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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京都──傳統日本的起點

京都，日本文化的發信地。

從平安京建都以來，京都一直都是日本的首都──就算德川幕府設在今天的東京，史學上的時代區分稱其為「江戶」時代，但是其實整個江戶時代，幕府都不曾被稱為幕府。近三百年的時間裡，以德川將軍為首的武士統治機構都稱為「御公儀」，就律令制來看，幕府不過是群領有武家官位的世襲私兵集團，接受朝廷的委託執行政治而已──所以，實質上的首都在江戶，「法理」上的首都卻一直都在京都，因為它是天皇所在之地。這也是為什麼幕末志士們活躍之地不是在政權中心江戶，而在當時其實毫無實際政治功能的京都。

「京都」一詞來自中國，指的是皇帝所在的王朝首都。京都的正式名稱叫平安京，當然也多少有與中國首都「長安」相對的意味。也因為這個概念，中國舊日王朝首都的「洛陽」，也常被借用作為京都的雅稱。過去，從地方上京就稱為「上洛」；今天的京都也還存在著「洛北」、「洛東」等地理概念。

在這個建於西元七九四年的千年首都出現之前，日本一直重覆著遷都這種勞民傷財的行為。古代日本在亞洲絕對不算是個富裕的國家，相反地，和中國相比，日本可以說是一等一的貧窮國。但是傳統神道信仰中對於死亡這種負能量的恐懼，讓日本朝廷永遠得尋找新的首都。當然，死亡的負能量與當事者的身分與影響力成正比，位居朝廷頂點的天皇死亡時，舊首都也隨之受到巨大的負能量汙染，所以就算會造成財力和動員力的重大負擔，大和朝廷還是不斷在近畿地方更換首都所在地。

但是，這種以原始信仰為動機的遷都行為，卻在奈良時代末期開始有所變化。

換一任天皇，就遷一次首都

早從奈良時代前的飛鳥時代，也就是聖德太子攝政的時期起，日本就開始利用遣隋使從中國學習各種典章制度。然而，如同聖德太子讓隋帝大怒的國書內文「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云云」般，地理上的分隔優勢，讓日本想從當時的先進國家中國吸收最新的技術和文化，卻無意加入以中國為首的華夷秩序。後來甚至為了幫助朝鮮半島上的盟友百濟，對戰隋王朝的後繼者唐王朝與新羅聯軍，在白江口打了一場海戰並且落敗。這場敗戰也造成日本為了防止中國侵攻而開始建構各種水城等防禦工事，並且整備戶籍制度，準備進行徵兵。這些措施造成日本極大的負擔，也讓當時的天智天皇（六二六─六七二）死後發生一場政權爭奪戰役，隨後繼位的天武天皇（？─六八六）對唐採取宥和主義（和平主義），並且更深化學習唐朝的律令制度，發布「大寶律令」而打造了以天皇為頂點的官僚中央集權體制。也從這個時候起，日本開始學習中國，興起構築中央首都的概念。在這之前，天皇不過是各地有力豪族的聯合領袖，「首都」僅是指天皇所在之地，所以可以隨代更換。

在桓武天皇（七三七─八○六）建立平安京之前，日本幾乎每換一任天皇就會換一次首都，甚至還有任期內換過四次首都的強者。那是一個沒有堆高機、沒有卡車、更沒有水泥和怪手的時代。就算在今日，任何一個先進國家要遷都，都將是一個浩大的工事，當時還只是東洋落後小國的日本，卻一直維持這種勞民傷財的習慣。或許是缺乏先進造房技術，以致民宅建築的耐用年限不長，讓人民能快速遷居，但是再怎麼說，首都建設都需要進行最低限度的城市規劃，天皇等皇族又總不能住在茅房草屋裡，因此皇宮等官方建築勢必對國家財政造成極大的負擔。

因為恐懼和迷信，讓日本重覆這種吃力不討好的習慣許久。

神社和佛寺是日本（京都尤其）的重要文化資產，只要仔細一看，就可以發現日本常常有動輒數百年、甚至上千年歷史的佛寺。有像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宇治上神社這般，保有現存最古老的神社建築；也有如歷史悠久的伊勢神宮，每隔二十年固定重建，稱為「式年遷宮」。後者源於崇尚清淨文化、認為神會居住在潔淨之處的神道信仰，讓日本許多神社在經過一段時間後，重建整座神殿。二○一三年的伊勢神宮遷宮儀式，就花費了高達日幣五五○億元。

如果潔淨、光明是神聖和生命力的象徵，那麼反過來說，汙穢、黑暗自然就是邪惡跟恐怖的代表。

而最大的黑暗和汙穢就是死亡。

除了神道所理解生命的重生，神社建築的式年遷宮儀式也投射出日本農耕民族對土地豐饒且生生不息的中心思想。然而，人終究會死，相對於清淨和生命力，死亡帶來的自然是一種邪惡的負能量了。

天皇死亡造成的汙染──用「汙染」這個詞完全不過分，因為從皇室祖廟伊勢神宮的式年遷宮儀式就可以知道，傳統神道的兩個中心要素就是再生與清淨，這也是農耕民族對土地最大的祈求──在神道信仰的概念中，絕對足以讓原本作為首都的土地，因為天皇死亡的汙穢而失去生命力。但是從飛鳥時代進入奈良時代，新首都平城京（七一○─七八四）以長安為藍圖而打造，繼承大寶律令的朝廷讓律令制度更加完備，日本成為一個完全吸收世界帝國中國制度而形成的新國家。日本從中國導入政治和軍事制度的同時，也導入了佛教、陰陽道、風水等尖端科技。

你可能會懷疑我用錯了詞。但是沒錯，當時這些就是尖端科技。連現代都有人相信選上總統是因為門口的樹長相如何了，更何況是當時那個時代，這些根本就是超先進大國來的最新科學。在佛教慢慢滲透日本後，日本人學會用「供養」的方式來對付死亡的負能量，順便保護國家，因此開始建立佛寺和大佛雕像。也在這個時期，天皇家開始使用佛教式的火葬儀式，克服了過去天皇家土葬對土地造成的「死穢汙染」，還有伴隨著土葬而來、稱為「殯」的漫長守葬制度。再加上陰陽道和風水說的各種趨吉避凶技術，日本朝廷終於可以像中國王朝一樣，從長治久安的首都控制地方、發揮影響力了。

但是，京都其實還是個核子反應爐等級的迷信之都。

平安京這個日本史上最偉大的首都由桓武天皇建立，但本來是輪不到他繼承王位的。

意外即位的桓武天皇，依陰陽道創建平安京　

說來話長。前面提到飛鳥時代的天智、天武兩位天皇交接之際曾經發生過戰爭，妙的是這兩位號稱為親兄弟，天智天皇死後其子卻和這個親叔叔打了一仗還被逼到自殺。雖說皇位當前同室操戈是常有的事，但是後來這兩個血統簡直互相提防到像在防賊一樣，因此也有人說天智、天武根本沒有血緣關係，天智的兒子大友皇子（六四八─六七二）被天武消滅的時候，號稱萬世一系的皇統其實就斷絕了。不過，這個說法缺乏決定性的根據，天智之子大友皇子雖然兵敗自殺，可是其他沒有和天武天皇對幹的天智系統皇族們只是遠離皇位傳承，並沒有遭趕盡殺絕，反而還跟天武系統的皇族通婚，連天武天皇的皇后都是天智天皇的女兒（姪女嫁叔叔，是基於過去日本皇族保持血統純正的思維）。嫁雞隨雞（？）的天武天皇皇后在丈夫過世後繼位成為女帝（持統天皇，六五四─七○二），為了把位置傳給自己的兒子和孫子，死也不把皇位交給天智系統的皇族──所以才叫「持統」天皇。

天武系統就這樣撐了近一百年，期間還出現稱德天皇（七一八─七七○）這種連續登基兩次的女帝，甚至還想把皇位禪讓給擁有「巨根傳說」的僧侶道鏡（七○○？─七七二）。天武系統的男丁早已因為政爭和早逝幾近死絕，大臣們又死也不想把政權交給一個傳言是女帝老相好的和尚，於是在稱德天皇死後，天智之孫白壁王突然登基成為光仁天皇（七○八─七八二）。這位一生幾乎都在飲酒作樂的天皇即位時已經高齡六十一歲，而且之前沒有進入權力核心的機會，相對自由，還娶了從朝鮮半島來的新移民當細姨（妾）。光仁天皇和這位新移民所生的兒子，就是日後的桓武天皇。

桓武天皇的即位，實在是太多偶然結合的成果。首先，桓武天皇的父親地位低，本來不可能繼承皇位；第二，媽媽身分更低，所以一直到青壯年為止，這位低階皇族一直都是以將來成為一個成功的官僚而裁培。也因為這個緣故，桓武天皇擁有極佳的行政能力。然而，就像八百年後的織田信長高唱「人間五十年」一樣，人生轉瞬即逝，在平均壽命四十歲左右的古代，光仁天皇老年即位，桓武天皇則是在「壯年末期」登基（約莫四十幾歲），以當時水準來說，桓武天皇什麼時候突然死掉都不奇怪。因為擔心「父老子幼」可能帶來的政治危機，才讓原本已經剃度為僧的早良親王（七五○─七八五）還俗，並立其為皇太子，成為協助未來皇室順利接班的中繼投手。

人性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天皇日日看著自己兒子長大，就愈看自己叫回來準備代班的弟弟愈不順眼。於是就在長岡京（七八四─七九四）修建的過程，桓武天皇隨便找了個理由，指控早良親王涉嫌謀反、拔了他的爵位，並下令流放到大阪附近的淡路島。早良親王覺得自己對哥哥忠心無二，又沒有後代可威脅皇位，卻慘遭如此修理，備感羞辱，憤恨交加之餘竟然在流放途中絕食而死。

早良親王死了之後，桓武天皇的生活頓時滿滿都是「負能量」──一下子皇太子重病、一下子老婆死掉，最後連自己的媽媽都病死了，全國還陷入洪患和疫病大流行的恐慌。當時所有人都覺得這些災難是早良親王的怨靈所為，為了避開詛咒，桓武天皇拋下建好不到十年的長岡京，倉皇躲進京都。

六年之後，桓武天皇甚至為早良親王平反，並追封他為崇道天皇。後代人也為早良親王建立了崇道神社，正如你所猜的，它就位於京都的東北方鬼門方向。為了防止早良親王的怨靈再次入侵，京都一開始就設計成一座「四神相應」的咒術之都，由東方鴨川的青龍、西邊山陰道的白虎、南方巨椋池（一九四○年代被填成耕地）的朱雀、北方船岡山的玄武形成「四神」。此外，「鬼門」方向（東北方）被佛教聖地比叡山的延曆寺鎮住，與「鬼門」對應的「裏鬼門」（西南方）則由石清水八幡宮來守護京都。

遷都京都，還有另外一個更世俗的理由，那就是桓武天皇想要擺脫奈良舊都各大佛寺的牽制。就像前面提到的早良親王，原本沒有任何即位的可能，雖貴為皇族但地位不是很高，這種「貴族二軍」最好的出路就是前往名剎大寺出家。一來因為血統高貴，在寺院裡要爬到高位很快，二來寺院方面也樂得接受這些名家子弟入門，畢竟這樣可以和權門打好關係。久而久之，新天皇一即位就得面對名門寺院住持又是自己堂叔公又是自己大表哥的狀況。於是桓武天皇想要離開奈良、擺脫這些大寺院對朝政的控制，看起來好像很合理。但這個目標其實在遷都長岡京時就已經達成了，所以再度遷都平安京是為了防止怨靈的說法，好像也不那麼荒誕不經。

這是京都的誕生過程。

第四章　京都──傳統日本的起點

京都，日本文化的發信地。

從平安京建都以來，京都一直都是日本的首都──就算德川幕府設在今天的東京，史學上的時代區分稱其為「江戶」時代，但是其實整個江戶時代，幕府都不曾被稱為幕府。近三百年的時間裡，以德川將軍為首的武士統治機構都稱為「御公儀」，就律令制來看，幕府不過是群領有武家官位的世襲私兵集團，接受朝廷的委託執行政治而已──所以，實質上的首都在江戶，「法理」上的首都卻一直都在京都，因為它是天皇所在之地。這也是為什麼幕末志士們活躍之地不是在政權中心江戶，而在當時其實...

【推薦序】從他身上看見了歷史和願景
【推薦序】以民俗學之眼，洞見日本文化真髓
【自序】寶刀近出日本國，越賈得之滄海東
【再版自序】

第一章　日本的上古浪漫
 何謂日本人？日本人從哪裡來？
 單一民族，兩種長相系統：繩文與彌生人之謎
 大和地區勢力崛起，逐步統一分散的部族與地方政權
 外來的神明，也能成為日本皇室祖神
第二章　神道、怨靈與妖怪
 看不見的八百萬神──神道信仰
 日本的異界觀──居住在不同空間的人與靈
 不淨的負能量，衍生出與人不同物種的妖怪
 最強怨靈的詛咒，連天照大神都無法化解
 一度被佛教壓制的神道神明
第三章　奈良，「國際化」的日本
 聖德太子與他的時代
 佛教引入日本和確立國家制度
 中央集權化與土地改革
 鎮護國家的奈良佛教，學術色彩濃厚
 失敗的土地制度，間接催生民間之光
第四章　京都──傳統日本的起點
 換一任天皇，就遷一次首都
 意外即位的桓武天皇，依陰陽道創建平安京
 平安時代兩大宗師崛起，促使日本佛教本土化
 文化軟實力，是京都穩坐首都地位的核心力量
 恆遠不變的風雅與優越感
第五章　貴族與武士──日本的血統信仰
 非國家供養的武士，為保衛私有土地而戰
 武士出身、卻背叛武士的平清盛
 所有人都成了貴族，但有些貴族更加尊貴
第六章　鎌倉──武士復權的時代
 以和為貴、避免競爭的心理深植於制度中
 在神的國度，血統純正高於一切
 前所未有的「一家立三后」──藤原氏貴族傳奇
 圖利公家貴族的莊園制，破壞國家財政
 挑戰貴族秩序──源賴朝與新時代的開端
 悲劇戰神源義經之死
 日本武士的硬道理
第七章　金閣、銀閣，決定日本的室町時代
 武士統治力落入低潮，藝術文化邁向盛世高峰
 金閣，政治野心的極致縮影
 銀閣，無能將軍的偉大文化遺產
 舊秩序徹底崩壞，民間新力量悄然成型
第八章　秀吉。日本國最強的自我啟發和文化教材
 從無姓小卒到掌握日本的天下人
 人人都是「源平藤橘」出身──階級血統大洗牌
 實力至上、用人唯才的織田信長
 本能寺之變，秀吉命運轉捩點
 跨越身分高牆之後
第九章　士族‧賊軍‧官軍
 江戶太平三百年
 德川家康巧妙政治布局，卻埋下「薩長同盟」伏筆
 幕府走下歷史舞臺，士族何去何從？
 昨日賊軍，今日官軍
第十章　從《坂上之雲》的奇蹟到軍國昭和
 曾經，天皇沒有軍隊
 「一個極為弱小的國家，正準備迎接開化期」
 熱血青年志士求學問以報效家國
 要比皇軍更尊皇──日本走向軍國主義
 帝國幽靈──失控的軍事統帥權
第十一章　江戶三味
 壽司：從路邊攤到米奇林三星的歷史奇蹟
 東蕎麥、西烏龍，麵條的跨文化身世
 天婦羅：因製油技術提升而普及的新潮料理
【後記】日本的原型
日本大事記年表
參考書目
圖片來源

【推薦序】從他身上看見了歷史和願景
【推薦序】以民俗學之眼，洞見日本文化真髓
【自序】寶刀近出日本國，越賈得之滄海東
【再版自序】

第一章　日本的上古浪漫
 何謂日本人？日本人從哪裡來？
 單一民族，兩種長相系統：繩文與彌生人之謎
 大和地區勢力崛起，逐步統一分散的部族與地方政權
 外來的神明，也能成為日本皇室祖神
第二章　神道、怨靈與妖怪
 看不見的八百萬神──神道信仰
 日本的異界觀──居住在不同空間的人與靈
 不淨的負能量，衍生出與人不同物種的妖怪
 最強怨靈的詛咒，連天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