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在有限的餘生裡，一起聰明變老

◎凌性傑（作家、臺北市立建國高級中學國文科教師）

來到人生下半場，忽然覺得關於餘命與餘生那些事，愈早思考愈好。如果不知從何想起，王浩一《量子糾纏的雨季》已經為我們提出了生命旅程中最重要的幾個叩問。《量子糾纏的雨季》的副標題是「死亡通知書的日期自己填」，這概念乍看之下相當聳動，仔細一想才發現那是多麼豁達爽朗。生死壽夭，命中自有定數。敢於迎接未知，而且有能力想像死亡通知書的日期，這何嘗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因為正視死亡，明白人生終期於盡，才有機會判斷餘生怎樣可以過...

【內文節選】

三更夜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好友王文華傳來簡訊。與他許久沒有見面了，自忖有七年多了吧，他的動態偶而從臉書上得來。簡訊往來，我們簡單寒暄，文華說：「看了《暖綠之旅》，赫然發現我們同一天出書。想寄給你簽名，也送上我的新書。請問哪個地址方便？」

王文華的新書《黏土愛積木：AI時代，人類如何勝出》，這是一本新時代企業與個人在職場的管理書，但是，我看著看著竟然把它看成了「中年後，人生自我盤點的好方法」。

中年後有些時候，啜飲一杯假日咖啡，我們會靜下來開始思考「如何創造雋永的夕陽人生」。隨著自我提醒，「中年後的渴望」有了隱約藍圖，但是「怎麼做？」往往空白模糊，甚至不得其門。什麼是「雋永」？意義深長而耐人尋味。《漢典》解釋：形容藝術形式所表達的思想感情，深沉幽遠，意味深長，引人入勝，猶如餘音繞梁，三日不絕。我竟然在《黏土愛積木》看到生命靈感與昇華答案，盤點人生，甚至看到「雋永生命」的可能。

閱畢，我將此書放上書架時，將它歸類在凱思林．辛（Kathleen Singh）《當我老去》、小野《走路．回家》、中村恆子《日日靜好》、《橫尾忠則Ｘ九位經典創作者的生命對話》、森下典子《日日有好事》、《達賴新經》、田定豐《讓靈魂活出更好的日子》、金恩．洛格斯頓（Gene Logsdon）《農夫哲學》等書的旁邊……他們都在說生活、生命與靈魂。

寫過暢銷小說《蛋白質女孩》的王文華，在書中自述：「黏孩子的爸爸。孩子上學時，做『夢想學校』、網路媒體《創新拿鐵》，詮釋如何將企業創新，用在個人工作。」

書裡第一個撞擊我的論述是「每個人都應該準備兩份履歷表」，其中一份是「失敗版履歷表」。過去，我們應徵工作所準備的履歷表，多是說說（或是誇大陳列）我曾經做過哪些可以說嘴的大小事。中年後，面對餘命人生，我們可以忠實說出自己的「失敗版履歷」嗎？

中年後，每個人都應該準備兩份履歷表

宋徽宗的建中靖國元年（一一○一）年，垂垂老矣的蘇東坡在儋州（海南島）得到特赦，可以北返中土。

話說他在海南島儋州三年，這裡比黃州、惠州環境更加險惡。當年他貶至儋州，幾乎等於判了死刑。在給朋友的信中他這麼說：「這次去估計回不來了，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準備棺木，第二件事就是選擇墓地。」蘇東坡抱著必死之心，而海南就是他的「死地」。他還說，在海南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而且吃不上飯，大米尚須透過船飄洋過海運來，它就跟珍珠一樣珍貴。

得到特赦之際，蘇東坡己經過了花甲之年。幾個月後，渡海到了雷州半島，一路北上，堪堪慢慢前往江南常州。當路過金山寺，他看到了當年好友李公麟為他所繪的畫像，容顏落差，往事如煙。他留下一首詩，這是他生命的最後兩個月的創作，像極了「失敗版履歷」。自題〈金山畫像詩〉詩作，文意不若過往清新豪健，開端便說自己心如死灰，這跟他一向曠達豪爽的個性截然不同，多了心死之哀。蘇東坡說，如果要論我一生成就，就這三個地方：黃州、惠州、儋州，都是我被貶謫的人生低谷之地：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這首詩是蘇東坡經歷多年謫居、多次放逐生涯後，為自己所做的一生總結，充滿自嘲，更多的是，對身世的無限喟嘆。年輕以來，我每每閱讀此詩總感概萬千。直到近年，也是花甲後的我讀懂了「已灰之木」、「不繫之舟」，這二辭來自《莊子》典故。直到三年前，專研《莊子》，我才瞿然懂得蘇東坡在這份履歷表裡所隱藏的豁達心志，這三處貶謫地方，塑造了他、成就了他、完整了他。

原來「失敗履歷表」有這般威力。

「已灰之木」來自《莊子．內篇．齊物論》：

南郭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几者，非昔之隱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女（汝）知之乎？女（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譯文：南郭子綦靠著桌几坐著，抬頭緩緩吐氣，神情漠然好像忘了自己。顏成子遊侍立在旁，請教他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形體固然可以讓它如同槁木，難道心神也可以讓它如同死灰嗎？您今天靠桌而坐的神情，與從前靠桌而坐的神情不一樣啊！」南郭子綦說：「偃，你問得正好！今天我坐著坐著，竟然坐到忘了自己。你知道嗎？聽說過人籟，卻不曾聽說過地籟；即使聽說過地籟，也沒有聽說過天籟吧！」

莊子以為人生要追求的境界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沒有歡喜與厭惡，沒有恐怖與哀懼，只有喪失了「我」，才能突破「我」，近入「無我」的境界。簡單地說，就是把自己完全融入到天地大道之中。我以為，那就是「每一個忘我的當下！」

「不繫之舟」來自《莊子．雜篇．列禦寇》：

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繫之舟，虛而遨遊者也。

譯文：巧思的人，往往勞務纏身；聰明的人，常常憂慮掛心；反而是沒什麼能力的人，相對沒有過多欲求，也沒有過多被賦予的責任，吃飽了飯，便輕輕鬆鬆四處遨遊，如同沒有繫上繩子的小船，自由自在漂來盪去。因為船身中空，才能這樣在水上漂流啊。「虛」是關鍵字。

不繫之舟就是沒有繩子繫著的小船，意思就是自在飄搖、沒有依靠。但是另一個解釋，卻是很自己，可以駛向無限遠方的自由。細數人生種種，真有永恆的依靠嗎？真有長青的基業嗎？真有絕對穩定的關係嗎？真有不死的肉體？內在的「虛」，莊子喜歡說「虛靜無為」，他說：「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休則虛，虛則實，實者備矣。虛則靜，靜則動……。」我以為，懂得欣賞「缺陷」也是一種美，那麼生活就能無入而不自得了。

蘇東坡自問：「這一生，我的功業是什麼？」他以「失敗履歷表」當是答案。人生嘛，好像什麼風景都看過了，那麼活著的意義是什麼？這些過去的「失敗」經歷就是「活著」的價值，蘇東坡看到昔日風姿錯約的畫像時，也看到超乎世俗成就的經歷：黃州、惠州、儋州，那些不可替代的生命經驗，就是精采而發人深省的履歷表。

如今，我重新讀過蘇東坡的〈自題金山畫像詩〉，終於懂得字裡行間「不是含混晦澀的慷慨悲歌」，而是更高境界的豁達與自由自在，外觀形體是「形容槁木」，那心靈呢？「心如死灰」。

二○二三年小夏，我在都蘭山下的書房創建完成，一爿小屋隱身苦楝樹林，清風從樹間吹入書房。屢屢想著該為它取著名字，什麼館、什麼屋、什麼居、什麼廬？符合我的老派作風，隱晦中又能張揚「我的失敗版履歷表」的「低調的驕傲」？

走筆自此，剛好是二○二四年節氣春分。今年立春無雨、驚蟄無雨、雨水也是無雨，台東已經旱了五個多月，院子的草木因為屢屢勉強澆水，雖然枝葉稀疏，但樹梢的苦楝薄紫色的小花，已經花香四溢。

我想書房就稱為「苦花齋」吧！它有我的嘉義、台北、台南三地的青春歲月負笈成長過程，跌跌撞撞的求學鐫刻；它有我的初戀、苦戀與失敗婚姻三個階段的體驗，它有我年輕時跌宕職場的奮鬥、掙扎與飛揚，更有「為人父，孩子成長期的缺席」遺憾。

苦花，也是台灣淡水魚，棲息於河川上游水質冷而清澈的水域，但對環境的適應力強。童年時，我在家鄉的野溪看過牠，也吃過牠，個頭不大，魚體為銀白色，背部為蒼黑色，魚鱗為軟性膠質。體型流線，尾鰭有力，在險惡的地形與激流裡活躍自如。我的「苦花齋」隱藏遠意，時時提醒自己的閃光、曖光與無光。嗯，我想書房旁的小水池，漏水的問題排除後，應該試著養幾隻苦花。

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王文華寄來的書，我署名後回寄感謝他。也附上去年所出版《原來如此》一書回贈，我簽寫著「雨潤，春山外」，有著生機處處的祝福、共勉。意思是「立春、雨水、驚蟄之後，青山春意處處，祝君平安」。

關於蘇東坡的處世啟發，我意猶未盡。想起在黃州的蘇東坡已經三年，初時心情慘淡，此時他的人生觀有了豁達轉折，我想這應該是「步子亂了又如何？繼續跳下去就好」的態度，蘇東坡至此多了隨遇而安的思想。這首〈鷓鴣天〉：

林斷山明竹隱牆，亂蟬衰草小池塘。

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斜陽。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上段譯文：遠處是鬱鬱蔥蔥的樹林盡頭，有聳立的高山。近處，則有竹林圍繞的屋舍，旁有長滿衰草的小池塘，蟬聲嘹亮紛亂。空中不時有白鳥飛過，塘中紅色的荷花散發幽香。

下段譯文：走入鄉野外，古城牆的近旁，我手拄藜杖慢步徘徊，轉瞬已是夕陽。昨夜三更，殷殷勤勤地降下了一場雨，不燠不溽，空氣沁涼。這個天氣啊，今天能使漂泊不定的人，享受一日的爽心清涼。

蘇東坡的體悟是，能限制你的，永遠是自己的心。我把它理解成「一切力量皆來自於內在」。

困厄中的蘇東坡，在晚年面對三次失敗，沉澱的日子裡，他總能在源自每人本來就擁有的內在世界，學得去了解、去掌控、去運用內在力量。載以精確的人生原則去主動踐履，然後不斷地發現自己、運用自己、改選自己。

夏末秋初，熱氣未消的季節，蘇東坡說這場夜雨，在深睡的三更下得淅瀝淅瀝，早上只覺得翠竹叢生，鳴蟬四起，紅蕖照水，清涼有餘。

詩裡，他前後寫出描寫出林、山、竹、牆、蟬、草、池塘七種景色，非常有畫面感。話說夏末溽熱依舊，然而深夜有雨，白日天涼，心情真是舒暢啊。這首詩，說明著蘇東坡貶謫到了黃州已經三年，他的心情有轉折了，也超越了。這一路的困蹇，他自適地看待自己的悲慘，豁達地啟動內心發動機，重新興致盎然看待人生。我以為，每一個人的生命，總有或多或少的缺口，如同月亮的陰晴圓缺，失敗履歷表是月缺，光鮮履歷表是月圓。圓缺就是人生，懂了，糾葛就淡然，更明白歲月了。

（節錄）

【內文節選】

三更夜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好友王文華傳來簡訊。與他許久沒有見面了，自忖有七年多了吧，他的動態偶而從臉書上得來。簡訊往來，我們簡單寒暄，文華說：「看了《暖綠之旅》，赫然發現我們同一天出書。想寄給你簽名，也送上我的新書。請問哪個地址方便？」

王文華的新書《黏土愛積木：AI時代，人類如何勝出》，這是一本新時代企業與個人在職場的管理書，但是，我看著看著竟然把它看成了「中年後，人生自我盤點的好方法」。

中年後有些時候，啜飲一杯假日咖啡，我們會靜下來開始思考「如何創造雋永的夕陽人生」。隨著自我提...

曙光、昀光之後的晡光與暮光

「聰明慢老」的系列書寫，起於職場退休前夕，我以為那是初老階段了。書寫成了生命旅途的修煉，從理工男對初老的迷惑，到預測未來歲月的一路風景。

我曾說「用書寫的內容，來決定我的生活方式」，現在則以「前瞻，活出不自限的人生」，也開始養貓遛狗、種樹蒔菜，回到幾畝田園的人生原點。

二○一八年《孤獨管理》，開始學習孤獨若水，明白它是一輩子的朋友。

二○二○年《向夕陽敬酒》，試說新老人，不需活得太努力，也別活得太消極。

二○二二年《無照心理師的沙發》，隔空邀來邀來七位古人，飲茶談餘命管理。

二○二三年《原來如此》，懂得了，幸福是樂齡者唯一的任務。

二○二五年《量子糾纏的雨季》，先凝視死亡，再「有覺知」地活在當下。

中年後，重新看待那四句話

我年輕時有個「平面設計師」身分，自己樂在視覺設計上展現美感與品味。一次把名片雙手遞給一位長者，他說：「年輕人，你以後會有報應。」原來名片設計上，我把姓名的小小字體放置在角落，頗富文青味。有老花眼的長者完全看不清我是誰，他笑說「你會有報應」，是說我也會有老花看不清的一天，而且很快！

年少時看金庸小說《射雕英雄傳》，喜歡黃蓉使計九指神丐洪七公傳授「降龍十八掌」給傻愣愣的郭靖，這一段故事從「亢龍有悔」這一招開始……年長後，我會從洪七公角度看待這對年輕人，理解他為何要傳授黃蓉三十六招「逍遙遊」武功，敦促郭靖學會降龍十八掌其中的十五掌。

表面上，第一招「亢龍有悔」是洪七公被黃蓉拍馬屁、戴高帽、灌迷湯，他才傳授的。之後的三十幾天又教導了郭靖其他十四招，理由是貪愛黃蓉的精湛料理。他向黃蓉說：「只要你多燒好菜給我吃，準能如你所願……。」「貪吃佳餚」是表面的理由，其實洪七公背後的哲理是「法不輕傳」，今天我教你，那是你用誠意來交換的。洪七公也有尋覓適當傳人的焦慮。

《笑傲江湖》裡，年輕的令狐沖在江湖掀起不小風波，他被師父岳不群處罰到玉女峰絕頂的一處危崖，面壁思過，偶而小師妹送來飯籃。他平日勤練華山派氣功和劍法，日子漸漸過著，發現小師妹有了其他心儀之人，悶悶不樂。一個心煩夜晚，一位蒙面青袍人現身，展露其深不可測的武功……幾番波折，最終在強敵田伯光來犯之際，那位白鬚青袍者出手傳劍……。《笑傲江湖》我看過三次，年輕時第一次看故事熱鬧，第二次學得隱士態度，第三次是中年後，此時會以前輩師叔風輕揚大俠的立場思考，為何要傳授他失傳的華山派劍法？是令狐沖的豪邁不羈？是資質悟性極高？是恭敬謙遜？是曠達善良？

古人有四句智慧之言：法不輕傳、道不賤賣、師不順路、醫不叩門。這些哲理，沒有足夠的歲月歷練可能不易深刻感受。

法不輕傳。說的是木匠手藝、武術大師的武功絕學、雕刻師的本領。通常來說，古人是傳藝給子孫，格局較大的大師則傳給天賦較高的。「不輕傳」並非狹隘小氣，而是德（品行）、志（價值觀）、才（天賦）三者依序考量。年輕時，要體悟成功沒有捷徑，一步一步。萬一，有成功入場券的取得機會，當大師挑選傳承的對象，貴在知敬、知誠、知勤、知慎、知止的人選。

道不賤賣。古代學生與教師初見面時，必先奉贈禮物「束脩」表示敬意，即使是孔子也收學費。有句由《道德經》引伸而出的成語則說：「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愛情也是如此，要心心相印，彼此付出。知識授業解惑，也要相互印證、虛心受教。另言之，一個有成就的長者把自己做小了，是得不到尊敬的。

師不順路。「師」最初是指風水師，後來包含了授業老師。整體的意思是「當風水師給別人家看風水的時候，你不要請他順便到你家看看。」你的「順便」是態度輕挑、不尊敬、沒有啥價值的「不誠懇」。你隨便說說，風水師也隨便應應，你不敬事，憑什麼要人家掏心掏肺？有時，長者要堅守立場。成語「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桃樹、李樹不會說話，但因其花朵美豔，果實可口，人們紛紛去摘取，於是便在樹下踩出一條路來。

醫不叩門。沒有一位郎中大夫會冒失到病患家裡。想想，如果一位患者不明白、不相信、不在意你的醫術，而你「不請自來」向他提供醫療建議，這是會「自辱」的。他人都不在意自己的健康，即使華佗在世的醫師苦口婆心也都是枉然。真理是，天雨雖大，不潤無根之草；道法雖寬，不渡無緣之人。

這四句話的深意，年紀漸長，應該要多有深思。

中年後，「不要輕易渡人，不要好為人師」，否則會成了「我們年輕時所討厭的老人家」，囉嗦、嘮叨、喃喃喋喋之流……。我們說「心有花木，向陽而生」，時辰未到，緣分未到，任何善意都是多餘，他人志不在此，苦口婆心也是枉然。年輕時，許多事我們不懂，常常「嫌棄老人家的善意」。一天，我們老了，要懂得逆向回想，當年我們「嫌棄對方」的心理背景。中年後，要學會：誡之「不叩門，就不開門」；「不撞鐘，不要自己嘮嘮叨叨亂響一通」。

歲月漸長，總警惕自己不要嘮叨，「把自己活成以前我們討厭的老人！」

梁實秋說「入祠堂之日已不太遠」

當衰老、失智、死亡已經不是遠山，其實我們還有好多心靈自由的課程要學，我們需要解放過去生活裡的勞累與窒息。有人說，生活不只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

我把百歲人生分成五個階段，它像是四季，也是一天裡不同的日光強度：

◆ ○至二十歲，曙光，春。

◆ 二十至四十歲，昀光（讀音「雲」，從早上十點到午後兩點），夏。

◆ 四十至六十歲，晡光（讀音「哺」，台語「下晡」的時光），長夏。

◆ 六十至八十歲，暮光，秋。

◆ 八十至一百歲，星光，冬。

二○二四年，我的家族有許多長輩走了，在告別式中，我總有強烈的感覺，「我現在站在海景第一排了」。文學大師梁實秋在〈老年〉一文中寫道：「時間走得很停勻，說快不快，說慢不慢。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宴會中總是有人簇擁著你登上座，你自然明白這是離入祠堂之日，已不太遠。」壯哉此言，面對暮光歲月，大師留下遺言：「人死如燭滅。不發訃文，不舉行公開喪禮，唯希望葬在台北近郊視野廣闊處。」

梁實秋享壽八十五年，是著名的散文家、翻譯家，華人世界第一個研究莎士比亞的權威，有人讚譽他是翻譯界的「一座豐碑」。他的散文富有文趣之美，字裡行間充溢詼諧幽默，三言兩語道盡人生哲理。他一生留下兩千多萬字的著作，《雅舍小品》對我年輕時有「生命與生活引路人」的深刻學習與理解，近日重新開卷閱讀，有了另外的耳目一新，應該是歲月共鳴吧。

他說「四十開始生活，不算晚」、「花有開有謝，樹有枯有榮」、「寂寞是一種清福」……。他筆下的文字有一種魔力，初看極其平淡，但是每個字句皆有其用，講的道理簡單，卻耐人尋味。在〈老年〉一文，他舉了一個東晉時期的例子：大司馬桓溫，老年時看到他年輕時所種的柳樹胸徑，皆已兩人合抱，慨然說：「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接著他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梁實秋說：「桓公是一個豪邁的人，似乎不該如此。人吃到老，活到老，經過多少狂風暴雨驚濤駭浪，還能雙肩承一喙，俯仰天地間，應該算是幸事。」權傾天下三十年，桓溫到底是英雄還是梟雄？不重要了，他最終不能征服歲月。

覺知，有如火炬會照亮前面的道路

認識幾位家醫科醫生，閒聊中，他們喜歡引述一些來門診的大叔，門診中大家總喜歡嚷嚷期待快快退休，好像這樣就可以無痛無病，日子可以不用那麼累，睡到自然醒。醫生朋友總反問：「除了睡，退休之後想要做什麼？」答案很唯一：「還不知道，還沒想到……還在想」。

許多朋友，包含我，當收到家電宅配，不管是乾濕掃地機器人、滾筒洗衣機、多功能料理機、蒸汽燙斗、咖啡機、木工磨砂機、高壓沖洗機等等，統統不需要先閱讀說明書，我們這些理工腦「想當然耳」，即刻可以動手組合。除非遇到障礙，否則說明書就可免了。

同樣，我們都不需要先閱讀「人生說明書」，日子自然展開，如同曙光、昀光、晡光……日出月落，歲月裡的階段，童年、青年、中年、壯年……緩緩地過著過著。直到有一天，遇見障礙了，突然想起我們出生時有附上說明書嗎？什麼地方有賣「人生智慧地圖」？哪理可以借讀「心靈自由導覽地圖」？

莫瑞．史丹（Murray Stein）的著作《男人．英雄．智者：男性自性追尋的五個階段》，所談的從自性到開悟，我以為這就是「個人內在發展的導覽地圖」。書中把男人一生的心理發展分成五個階段：一、母親：男孩的時代；二、父親：兒子的時代；三、阿妮瑪：英雄的時代；四、自性：傳道人的時代；五、智者的時代。作者說在人們通往自由的路上，有關自由的陷阱、誘惑和錯覺，幾乎是無窮無盡的……。生命中，我們如何一步一步自覺與進化？當有一天，我們可能成為「其他人的智慧來源時」，那將是個人內在發展的終極目標。我以為，成就為傳道人、智者這就是這本書的本意，中年後，我羅列它是「人生說明書」之一，開卷有益。

中年後人生地圖，如畫軸般地展開。這時候回首，端詳上半生的過往，腳步雜亂，但是，現在看懂了。至於下半生的未知，可以「預看」生命全貌，知道自己所處的座標位置，離我們靈魂任務尚有多少差距？還有多少關卡與挑戰？關於閱讀中年後人生地圖，對自己和前進的方向。我已經重新思考，甚至校正。

關於個人「內在發展」，其實任何階段都有其「覺知」過程，「上半生」從子宮開始，一直在嬰兒期、青春期、成年初期、中年危機等等。當我們渾然進入「下半生」，在客舟中、在僧廬下、在山巔、在月光下。必須懂得，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生命任務，隨著個人的發展，也有了面對不同的心理挑戰。我以為，當有了生命導覽地圖，至少它可以摸著石頭過河，而不是「全盲」涉溪，在慌亂忐忑之間載浮載沉。

《量子糾纏的雨季》這本書，我想談的是「下半生」的潛意識與心理挑戰。當我們開始思考「退休」這個詞，就應該同步理解「心理發展是貫穿人們整個生命」的中軸線。前半生如同陽光的晨曦漸漸走到日正當中，那裡是頂點，沸沸揚揚，赫赫炎炎。當「意識到」太陽開始下降，陽光漸漸柔和，不再那麼炙熱，這是「下半生」的開始。走著走著，在這一段下坡路，偶而會啟發了「退休」念頭。此時，人們自然會遠眺生命的終點，興起「為死亡做準備」的意識，會架構「對不同年紀，生命期待是不同」的藍圖。

我試圖將《量子糾纏的雨季》與之前的「聰明慢老」系列四書，組合成為「下半生的參考書」。我以為，把凝視死亡當是勇敢，建立豁達與樂天知命的態度，將更容易明白「退休，正是一個人生命之旅的開始」、「下半生，才是起承轉合的關鍵結構」。

中年後領悟，生命的雨季才會有了新意義

年輕時，沒有傘冒雨回家，卻是安步而行，那是帥氣。

與愛情分手，轉身後如果雨勢滂沱，全身濕透，那是悲壯。

軍人長征行軍，風雨如晦，臉上滿是雨水，那是堅毅。

策馬江湖，中年因雨困在半途，不著村不著店，那是無奈。

老年夜雨不斷，天寒難寐，那是蒼涼。

生命中，總不免遇上幾場漫漫長雨，風蕭雨晦的淅淅瀝瀝，連綿幾天似乎沒有停歇，偶而大雨如注，偶而小雨簌簌，小日常被困住了，哪裡也不能去，啥事也不能做。無絕期的雨天，濕氣偏重，氣壓偏低，衣物偏潮，屋內角落似乎可以長出菇類了……那是雨季的特徵。然而，許多作家的作品喜歡「雨季」的象徵，三毛《雨季不再來》、王浩威《獻給雨季的歌》、楚影《雨季想你在我的墨色》、禾子央《把你藏在雨季》、大衛．希門內斯（David Jimenez）《雨季的孩子》等等。南亞地區的三大季節：熱季、雨季、涼季。然而，在文學裡下個沒完的雨天有許多意涵：有苦悶的不出走；有一片蛙鳴的等待；有困頓的滂沱步履；也有生命適合換場的中場時間。我呢？

我的「雨季」定義呢？把「失敗履歷表」裡那些不想回憶的「一段錯愕歲月」，當是一場一場雨季裡的泥濘。到了中年後的面對，自覺與爬梳，發現了那些凜清的生命雨季有了新意義，殘餘的情緒也有了新領悟，好像多日的雨水灌注之後，滿園的草木得以煥然新綠，像是春風又綠江南岸的盎然。

唐朝著名詩人皎然禪師，有一首〈山雨〉，那是淡定與曠遠：

一片雨，山半晴。

長風吹落西山上，滿樹蕭蕭心耳清。

雲鶴驚亂下，水香凝不然。

風回雨定芭蕉濕，一滴時時入晝禪。

風回，雨定，鶴閒，雲散。過去的日子，是山雨或是雨季，雨過後的天青。皎然禪師說，整個下雨過程總是令人回歸閒淡。我的手機有一記錄、偵測睡眠品質的App ShutEye，其中有幫助入眠的「白噪音」欄目，列有篝火、海浪、排氣扇、時鐘、笛子、鍵盤、海鷗、風鈴、樹葉沙沙作響等等，至於跟雨聲有關的有：下雨、簷下聽雨、雨打芭蕉、細雨綿綿、叢林小雨、露營雨趣，甚至有淋浴聲音。

我所選擇的是下雨聲，我想，如果App ShutEye有更細的分類，歐陽脩的「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應該最佳。跟著宋詞去聽雨，那些細雨、微雨、煙雨、碎雨、疏雨可以幫助入眠。獨眠，可能更好。

至於那些亂雨、飛雨、驟雨、急雨、密雨，雨聲節奏，如同「蕙花老盡離騷句。綠染遍、江頭樹。日午酒消聽驟雨」，我以為此時此刻不眠，獨醒，佐著咖啡隔窗看雨，梳理人生過往的霂雨時分，或是霈雨季節，在雨聲中思考，這會是個走馬回憶的好時光。或許，中年後，雨季此刻，重新校正自己在宇宙的新座標，那將是一場好雨啊。

用「如同祂們都在」禱告，至少你的靈魂，祂會傾聽！

書寫這本《量子糾纏的雨季》，不知不覺先寫了外婆小傳，接著又寫了母親的一生，有時悲傷難免，揪心低迴。心理諮商師總說：「允許悲傷，是對自己最大的溫柔。」他們也說悲傷難過，沒有固定流程。

其實書寫母親的大小事，我本來是抗拒的，因為一旦動筆，總擔心自己的情緒泛濫成災。直到轉念「母親在教我死亡這堂課」，我才努力從記憶抽屜裡翻箱倒櫃，試圖組成一軸動人卻沉重的山水圖。

我終於與外婆、母親思緒同步，她們老年時的思緒與潛意識。我也能綜合那些老詩人的種種況味：

壯心依舊的曹操：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傷感老態的錢惟：情懷漸覺誠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

寧靜致遠的杜甫：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淡泊自適的白居易：白頭老人照鏡時，掩鏡沉吟吟舊詩。

怡然的洪適：舊日盤洲，藏鉤卜夜，松兒笑揀雙眉。老人好靜，此樂數年稀。

俊朗莞爾的蘇東坡：黃口小兒莫相笑，老人舊日曾年少。

然而我有一些同齡的友人，他們問我該憂慮病老？還是死亡？我覺得，他們應該問的是「我該如何富養自己？」答案是：在尋常的日子裡思考、讀書與獨處。

老年的思考是勞動練習，挖掘自己潛意識的深井，重新認識自己。可以先閱讀他人一生、喜怒愛樂、悲歡離合，那是釐清他人一生的路徑，看得多則有了大數據。懂得什麼是心情？什麼是狀態？再以逆向工程，從結果找原因，找出自己的潛意識有什麼？那是老年思考的收穫之一。

猶太人說，四項報酬最高的投資，其中最重要的是讀書，理由是「去別人的靈魂裡偷窺」。清初文學家張潮在《幽夢影》中寫道：「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皆以閱歷之淺深，為所得之淺深耳。」林語堂說《幽夢影》是「文人的格言」，周作人則說「那樣的舊，又是那樣的新」。

讀書有三個階段，人生有三層境界。「老年讀書」的境界，那是高級享受，不要白白浪費。如同坐在庭院石台上，心神寧靜。這個時候不僅可以望月、賞月，還能在心裡玩味著皎潔月光。人生行至暮年，再去讀書，不僅對書中內容了然於心，還能以把玩的心態享受其中，好像觀賞一部好電影，現在已經不僅是欣賞演員的表演，而是窺探導演的內心世界了。

關於獨處，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說：「我需要孤獨，也就是說，需要康復，回到我自己，呼吸自由、輕快、活潑的空氣。」年輕作家許瞳說：「獨處之於生命的意義，就是覺察自己，聆聽自己的內在小孩，在對自己說什麼。」張愛玲則說：「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他們都是孤獨萬歲的人。

我說，人生的晡光與暮光時間，最是適合「自己富養自己」的重要時間，清澄透澈，活得更像自己。

曙光、昀光之後的晡光與暮光

「聰明慢老」的系列書寫，起於職場退休前夕，我以為那是初老階段了。書寫成了生命旅途的修煉，從理工男對初老的迷惑，到預測未來歲月的一路風景。

我曾說「用書寫的內容，來決定我的生活方式」，現在則以「前瞻，活出不自限的人生」，也開始養貓遛狗、種樹蒔菜，回到幾畝田園的人生原點。

二○一八年《孤獨管理》，開始學習孤獨若水，明白它是一輩子的朋友。

二○二○年《向夕陽敬酒》，試說新老人，不需活得太努力，也別活得太消極。

二○二二年《無照心理師的沙發》，隔空邀來邀來七位古人，飲茶談餘命...

推薦序 在有限的餘生裡，一起聰明變老 ◎凌性傑
自序 曙光、昀光之後的晡光與暮光
一 三更夜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二 從芭蕉雨到芭蕉道的莊子學習
三 渭城朝雨浥輕塵，練習告別
四 雨過天青，這般顏色做將來
五 用上游的血喊下游的血
六 那個歲月的外公與外婆，還有衣缽
七 母親正在教我最後一堂課：死亡
八 在雨季，一場不帶行李的旅行
九 落葉無聲，秋雨有情
十 回到幾畝田園，人生原點
卷末詩 給未來，留下一首藍色的歌

推薦序 在有限的餘生裡，一起聰明變老 ◎凌性傑
自序 曙光、昀光之後的晡光與暮光
一 三更夜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二 從芭蕉雨到芭蕉道的莊子學習
三 渭城朝雨浥輕塵，練習告別
四 雨過天青，這般顏色做將來
五 用上游的血喊下游的血
六 那個歲月的外公與外婆，還有衣缽
七 母親正在教我最後一堂課：死亡
八 在雨季，一場不帶行李的旅行
九 落葉無聲，秋雨有情
十 回到幾畝田園，人生原點
卷末詩 給未來，留下一首藍色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