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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沒有痛苦的世界（節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當內心極度恐懼不安時，人類會耳鳴、會隔絕所有痛苦的尖叫、呼喊聲，甚至就連自己的行為舉止，都變成了慢動作，每一格畫面都以顯而易見的粗糙格數播放，好像只要把五感頻率調成這樣，就能掩蓋那劇烈的心跳和喘息。
「我好痛、好痛……」
「你為什麼不先救我！」
「就是你！就是你在亂貼什麼貼紙！我兒子死了！死了！」
「殺人凶手！」
「你是殺人凶手──！」
刺耳的警報聲把我喚醒，我的眼睛還呈現半睜，身體已經反射地動作，穿救護背心，跟著學長上救護車，鳴笛聲相當綿長地響徹整條街，然而眼前禮讓救護車的，沒有幾個。紅燈還剩十秒，那就不要讓了；越線會被拍照，那就不要讓了；反正開那麼慢，那我先過也沒關係吧。諸如此類的駕駛，我不需要坐在他們旁邊，也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又是大順民族，今天都第幾起了？」我終於看清楚目的地。
「第三起。」博丞學長打了個哈欠。
「那條巷口是被詛咒了吧？一天那麼多車禍，而且現在都凌晨兩點多了，扯。」
離巷口只剩一個路口，但前方卻有三台警車。這很不尋常，不可能只是車禍，封鎖線已經被拉起來，一名男子坐在路邊，旁邊的人已經蓋上白布。
我跟學長都打起了精神，不再閒聊。
迅速下車，分局的學長立刻簡單說明狀況：「是酒駕車禍，那名林先生是現行犯，不過他全身都有挫傷，必須先送醫讓他退酒，我們才能儘快釐清案發經過。」
「了解。」我因為比較人高馬大，面對這種有點危險的人物，都是我先上。親切地向對方打聲招呼，他不理我。喊了兩次後，只好強行拉著他走。
「放開、放開啊！」他胡亂掙扎，我乾脆從後架起他，他的反應更是亂踢亂叫！
「靠！一個歐巴桑死了關我屁事！」他一腳用力往白布一踹一勾，白布掀起一角，只見半截身軀；回頭往對面一看，才發現那邊也蓋有白布，這名婦人硬硬生被截成兩半。
我面不改色，用力架著他，強行把他壓制在病床上綁起來，送醫。
一路上除了鳴笛聲，就只剩下男子的叫罵；它伴隨著鳴笛，沒有停下。而博丞握著方向盤的手，則是握到發白。
好不容易到醫院，做完交接記錄後，這才走去廁所，一進去就吐了。那截成兩半的身軀，又勾起那天的畫面了。那些刺耳的痛苦呻吟聲，還有拚命罵我殺人凶手的聲音，比環繞音響還要立體，在腦袋邊旋轉圍繞，關都關不掉！
「沒事吧？」博丞站在門口，有點擔心。
「就是太想睡覺了。」
他拍拍我的肩，回程無語。
整個分隊的氣氛，其實從那個事件後，就一直很低迷，但大家都盡量裝做沒事，該值班就值班，晚上該煮火鍋就煮火鍋，該訓練就訓練，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明明，新聞台仍然每天在報，但大家吃飯看到，就像在看普通的新聞似的，毫無反應。
這都是因為我。因為我這個殺人凶手。
那天、那一天，根本就是個，人間煉獄。
＊
兩個月前，是疫情解封後的第一個跨年，高雄棧貳庫舉辦了盛大的童話變裝舞會，吸引了帶著青少年的父母，以及許多年輕人前往度過。由於那個地點不大，所以本來就已經有安排交警控制人流，避免發生和韓國一樣的踩踏悲劇。
除此之外，還邀請了幾個有名的樂團，讓現場的氣氛更加高昂。當時有幾名我在交友軟體上認識的女生，也有傳現場的影片給我看，氣氛確實相當熱鬧，但我看到那樣人擠人，只覺得可怕。
明明人流、安全措施等全都確保妥當，所以我萬萬沒想到，會在跨年倒數十五分鐘時，必須出動救護前往現場。
當時收到的報案是：「棧貳庫現場有爆炸，請儘速支援！」由於稍早前，分隊的另外兩台救護，才出發去新光碼頭救援，所以只剩下我和孟瑜學弟這台救護。我們想也不想就立刻出發！
畢竟我們分隊離得也近，才剛往那個方向開，就已經看到遠處的火光。一抵達現場，場面相當混亂！不斷有大量人群從出入口處衝出來，儘管現場的交警盡力想要控制人群，但不斷發出的爆炸聲，讓人群根本無法冷靜！
「學長，怎麼辦？」
我立刻戴上檢傷官的標誌，手拿檢傷圈，「我先檢傷，你負責聯絡通報現場狀況，這必升市級，做好準備。」
「知道了。」
「聯絡完就去劃分方位和區域！」
「是！」
我衝進人群，不少人看到我的穿著，便拉著我求救，但看到我是往更裡面的方向走，他們便自顧自地往外逃。
我用眼神給警察學長們示意，讓他們繼續控制人流，我進去檢查傷患。
我喘著氣，手心發汗，告訴自己不能緊張，一旦緊張錯判，後果可想而知。
煙火齊齊綻放天空，看一眼手錶，現在已經是新的一年了，然而充斥在現場的，不是倒數的歡呼聲，而是尖叫和嘶吼。
以旋轉木馬為中心的周圍，傷亡最慘重！
旋轉木馬已經炸爛了，附近的攤販只要是有瓦斯鍋爐的，也通通因為影響發生了小爆炸。
過半的人都已逃離現場，還留在這的，都是受傷的。
「聽我說，我會負責為大家檢傷，依序送醫。大家不要緊張，每個人都能就醫，我們優先讓比較危險的人上車，所以還能站起來的人，請先起立。」
現場每個人的臉幾乎都是黑的，不少人靠在港邊撈著海水降溫，根本沒多少人理會我。或許他們看我一個人，也不能幫上什麼忙，只能先自救降溫。
我只好一一將那些還在動作的人貼上貼紙。接近旋轉木馬周圍，我才明白為什麼剛剛這些「看起來像是聚在一起等救援的人」不理會我了。他們是一團人，不是一群，一團被炸得亂七八糟，頭手都不屬於同一人的人們。有的小孩抱著媽媽的頭啜泣；有的小孩則傻愣愣地坐著，似乎已經嚇傻；還有的人只是靜靜靠著屍體，面目焦黑地殘喘著。
我抖著手，一一確認，幫他們的貼紙撕下剩黃色或紅色，並把那些已經分解的，撕下剩黑色。
我忍著噁心、忍著顫抖的手，將所有人類該有的七情六慾，全都壓下來。我只告訴自己：「好好檢傷，是第一要務。」
旋轉木馬的直徑明明沒有很大，但我才尋了半圈，就快要走不下去，鼻腔裡都是煙硝味和烤肉的味道。一隻焦黑的手拉著我的褲腳，轉頭一看是一名被貼上黃色的女人。
「我的小孩、可以先幫我把小孩帶出去嗎？拜託、拜託您！」女人的懷中抱著一名女嬰，在這樣慘烈的爆炸現場，那名女嬰的臉潔白光滑，靈動的雙眼眨巴眨巴地看著我，好像剛剛的爆炸都和她沒有關係，可以想見女人是多努力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孩子。
「小姐，妳忍耐一下，救護車很快就來了。」我不能心軟，為了讓傷患能儘速在第一時間依序上車，我一定要在支援抵達前，能檢傷多少就多少。
「咳咳！為什麼我是綠色，我很不舒服！我真的很不舒服！」另一名少婦抱怨，「我老公也是消防員，我懂這個貼紙的意思！幫我換成紅色，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我沒有理會那名抱著肚子坐在一邊的女子，她抱怨的聲音強而有力，身體絕對沒有她想得那麼糟。
我又檢查了好幾名看幾來都只有快二十歲的年輕人，雖然不至於身體分家，但確定都沒了呼吸。將貼紙一層層撕到剩下黑色這件事，令我愈來愈抗拒。
──別死啊，才幾歲，怎麼就死了呢。
一圈繞完，深入會場，看見降溫累了的人都坐在那兩條走道休息。棧貳庫的店家全在幫忙抬水救援。
一名戴著拉麵頭巾的男子看見我，就急得把我拉到草叢邊，「她看起來快不行了！」
女孩滿頭大汗地喘氣，我立刻詢問：「聽得見我說話嗎？」
「……可以。」
「別緊張、別過度換氣，很快就能上救護車去醫院。」快速確認她的呼吸和脈搏，以及她身上的外傷後，判斷小腿只有撕裂傷，但已經停止出血，而雙手雖然有20％的燒燙傷，但可能因為有降溫過，看起來都還可以，所以我替她貼上綠色。
此時大批的救護都陸續抵達，檢傷官立刻增加兩人幫忙，我和另外兩名學長簡單匯報，救援的速度立刻加快。
「學長，這位小姐已經OHCA了，所以到剛剛為止她還是綠色嗎？」其中一名學長把我叫過去，一看竟然是剛剛叫囂老公是消防員的女子。
「這……」不可能，她明明沒有明顯外傷，怎麼就突然OHCA了！「先送她，她剛剛還沒事！」
我慌了，這才發現，剛剛那些被我判定為綠色的很多人，都站不起來。我不懂短短幾分鐘，他們為什麼會突然惡化得那麼快，甚至連本來是黃色的都在惡化！
突然，小隊長出現了！他丟了防毒面罩給我，要我儘快戴上。
「你怎麼會都沒發現，現場充斥濃度這麼高的有毒氣體？」
「我沒發現什麼？」一看，剛剛出現支援的兩名檢傷官，也都有戴防毒面罩，只有我，和現場的傷患都沒戴。
我怎麼了？鼻子壞了？哪裡不對勁了？
我沒有當好一名檢傷官，沒有判斷好情勢，所以讓這些剛經歷爆炸害怕的民眾，持續暴露在有毒氣體中，所以才惡化。
這一切，都、是、我、沒、判、斷、好、情、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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