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笑福面（譯註：日本的一種新年遊戲，需蒙眼將眼、鼻、嘴巴等五官零件，排列於空白臉型的紙上）是世上最有趣的遊戲。

小時候，媽媽買來的雜誌附錄贈品，是鳴木戶定初次接觸的笑福面。

　　當時定剛滿四歲，她的生日是一月一號。

　　印著「快樂的新年節慶」標題的封面上，開懷大笑的小朋友那一口閃亮潔白的牙齒，還有擬人化的門松（譯註：由三根竹子組成的年節應景物）、羽子板（譯註：外型似羽球拍的長方形花紋木板，避邪之意）以及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的舞獅頭，貼著小朋友臉頰朝自己望過來的樣子，定到現在仍然記憶猶新。

　　母親多惠替定買的，是給五、六歲小孩看的雜誌。雖然定不識字，但多惠還是教她「新年節慶」該怎麼唸，而她把這四個字當做一個整體，一下子就記住了。但是若把「新年節慶」拆成單字，比方說單獨將「新」或「節」抽出來看，她反而會看不懂。

對定來說，「新年節慶」這個詞，就是一張圖案。

日後定才知道，這一個個獨立的「文字」，可以透過不同的組合方式，變化出各式各樣的「言語」，令她驚嘆不已。將這些小小的圖案（就是文字）排列組合，就能拓展出無限寬廣的「言語」世界，簡直就是奇蹟。

附錄的笑福面，是一張「阿龜」（譯註：笑福面遊戲的一種，造型為圓潤福態的女性臉孔）款式的臉孔。

多惠沿著虛線將眼睛、鼻子、嘴巴和眉毛剪下來。看著這些部位被分成獨立的零件，定感到十分驚奇。她以前總是認為，人的臉就像「新年節慶」這個詞一樣，必須把眼睛、鼻子、嘴巴和眉毛擺放在固定位置上，才能叫做「臉」。但無論是眼睛、鼻子、嘴巴或眉毛，其實都扮演著宛如「文字」的角色，排列組合形成「言語」，最後變出一張張的「臉」。

定觸摸到的眼睛和鼻子等等，雖然只是乾乾扁扁的紙片，但是這份觸感卻讓她久久無法忘懷。每當她望向其他人的眼睛、鼻子或嘴唇時，指尖便會泛起沙沙的紙張觸感。這些五官零件，能夠奇蹟般地變化出五花八門的「臉」，讓她百看不厭，每一次、每一次都忍不住感到驚嘆。

多惠將如同鏡餅（譯註：日本新年時用於祭祀神明的糕點，將一大一小圓盤狀的年糕相疊，上頭通常會放置一顆橘子）一般光滑的臉龐（這也是定第一次看見沒有五官的臉孔，她覺得看起來好像有點害羞，又似乎很寂寞的樣子）放在桌上。接著，她用毛巾蒙住定的眼睛。

「不可以偷看喔。」

定一輩子也忘不了，當毛巾輕輕蒙上眼瞼的那一刻，背上突然竄過一陣好似疼痛般的感覺。那是剛滿四歲的定，在性方面的細微反應，當然，那時的她還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視野變得一片空白，什麼也看不見，可是卻產生一種奇妙的體驗，彷彿有個嶄新的世界在眼前拓展開來。從腳底逐漸攀入體內的興奮感，讓定小小的身軀顫抖不已。

「小定，這是眼睛喔。」她聽著多惠的聲音接到手中。不出所料，就是乾乾的紙片，而且好小。居然這麼小啊，定在心裡想著。而將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之後，卻突然發現，剛剛自己才仔細看過的「阿龜」輪廓，居然全部忘光光了。

人的記憶竟然這麼不可靠！也是因為玩過笑福面，她才明白這個道理。

定畏畏縮縮地將眼睛放上去，接著又將鼻子、嘴巴和眉毛一一擺放定位。定覺得自己擺出來的「臉」，應該和自己想像的一樣，就像多惠一開始讓自己看過的那張「阿龜」的臉一樣，肯定不會錯。

「小定，妳確定不改了嗎？」

定輕輕點頭。多惠見狀緩緩解開蒙眼的毛巾。

怎麼會這樣呢？

映入眼中的「臉」，完全超出定的預想之外。

眉毛長在髮際線上，眼睛跑到兩隻耳朵旁邊，鼻子也歪了，而嘴巴居然不在輪廓裡面！就好像「新年節慶」變成「年慶節新」一樣。

看著自己的傑作，定忍不住捧腹大笑。

眼睛、鼻子、嘴巴和眉毛都擁有了自己的意識，他們心血來潮之下，把「臉」變成這副德性了。

定一直笑、不斷地笑。就在這一刻，「現實」第一次在定的面前露出鮮明的姿態，向她高聲宣言：這就是妳所生存的世界啊。

之前從沒看過定像那時候笑得那麼開懷，多惠後來回憶道。

定是一個沉穩、很少發笑的小孩。不僅如此，甚至連幼兒常有的生氣和悲傷等感情，也很少表露在外。

定不會主動開口說自己想要什麼，也不會對任何事物產生強烈反應。即使將她放在窗邊坐著，也能乖乖看著窗外幾小時都沒問題，她就是這樣的小孩。多惠向她搭話也不會回，就這樣一直、一直毫不厭煩地眺望那不變的景色。感情這玩意，似乎放在多惠肚子裡忘記帶出來了。

那樣的定笑了，而且還是捧腹大笑。多惠帶著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定。

從那天開始，定就沉迷於笑福面之中。

過了一天又一天，她每天都在玩「阿龜」的笑福面遊戲。每一次她都會求多惠幫自己遮住眼睛，即使多惠告訴定「不用特地蒙上眼睛呀，只要閉住不看就好囉」，但是定卻告訴媽媽，就算閉上眼睛，也會馬上忍不住張開。其實定真正想說的是，自己的「眼睛」總是不顧自己的意思隨便亂動。但是才四歲的定知道的語彙不多，而且她本來就不常說話，因此，定沒辦法將想法傳達給多惠。

最後定索性不求多惠幫忙，用自己小小的雙手，把毛巾用力地、用力地綁緊。然而在此之前，定都還不會自己吃飯，也不會自己用手拿取周圍的物品。對定而言，笑福面就是火，就是智慧。笑福面讓定開始急速成長起來。

她覺得笑福面（譯註：日本的一種新年遊戲，需蒙眼將眼、鼻、嘴巴等五官零件，排列於空白臉型的紙上）是世上最有趣的遊戲。

小時候，媽媽買來的雜誌附錄贈品，是鳴木戶定初次接觸的笑福面。

　　當時定剛滿四歲，她的生日是一月一號。

　　印著「快樂的新年節慶」標題的封面上，開懷大笑的小朋友那一口閃亮潔白的牙齒，還有擬人化的門松（譯註：由三根竹子組成的年節應景物）、羽子板（譯註：外型似羽球拍的長方形花紋木板，避邪之意）以及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的舞獅頭，貼著小朋友臉頰朝自己望過來的樣子，定到現在仍然記憶猶新。

　　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