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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經濟學家執著於因果關係?

人類文明的發展不僅是靠自然科學的發現與利用，更需要對社會科學的理解，方能有效治理社會與國家，引領人類趨吉避凶，提昇福祉，降低苦難。科學的本質在求證，證明事件背後不易看到的真相，這樣的求證過程在自然科學中比較單純，透過實驗室與實驗過程的人為設計與控制，可達求證目的。社會科學沒有實驗室，如果真的有，社會本身就是個大實驗室，與實驗室不同的是，人類自己成為了被實驗的對象，部分人在實驗過程中可能痛不欲生，甚至失去寶貴的生命（想想這次的新冠疫情）。人類無法在這個大實驗室中為所欲為，控制想要控制的因素，這就造成歷史背後的真相不明，更遑論人類要從歷史中學習。

　

我們一般看到的歷史現象要從中解剖出因果關係並不容易，即使有幸看到兩個現象間的消長，但通常僅止於兩者間的相關，不易斷定誰是因，誰是果，因為相關中糾結了雙相因果、逆向因果、單向因果，以及其他可觀察與不可觀察因素的影響，這些糾纏在一起的兩方因果與其他因子的影響會嚴重阻礙我們辨識真相。經濟學家應該是社會科學中最想釐清因果真相的學者，他們因此必須想盡辦法蒐集資料，也就是本書所說的「上窮碧落下黃泉，上天入地找數據」，好比研究「奴隸貿易是非洲經濟發展落後的罪魁禍首？」與「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韋伯是對的嗎？」的經濟學家就蒐集幾百年前的奴隸買賣與6個世紀教區的經濟發展資料。有了可信的資料後，還得運用適當的方法予以分析，而這適當的方法即為本書的主題------因果推斷。

　

經濟學家對確認因果關係有著極端的執著，這從本書作者描述經濟學家如何努力找出因果關係可一覽無疑，這樣的執著源自經濟學是一門決策科學，擬定個人，乃至社會、國家，甚至國際的適當政策與資源分配，例如在特定時點上，我們需要決定如何分配手上的資源，好讓個人的當下福祉最大；又如在人的一生中，我們要如何分配時間資源在人力資本投資（受教育）、工作（賺取報酬）與休閒（退休），好讓終生福祉最高。家庭中，誰主內，誰主外會最大化家庭福祉？家庭在資源有限下該如何分配資源給家庭成員？這就不難理解本書所提的女性在「經濟價值」低的貧窮社會為什麼會被消失，這或許讓人覺得經濟學分析是多麼的冷酷無情，但它的真實面貌卻是客觀冷靜發揮科學求證精神，唯有找到問題真相的本質才能解決問題的根源。如果決策的個體擴大至國家，甚至國際，政策擬定與資源分配如果不當就茲事體大，例如本書中美國1929年大蕭條的原因可以說是後續金融政策失當的人禍，墨西哥政府國內的掃毒反而助長毒販壯大與衝突，美國對非洲的捐糧反而助長內戰，這些發現刷新我們原有的認知。

　

本書精選了10個有趣主題，部分主題在社會科學中爭論許久，遲無解答，例如基督新教是否是歐洲經濟加速成長的起源；白人對黑人奴隸的買賣是否造就今日非洲的貧窮落後；為什麼義大利會眷養出龐大的黑手黨犯罪組織？理論經濟學在設定兩國模型時，如果牽涉到經濟狀況的差異，習慣設成南北兩國，北國代表經濟狀況好，南國則經濟狀況弱，這大致也是目前全球南北分野的現象，其中一個未驗證的解釋是，北邊氣溫低激勵人類為生存而努力，南邊氣溫高易讓人懶散。這些百年難解的謎團，透過經濟學家努力不懈的資料蒐集與整理，以及極富創意的研究發想，最後再套用到因果推斷的研究方法，才能一一為大家解惑。主題中的美國1929年大蕭條成因對經濟學來說尤為關鍵，世人（尤其經濟學家）如果還搞不清楚它的成因，歷史悲劇會不斷重演，人類的苦難也會不停複製。同樣的，如果不知道打擊毒販與提供人道糧食救助反而增加衝突，人類苦難也會不斷重覆。

　

有的主題發生在中國大陸，如霧霾；有的發生在中國大陸，也發生在臺灣，例如消失的女性；有些主題全球通用，例如歧視，雖然書中的歧視都發生在西方世界的種族身上，但這不表示種族單純的華人世界就沒有歧視問題，早期美國主要交響樂團的女性樂手都低於10%，為使招募過程公正，1980-90年代改採盲目試奏，應聘人在簾幕後表演樂器，評審只聞聲響不見其表，一篇經濟學研究顯示，1990年時女性樂手已超過20%，數據深刻表明有無潛在的性別歧視。另外履歷表上的姓名歧視十足驗證西方種族歧視的存在，不過有志出國留學的華人朋友不需太過憂心，這些「造假」的履歷都是高中文憑初入就業市場的尋職者，愈無專業，愈可能被歧視。

　

「名校騙局？」主題雖全球通用，但兩岸強烈的升學主義對此主題的感受又更為深刻，臺灣的朱敬一院士與于若蓉研究員曾發表一篇研究論文「台大惠我良多?」，論文在控制入學分數後，台大畢業生在勞動市場的表現並未優於其他學校，研究顯示他們是否唸名校在未來勞動市場表現無顯著差異，與本書介紹的西方情況一致。這倒不是說名校一無是處，更可能的原因是既聰明又努力的菁英學生在那唸書都一樣，就有研究顯示會教書的老師對平庸學生的幫助超過菁英學生，畢竟菁英學生如果還要靠老師可能就不是菁英了。

　

本書可貴之處在於利用平易近人的語言將非常專業的經濟學術研究介紹給普羅大眾，為一般大眾搭起橋樑，跨過難以跨越的學術鴻溝。作者又像是位飽讀歷史典故的資深導遊，帶領如遊客般的讀者進入一座座珍貴歷史遺跡，沒有作者生動活潑的介紹與歷史典故的串聯，這些珍貴史跡只是冰冷的土石與磚頭，沒人知道它們的價值。這本書不僅適合一般大眾，也適合修讀經濟學的學生，讓他們知道經濟學不是只有書本理論中的紙上談兵，而是真實地像書中大偵探們幫我們釐清諸多難解問題真相的利器。這本書更應推薦給執政與政策制定者，治國不是依直覺或偏好，而是要有科學基礎，一個先進開明的政府會盡力開放與建立資料，鼓勵大偵探們做社會「科學」研究，再依科學證據擬定政策，這也是所謂的循證基礎的政策制定（Evidence-based policymaking），如此才能引領百姓趨吉避凶，逢凶化吉，提昇人類福祉。

　

陶宏麟　東吳大學經濟系特聘教授，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合聘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