話給香織，因為藤堂家巡邏聯絡卡上的緊急聯絡電話，登記的是榎並香織的手機號碼。

「再次向妳致上由衷的哀悼。」五代低頭說，「為了節省時間，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相信妳已經聽說了，藤堂康幸先生和江利子夫人在火災發生之前，很可能就已經遭到殺害，所以這起事件將以殺人案件進行偵查。我明白妳很悲傷，不過還是希望妳能夠協助警方調查。」

也許是因為聽到了殺害或是殺人案件，香織的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

「我當然會提供協助，但是要說什麼呢？」

「任何事都可以，請問妳父母最近有沒有什麼讓妳擔心的事？像是捲入了什麼糾紛，或是遭遇了什麼麻煩之類的。」

香織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低下了頭。從她嘴巴的動作，知道她小聲嘀咕了「糾紛」這兩個字。

「妳爸媽有對妳說什麼嗎？沒有吧？」榎並問香織，她微微歪著頭，沒有說話。

「她感覺沒有頭緒。」榎並對五代和山尾說：「而且，即使香織的父母遇到了什麼麻煩，也不會告訴她，因為他們不希望香織產生不必要的擔心，尤其是目前這個時期。」

榎並的想法很冷靜，也很合理。五代也只能點頭表示同意。

「聽你的意思，他們似乎也沒有和你討論過任何事？」

「你說得對，自從得知我太太懷孕之後，我們每次見面，她的父母都一直眉開眼笑，我從來沒有看到他們露出嚴肅的表情。」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榎並看向香織問：「什麼時候？」

「應該就是那一次吧？NIPT那一次⋯⋯」

「喔喔。」榎並點了點頭後，轉頭看著五代他們說：「就是上週六，NIPT的結果出爐了，所以我們去通知他們。」

「不好意思，請問NIPT是什麼？」

「是一種產前檢測，因為所有結果都是陰性，我們就去向他們報告。我太太今年三十歲，他們似乎有點擔心。聽了報告結果之後，他們都很高興，說終於放心了，還說要開香檳慶祝一下。」

這是充滿幸福的往事。難怪他們想不到父母遭到殺害的理由。

只是，五代當然不可能就這樣結束。

「藤堂康幸先生是東京都的議員，平時應該會接到不少陳情或是投訴之類的，其中會不會有人對康幸先生心生怨恨的案子？你們之前有沒有聽說過類似的事？就算不是最近，是以前的事也沒有關係。」

但是，香織皺起了眉頭說：

「我不記得有聽說過這種事。也許爸爸曾經說過，只是我不記得了。」

「這方面的事不應該問我們，事務所和後援會的人應該更清楚。因為他們最瞭解我岳父當議員時的狀況。」榎並補充說明。

「望月先生有沒有說什麼？」

榎並搖了搖頭說：

「他完全沒有說案件相關的任何事。如今，我岳父已經去世，他只關心葬禮的事和我太太。」

榎並的話似乎有言外之意，五代感到其中似乎有蹊蹺。

「議員去世了，秘書當然會考量葬禮的事。但他為什麼關心你太太？」

榎並不悅地嘆了一口氣。

「因為望月先生希望香織能夠參選下一屆的區議員。」

「你太太？」五代看向低著頭的香織。

「他似乎之前就和我岳父討論，並決定了這件事。我岳父也希望能夠在他身體還健康的時候培養接班人。」

「接班人嗎？但是，」五代看向香織，「你太太不是暫時無暇忙選舉⋯⋯」

「如果你是指我太太即將分娩和育兒這件事，我岳父他們的想法似乎剛好相反。他們說，對選舉來說，育兒絕對不是負面的材料，反而可以成為強大的武器。他們說，很適合代表在社會上打拚的女性，可以爭取到所有女性選民的選票。」

五代聽了榎並說的話，才發現原來還可以從這個角度看問題。他記得曾經聽別人說過，政治人物就是很擅長把所有的事都當武器。

「香織太太，」五代再次看向香織，「妳是怎麼回答的？妳打算參選嗎？」

香織緩緩搖了搖頭說：

「說句心裡話，我並沒有太大的意願。因為我不認為自己適合當議員，但也沒有明確說不想選，也有想過好像該守護祖父和爸爸他們建立的道路⋯⋯總之，原本打算等孩子順利出生，我育兒也比較得心應手之後再說。」

五代看著撫摸著自己肚子的香織，輕輕點了點頭。出生在政治世家，並沒有外界想像的那麼輕鬆。香織雖然看起來很柔弱，但也許是內心很有主見的女人。

「只是，這次的事件發生之後，可能沒辦法慢慢思考了。」榎並說：「因為岳父的支持者一定認為必須趕快找到接班人。」

「所以望月先生也希望香織太太出馬。」

「對他來說，目前面臨失業的危機。只要香織選上議員，他似乎打算接手秘書的工作。」榎並微微撇著嘴角說。他似乎不太喜歡望月這個人。

「你反對你太太當議員嗎？」五代問。

榎並低吟了一聲說：

「老實說，我並不贊成，因為我知道當議員很辛苦。但如果我太太決定參選，我會支持她。我之前就知道藤堂家是政治世家，在決定和藤堂家的獨生女兒結婚時，就已經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原來是這樣。」

「不過，刑警先生，」榎並用嚴肅的口吻說，「我認為剛才說的這些和案件有關的可能性很低，應該幾乎沒有關係。就算有人不樂見香織參選，也無法成為殺害我岳父母的理由。」

「這我們就⋯⋯我們會視為寶貴的線索。」

「但還請你們不要對外透露。」

「當然，我們絕對不會向外界透露。藤堂康幸先生的事，可以向事務所和後援會的人打聽，那江利子夫人呢？可不可以告訴我們，可以向誰打聽江利子夫人最近的情況？」

榎並看著香織問：「問誰比較好？」

「我覺得可以問本莊太太。」香織毫不猶豫地回答。

「請問她是？」

「她是我媽媽多年的好朋友，她們年輕時一起在演藝圈打拚，那時候她們在同一家經紀公司，經常一起吃飯，一起去逛街。我聽媽媽說，無論是公事還是私生活中的瑣事，都會和她討論。」

「她知道這次的事嗎？」

「我今天早上通知她了。」香織難過地皺起眉頭，「她很驚訝，一直問我是不是開玩笑，是不是在騙她⋯⋯最後似乎說不出話了。」

「妳說她叫本莊太太，請問可以把她的電話告訴我嗎？」

香織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操作之後遞給五代。

螢幕上顯示了『本莊雅美』的名字和手機號碼。五代急忙拿出便條紙。

「請問她住在哪裡？」

「廣尾，不過目前因為她先生工作的關係，人在西雅圖，她說會盡可能趕快回國，因為她想參加葬禮。」

所以要等她回國之後才能向她瞭解情況。雖然有點等不及，但不可能去西雅圖找她，也只能等了。

「妳知道本莊太太回國的日期後，可以請妳通知我嗎？等一下我會留電話給妳。」

「沒問題。」香織一臉凝重地點了點頭。

「除了本莊太太以外，江利子夫人還有其他好朋友嗎？」

「應該有幾個⋯⋯」香織摸著臉頰想了一下，最後把手放下，「我想這件事問本莊太太應該最清楚。因為我不是很瞭解媽媽最近的交友關係。」

「這樣啊。」

五代闔起記事本，看向身旁，和一臉嚴肅表情的山尾對上了眼，於是問他：「你有其他問題嗎？」中年警部補一臉驚訝地搖了搖頭說：「沒有。」他似乎沒有想到五代會徵詢他的意見。

五代將視線移回榎並夫妻身上。

「你們還有其他想要告訴我們的事嗎？」

榎並和香織互看了一眼。看到香織搖了搖頭之後，榎並對著五代他們說：「目前沒有了。」

「好，但如果之後想起什麼，請隨時和我們聯絡，任何枝微末節的事都沒有問題。」五代遞上了名片，「也可以用電子郵件聯絡。」

榎並注視著接過的名片，陷入了沉默。

「怎麼了嗎？」

榎並舔了舔嘴唇後開了口。

「警方認為是熟人犯案嗎？有沒有可能是強盜或是縱火犯幹的？」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熟人犯案，但和他們夫婦有某種關係的人犯案的可能性相當高。」

「判斷的根據是什麼？」

「兇手故布疑陣。」五代立刻回答，「因為涉及偵查不公開，所以無法向你們說明詳細情況，但已經確認了兇手想要偽裝成非自願相攜自殺的跡象。」

「非自願相攜自殺？」榎並瞪大了眼睛，他身旁的香織也一臉驚訝。

「江利子夫人殺害康幸先生之後，再縱火燒了房子，然後自殺——兇手想要讓人以為是這樣的狀況。」

「這、怎麼可能⋯⋯？」香織說不出話，「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我媽媽不可能殺了我爸爸。」

「我知道。目前我們已經確認，那是兇手在故布疑陣。我想要說的是，如果是以金錢為目的的強盜犯案，沒有理由做這種事。縱火犯也一樣。兇手為了掩飾這是一起殺人案件，才會做那些事。」

榎並似乎理解五代的說明，點了點頭。他思考片刻後，露出真摯的眼神看著五代說：

「我能夠明白因為岳父的身分關係，警方認為他可能有很多敵人，事實上，也的確有不少人對岳父做事的方法感到不滿。之前也有一次，岳父抱怨過網路上就只有批評。但是，我認為岳父並沒有做任何會招致私人恩怨的事。我周圍有很多人都說，雖然不喜歡身為政治人物的藤堂康幸，但他個人很有魅力。其實我也一樣。岳父強硬的手法經常讓人無法苟同，不過我一直很敬佩他的人情味，我認為他的品格很高尚。所以，我的意思是⋯⋯」榎並瞥了妻子一眼，又繼續說了下去，「我很難想像有人會因為憎恨他而殺了他。我不只是替我太太表達她的想法，也是我內心真實的心情。」

香織注視著用強烈的語氣說完這番話的丈夫，覺得他很可靠，然後小聲地說了聲「謝謝你」。榎並用力點了點頭說：「嗯。」

五代輪流看了他們夫妻之後回答說：

「我們會參考的。最後，想再請教一個問題，請問有沒有什麼能夠證明，你們從十四日晚上到十五日早上都待在這個家裡嗎？任何證明都可以。」

直到前一刻，臉上始終保持親切表情的榎並夫婦一聽到這個問題，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般露出了僵硬的表情。他們可能沒想到警察會問他們的不在場證明。

離開榎並夫婦的公寓時，太陽開始下山。五代打電話給筒井，向他報告已經拜訪完榎並夫婦。

「有沒有什麼有用的線索？」筒井直截了當地問。

「很遺憾，沒什麼可以讓你滿意的伴手禮。」

「哼哼。」電話中傳來用鼻子吐氣的聲音，「我想也是，才剛開始而已，不必著急。對了，已經知道藤堂康幸參加的那場派對的會場了。不好意思，可以請你跑一趟嗎？」

「好，只要向那裡的員工打聽，有沒有可疑的人物在關注康幸先生的動向就好了嗎？」

兇手如果是計畫犯案，很可能從那個時候就開始監視康幸。

「然後，他最後去的那家銀座酒店也拜託了。去向當時坐檯的小姐打聽一下，康幸和其他人那天聊了什麼。畢竟很難預測閒聊中隱藏了什麼線索。」

「派對會場和銀座的酒店嗎？那要幾點才能回去啊！」

「如果你想早點回來，就努力找到伴手禮。」筒井說完兩個地方的地址和店名後，掛上了電話。

五代把手機放回口袋，抬起頭。原本看著公寓大門的山尾轉頭問他：「報告完畢了嗎？」

「又接到了下一個任務。」

山尾聽完任務的內容後，輕輕笑了起來。

「派對會場和銀座的酒店嗎？都是低薪族的我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我可以自己去，你可以收工了。」

「不不不，」山尾搖著手說，「我一起去，我也想見一見高級酒店的美女。」

「酒店小姐也有很多種，說到美女——」五代邁開步伐後，抬頭看著那棟公寓，「榎並香織太太真的很漂亮。」

「這就是俗話所說的基因強大，」山尾似乎也同意五代的看法，「她的眼睛和她媽媽年輕時一模一樣。」

五代停下了腳步。山尾發現後，也跟著停下了腳步問：「怎麼了？」

「不，沒事。」

五代再次邁開了步伐，但內心很納悶。山尾說香織和她媽媽年輕時一模一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剛才不是說，不太記得雙葉江利子以前當女明星時的事嗎？

雖然五代感到不解，卻沒有說出口。山尾這麼說一定不是有什麼意圖，只是隨口附和而已。如果指出他說話前後矛盾，讓他感到不悅，就會引起麻煩。畢竟他是接下來這段時間，都要一起行動的搭檔。

「他們的房子真氣派，」山尾在五代身旁坐下的同時說，「不愧是榎並集團的富二代。」

五代也打量著客廳，包括連在一起的飯廳在內，應該超過十五坪。雖然並沒有特別華麗，但在一些不明顯的地方都可以感受到低調的奢華。

牆上掛了一個小型畫框。五代起身走了過去。原來不是畫，而是刺繡。白色的布上繡了五彩繽紛的蝴蝶和鮮花，還用了金色和銀色的串珠裝飾，看起來就像珠寶飾品。角落繡了「ERIKO」的名字。

「有什麼問題嗎？」山尾問。

「我只是覺得很漂亮，原本以為是名畫家的作品，但看起來是藤堂江利子親手繡的，因為上面繡了名字，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