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週六早晨，我坐在浴室地板上，奈特在浴缸裡潑水玩。我發現週末早上讓奈特洗澡玩水可以給我自己多半小時休息時間，或甚至睡眠時間。我把第二杯咖啡放在手邊，頭靠上磁磚牆，閉目養神。

手機震動，有封新訊息傳來。來自麥特。這是慶生會後他第一次傳簡訊給我，我感覺心臟像跳進了喉嚨裡。

「哈囉，今天晚點有事嗎？」

我等了一下才回傳：「可能帶小孩去公園玩。怎麼了？」

「喔，是想問再晚一點，比如小朋友睡著之後。」

我腦袋裡立刻響起米契說過的話。茉莉呀，這樣做對你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我是不是應該先找到我的答案？

我咬著指尖，思考該怎麼回覆。我最近咬指甲咬得很兇，指甲附近的皮肉又紅又腫，像在指控我。

「有什麼好計畫嗎？」我傳送。

「想問你有沒有興趣出來喝一杯。我家這邊開了一間新酒吧，想找人一起去踩點。晚上九點你會有空嗎？」

我能透過牆壁聽見史都在他的工作室裡錄音。他重複彈著同樣的五個音，創作某一首他習慣給顧客的「附加小禮」，一首可以用於行銷的短曲。雖然無償，但他好像總是為了作這些歌用掉我們的整個週末。我可以現在就走去問他。我知道我們晚上的唯一計畫就是一起叫外送來吃，他一定非常樂意吃完晚餐送我出去找麥特。但我不喜歡感覺像在徵求他的同意。

這樣做對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我找到一條線索了。這是我的事情，我只想「知會」史都，不想問他可不可以。

我寫下：「好呀！那再傳給我地點，九點見。」

忽然之間，等待我的一天好像不那麼荒涼了——另一條線索。我把奈特從浴缸抱出來，裹在有帽子的兒童浴袍裡，發出飛機的「咻——嗚——」一路送進小孩房。丹尼正在房間裡認真玩他的海綿寶寶貼紙簿。

「你今天要穿哪一條內褲？」我問奈特。「海綿寶寶還是迪亞哥？」

奈特朝丹尼的書偷瞄一眼。「海綿寶寶！」

「我幫你找！」丹尼爬起來，扮演可靠的大哥。他們倆翻著衣櫃的時候，我敲敲史都工作室的門。

「寶貝。」我說。「麥特邀我晚上去喝酒，我跟他約好九點喔。」

史都從旋轉椅上轉過來。「喔，好啊！」他揚起一邊眉毛。

「九點喔。」我愚蠢地重複。「我等一下帶他們去公園玩。」

「玩得開心。」他說，那道眉毛還是揚著。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在出神狀態中度過，仰賴身體的自動反應。在公園，我每次聽到丹尼和奈特的「媽媽看我！」就反射性地朝溜滑梯、單槓或攀爬網抬起頭。我注視，我微笑，我揮手。我在兒子說餓了的時候把點心拿出來，在果汁打翻時取出備用衣服幫奈特換。到家後，我的手自動開始煮火箭造型的義大利麵餃、燙花椰菜、收玩具。大約七點鐘，史都終於從他的工作室冒出來，我趁機溜進浴室去沖澡。我在八點○五分奇蹟似地把兩個小孩哄睡，和史都面對面，坐在餐桌上拆開竹筷，享用壽司和毛豆。我專注執行每項步驟。直到食物全都吃完，我站在水槽前洗碗，史都才從後面躡手躡腳走來，一把抱住我的腰、吻我的耳朵。

「寶貝要去約會了嗎？」他悄聲說。

「只是喝兩杯啦。」我說，希望聽起來很隨意，但非常確定史都感覺得到我的脈搏開始狂奔。「你不要忘了，他和他女友住。」

「我知道呀。」他說著，繼續吻到我的脖子。「我超興奮的，你感覺到了吧？」他隔著褲襠頂我的背。

「我感覺到了喔。」我說，其實很想閃開。我希望腦海裡的身影是麥特，不是史都，想起史都在為這件事興奮，令我覺得被打擾了。

這樣做對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是我的欲望，不是史都的。

我甩掉這些念頭，轉身裝出笑臉，在史都嘴上輕吻一下。

「我再不出門不行了，晚點傳訊息給你。」

到達酒吧那條街的時候，天空雷聲隆隆。麥特和我約在南公園坡時髦的無招牌酒吧之一。我路過兩次還是沒找到，愈來愈慌張，怕要下雨了，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店門口。我走進店裡，掃視吧檯，以為會看見麥特棲息在一張高腳椅上，結果發現他坐在角落的一張小桌。他看起來坐得不太舒服，像隻窩錯鳥巢的長腿鳥兒。他對我微微一笑，我勉力做出一個虛弱的招手。

我走過去，彎身擁抱他，他也站起來擁抱我。我們在半空中相遇，下巴撞在一起。但我沒有爆出笑聲，反而默默彈開。氣氛變得很尷尬，麥特含糊說著：「我先去點兩杯過來。」便跑向吧檯。

我脫掉外套，整理袖子，把包包掛在椅背上。我閉上眼，深呼吸，真希望自己有先喝杯啤酒再出門。

我聽見麥特的腳步聲朝我們的桌子接近，把臉調整回一張平靜的面具。他將兩杯啤酒在桌上放下，丟下掛著他外套的那張椅子，坐進我旁邊的位子。

我能感覺到他的膝蓋碰觸我的膝蓋——我期待了好幾週的感覺——，這一次，我們彼此的意圖都無庸置疑了。我灌下一口啤酒，逃避看他，直到再也逃不下去。我們盯著彼此，好長一拍。然後他先迸出笑容。

「哈囉，茉莉。」他說，笑意又回到眼睛裡。我多麼感激那笑意呀！

「哈囉，麥特。」

我們開始聊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但什麼都無法使我的注意力離開麥特靠著我的膝蓋。即使當他起身去再點兩杯回來，我們很快又回到完全一樣的位置，腿和腿就像丹尼貼在冰箱上的字母磁鐵——丹尼總喜歡讓兩塊磁鐵相隔一釐米那麼近，因為這樣他就能感覺到磁鐵在彼此相吸。

然後麥特問了那個問題。

「要來我家嗎？」

「什麼？」我說。事實上，自從我們相遇的那晚，我就在幻想他說這句話了。這是我想像中永遠不會發生的夢，所以我從未想過我會回答什麼。他用他的大手擦過自己的臉，像在把遲疑的蜘蛛網撥開。他望著我。

「我女朋友不在紐約。」他說。「我家就在旁邊而已。」

所以他才不約「大門」，改和我約在這裡。也許他今天一早就起來了，幫他女友提行李箱下樓、送她上計程車，車子一走就匆匆上樓傳簡訊來邀我。他已經清清楚楚在邀我上床了，只差沒直接問。

麥特繼續說，設法填補我留下的靜默。「你來的話我會很高興。」

我的回答感覺不像選擇，更像無可避免的結果。

「好啊。」

酒吧外，雨點開始冰冷地打下來。麥特脫下外套，撐在我頭頂，和我一起跑過濕滑的人行道。雨的節拍和我心臟的敲擊合而為一，彷彿在鼓勵我繼續。我們一兩分鐘就到了，但他全身濕透，襯衫貼在瘦瘦的身上，轉動手裡的鑰匙，推門讓我先進去。

現在我面對著他，站在他的小廚房裡。

我又回到暴雨中的人行道上的時候，唯一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傳簡訊給史都。只有他能讓這糟糕的一切好轉。因為現在這些不再是假設、不再是我們夫妻床上的幻想，開始變成現實了。

「我該掉頭嗎？」我傳給他。我縮在一片雨棚下，忘了周圍閃電的光，呆呆瞪著手機螢幕，希望它能回答我。我只等了幾秒鐘。

面對這麼大的問題，史都的答案簡短。

「衝吧。」

衝吧。去抓住你要的東西，在我們婚姻安全範圍外的東西。雖然史都願意支持，甚至鼓勵我這樣做，但我知道我並不是為了史都，並不是為了替我們的婚姻補充熱情或刺激。我在雨中奔回一個男人家，是因為這是我想要的。我衝上樓梯，按響電鈴，甚至在他開門之前就開始解開濕透的連身裙，是因為我想要他。

那之後的週六早晨，我坐在浴室地板上，奈特在浴缸裡潑水玩。我發現週末早上讓奈特洗澡玩水可以給我自己多半小時休息時間，或甚至睡眠時間。我把第二杯咖啡放在手邊，頭靠上磁磚牆，閉目養神。

手機震動，有封新訊息傳來。來自麥特。這是慶生會後他第一次傳簡訊給我，我感覺心臟像跳進了喉嚨裡。

「哈囉，今天晚點有事嗎？」

我等了一下才回傳：「可能帶小孩去公園玩。怎麼了？」

「喔，是想問再晚一點，比如小朋友睡著之後。」

我腦袋裡立刻響起米契說過的話。茉莉呀，這樣做對你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我是不是應該先找到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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