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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人之島
如果你發現了一座島嶼，它不屬於任何人，
就可以屬於你。
──生意人，328號小行星
見到洞裡有三顆星，即往其攀升而去。
接著，就再也下不來，只好留在那裡啃噬星辰。
──《夜間飛行》
1
「有片葉子翹起來了。」
薇若妮卡站在外推前廊的門前，對著我微笑。幾個星期以來，到今天才是第一次真正的放晴。天空是藍的，不帶一絲霧氣。幾臺割草機的響聲如蟬鳴般，傳到了院落的邊緣。
我摘掉了那片不守規矩的葉子，欣賞著這道平整筆直的女貞樹圍籬。無懈可擊。薇若妮卡向我送了個飛吻，又審視起了院子裡的其他地方。她看了看鄰家那棵，恐怕會從巷子的石板路底下竄根的櫻桃樹，又看了看我昨晚放著還沒清理的磚造烤肉爐，和依然敞開的柵欄大門。
我走過了我們的房子與庭院邊緣之間的三公尺距離。我推開了柵欄。
「謝謝，」薇若妮卡呢喃道。「我們這顆小小的星球……」
我們這顆小小的星球近乎完美。
陽光如此閃耀，好像就只是為了照亮我們這一百平方公尺而已。還有照出薇若妮卡的美麗。她突然不見了。
「有電話，奈文。找你的。」
她把電話分機遞給我。我在庭院裡走著。
「是奈文．勒法伍嗎？」
「我就是？」
「我叫歐寇．斗婁。您在陽光十三飛行俱樂部擔任維修工程師是嗎？是你們老闆給了我您的電話號碼。」
「是的？」
「我需要您來一趟。就在馬賽附近而已。在索米烏海灣。」
「現在嗎？」
「只要一下子而已。可是我真的需要一個熟悉老飛機的專家。」
我邊說邊回頭望去。有一點起風了。我發覺薇若妮卡在發抖，就關上了她面前那扇通往前廊的玻璃窗，既是為了避免她著涼，也是為了讓她聽不見我的答覆。
「我馬上過去。」
2
歐寇．斗婁的遊艇駛離了索米烏的海灘。我看著海灣顯得愈來愈小，有幾隻海鷗從藏身處飛出來，飛越了這艘船。這艘白色的大船幾乎無聲地前進，彷彿正被一群鳥用隱形的線在拉著似的。這艘名為「群島鑽石號」的船，苗條得就像一架飛機，一架沒有翅膀，在平靜無波的天空上滑行的飛機。
歐寇．斗婁把東西全部攤在一張桃花心木的小桌子上。我端詳起了幾個鏽蝕的金屬塊。有一支鋼筆。跟幾片破舊的鐵皮。
歐寇用他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支小小的黑色鋼筆。
「剛剛有個漁夫從網子裡撈出來的。是支派克51。緊緊卡在這幾塊鐵板裡面。」
我的腰又彎低了一點。我認出了幾塊，屬於駕駛艙、機翼和尾翼的碎片。
毫無疑問。我大膽開口了。「是洛克希德 P-38 閃電式的殘骸嗎？」
歐寇．斗婁吹了個口哨，表示讚賞。「厲害！您真是名不虛傳哪。」
我聳了聳肩。並不是在假裝謙虛。我不懂這副在海裡鏽蝕的骨架哪裡有意思。
「在地中海上空喪命的戰機駕駛有幾百人吧。這架機體有什麼特別的嗎？」
歐寇把玩起了這支鋼筆的黑色筆蓋，上面鑲了一圈銀框。遊艇停在里浯島的東北角。成群的海鷗已經遠去。
「一九四四年七月三十一日，安東尼．德．聖修伯里搭乘一架 P-38 閃電式，在普羅旺斯外海的某處失蹤了。」
我想起了二十幾年前的一些模糊的舊日回憶。一份份報紙的頭版。一則則廣播的新聞快報。那時候我的眼界還很高，我感興趣的東西是翱翔的飛機，而不是殘骸。
「最後找到他了，不是嗎？」
歐寇．斗婁表示同意。
「沒錯。就在這裡。在里浯島的外海。在他失蹤了五十幾年之後。只是……只是一直沒發現明確的證據。沒找到他的遺體。也沒找到他的個人物品。」
我再次端詳起了那支派克鋼筆，跟那幾塊散落的飛機殘骸。
「那您認為拿到了明確的證據嗎？」
「這就要由您來告訴我了……」
「您……您是哪位？」
「一個小王子。一個有錢的黑人小王子。一個所有成就都要歸功於聖修伯里的小王子。」
3
「你知道有多扯嗎，這個喀麥隆的億萬富翁準備付我一萬歐元，叫我去鑑定那些飛機殘骸吔！」
「喀麥隆有億萬富翁喔？」薇若妮卡驚呼。
她在露臺上坐著，面對著她的電腦。我走了過去。
我好整以暇地看了看我們的房子。就跟薇若妮卡夢想中的一模一樣。我實現了她的每一個願望。粉紅色的磚頭，窗戶外面種了天竺葵，屋頂上還有幾隻鴿子。
「我得跟這個歐寇．斗婁雇用的一家狐斯公司的私家調查員一起工作。我明天還要再過去一趟……難以置信吧？要這樣去調查一個失蹤了七十幾年的作家！」
晨間的熱氣已經淹沒了露臺。薇若妮卡的金髮，就像是太陽沒時間去梳理的幾絲金色光芒。她額頭上滲出了幾滴細微的彩虹。
「親愛的，是吃早餐的時間了，你有想到我嗎？」
困窘的我便悄悄退開，拿了杯涼水回來。薇若妮卡還在用電腦。聚精會神地。
我下定決心，往她靠了過去。
「願他們安息，聖修伯里和小王子。我想我會讓歐寇．斗婁自己去想辦法吧。」
「一萬歐元，對他們來說微不足道吧。」
薇若妮卡頭也沒抬，只是繼續讀著螢幕上的幾篇文章，我只看得出那幾幅水彩插圖：幾顆行星、幾座沙丘、幾顆恆星……
「這位小王子的人生還滿成功的嘛，如今他的銀行帳戶可是存有鉅款了呢。」
她輕啜杯中的水，接著把幾扇窗子環視了一遍。
「在全世界賣出了一億七千萬本！而且每年都還會再加印幾十萬本，這還只是在法國而已喔。都不會褪流行的！它的譯本就有四百三十四種。除了《聖經》之外，這是全世界銷量跟譯本都最多的書（她再次把水杯拿到嘴邊，在水氣上留下了脣印）。可別忘了還有周邊商品（她點了一下滑鼠，就出現了馬賽克般的滿屏圖片，都有著粉彩畫的色調）……布偶、香氛、手錶、眼鏡、家家酒玩具、筆記本、手帳、檯燈、被套、桌遊……頭都暈了！」
薇若妮卡咳了幾聲。我給她的水大概是太冰了。我拉起了露臺的屏風，以免這陣輕微的寒風又讓她的喉嚨著涼。接著我問說：
「聖修伯里是一九四四年過世的。我還以為那些經典作家的著作權都已經掉進公領域了？」
薇若妮卡點了一下。
「我來看看……有啦！作者過世七十年後，他的作品就會落入公領域了。」
我算了算。
「所以《小王子》從二○一四年起就屬於公領域了！」
又再點了幾下。
「還沒！他身為戰爭英雄，又是『為法國捐軀』的作家，所以有資格再展延好幾年！既然聖修伯里在這個名單上，那我們就要等到二○三二年了！至少，在法國是這樣啦。」
我思索了一下。我又想起了那支派克鋼筆。跟那架 P-38 閃電式的殘骸。跟歐寇．斗婁說的話：「一直沒發現明確的證據。也沒找到他的遺體。也沒找到他的個人物品。」
「意思是……要是有人發現了，聖修伯里並沒有為國捐軀呢？那可就糗了，這本全世界最暢銷的書，它的著作權歸屬公領域也完蛋了？」
薇若妮卡的眼睛再度湊近了螢幕上的灰塵。她的睫毛眨呀眨，像在掃除一樣。
「他僅有的幾個繼承人，似乎就是他的外甥跟甥孫了。事情全都是他們在處理。」
「聖修伯里沒結婚嗎？沒有小孩？也沒有遺囑？」
「沒有小孩……除了他的小王子之外！也沒有留遺囑，不過他有結婚喔！照我讀到的資料看來，他死後，家屬就分成兩個彼此嫌惡的陣營在互鬥了。一邊是聖修伯里的幾個外甥，另一邊就是他太太康綏蘿。據說呢，因為沒有遺囑，康綏蘿就試著假造了一份對自己有利的遺囑，卻被那些外甥給拆穿了……最後的解決方法，就是一份調解協議：兩邊各分到五成的收益，但是其他的就都跟康綏蘿無關了。他著作的人格權全都歸他的家族所有了。」
「也就是說？」
「家族的人可以決定，別人有沒有權利用《小王子》做什麼什麼事情了……像是出續集啦……拍電影啦……推出譯本……」
還有周邊商品……
薇若妮卡又咳了起來。我用手臂像披巾般圍住她的肩膀，對她低聲說道：
「我是相信小王子消失了，被蛇咬過之後，就只剩下一顆星星了。」
她掙脫出來，回望著我，好像我是個再天真不過的小男生。
「我還以為大人都明白，那才是更重要的事呢！生意人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要把小王子的星星，準確來說是他的小行星，存進銀行。他們把星星的名稱，B612，寫在一小張紙片上，然後就把這張紙鎖進了抽屜。這樣一來，小王子就屬於他們了，就跟星星一樣。這樣是沒什麼詩意，但這才是正經的事！」
4
歐寇．斗婁揮手趕走了那隻繞著他飛的鰓金龜。他坐了下來，端詳著擺在面前的箱子。一個長方形的白色箱子，打了三個排成一行的洞。
他的遊艇輕輕晃著，一波波的浪花也以同步的節奏，拍碎在里浯島荒涼的海岸上。白色礁岩之間殘存著零星的草，宛如碎紙花一般，彷彿成片的牧場一點點遭到了兔子、山羊與綿羊大軍的啃噬，吃到石頭都裸露了出來。
歐寇並未看向這片景色。
他再讀了一次寫在箱子上面的自己的名字與地址，端詳起了蓋在郵票上的郵戳，印著看不懂的字母，或許是古阿拉伯文吧。完全沒有標示寄件人。只有一個名稱。
六一二俱樂部
歐寇掂了掂了這個箱子。很輕。搖晃起來一聲不響。好像空的一樣。完全和聖修伯里為小王子的綿羊畫的那個箱子一模一樣。那是他最喜歡的圖畫了。
歐寇猶豫著要不要打開。
他在想，其他人──瑪麗－斯婉、摩伊塞斯、伊札爾、星先生、地理學家──是否也收到了這個東西，還是自己是第一個收到的呢？
他擋住了這股誘惑。他吃力地起身，扶著自己的後背腰際，這該死的風濕真讓人受不了，接著拿起盒子，放進了食物儲藏櫃。
之後再打開吧。
等見過了那個調查員和奈文再說。
他得先試試他們才行。一個天資聰穎的包打聽，跟一個沒出息的飛行員。
他這麼用心才選出了這兩個人。
他們的能力夠強嗎？
5
「謝謝您願意過來。」歐寇．斗婁對我表示了讚許。
群島鑽石號停泊在密浯港。在海灣裡算是最大的幾艘遊艇了。悠哉的陽光彈跳在白色的峭壁上，將狹窄的谷地化成了烤爐。我站在橋上，試圖盯著一棵海岸松舞動的黑影，同時也很後悔聽了薇若妮卡的話，過來這裡。
「我們等狐斯公司的調查員到了就出海，」歐寇．斗婁明確表示。「他應該是不會遲到啦。」
這個喀麥隆人也被熱得很難受。好像他在船上每跨出一步，都要耗掉一公升的水似的。
「他叫安迪。你們會一起組隊。」
我還在等。我背上的汗滴一秒一秒地數著。終於傳來了一陣聲音。是一輛紅色的偉士牌。機車騎士把車停在碼頭上。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脫下了安全帽。起初我還以為，這個狐斯公司的搜查員是個青少年。紅棕色的短髮。緊身牛仔褲跟橘色的帽T。直到他轉過身來。
是個女生！安迪是女生！
她一蹬就跳上了群島鑽石號的甲板，滿臉笑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臉圓得像月亮，一輪紅棕色的月亮，或者應該說，像一輪撒了肉桂粉的香草月亮。
「這是安迪！狐斯公司的實習生。」
這女生看上去二十歲吧。搞不好還要再減兩歲……頂多再加個兩歲吧。狐斯公司派了個學徒過來嗎？歐寇．斗婁看起來並不吃驚。他解開了纜繩。航向里浯島。
遊艇疾速航行著。歐寇把生鏽的派克51鋼筆放進了一個小壓克力收藏櫃。
「這支鋼筆呢，」這位生意人做起了解說，「就是讓聖修伯里失蹤之謎得以解開的第三項重大發現了。一九四四年七月三十一日的一大清早，安東尼．德．聖修伯里就駕駛一架美國的 P-38 閃電式轟炸機，從科西嘉島的博爾戈起飛，進行一項偵察任務，要一直飛到格勒諾布爾。聖修伯里從頭到尾都沒有回應無線電的呼叫。十四點三十分，他的汽油用完了。十五點三十分，他被通報失蹤。從此再也沒有現身。一開始有人想到，他可能是降落在瑞士了，或是降落在韋科爾去跟抵抗組織會合了……接著大家又依照幾個德國飛行員的證詞，去聖拉斐爾（Saint-Raphaël）外海尋找有沒有那架飛機的殘骸跡象，卻一無所獲……尤其是聖修伯里他們家的祖厝，亞蓋（Agay）城堡，就位於那邊的臨海懸崖上。五十多年裡，都沒有發現任何的線索，一點頭緒也沒有。直到一九九八年九月，真相曝光了！就在這裡，在馬賽的外海，漁民尚－克勞德．白安科（Jean-Claude Bianco），從漁網裡撿起了一條銀製的手鍊。這件飾品雖然在水裡泡了很久，上面的字樣卻依然可辨。『安東尼．德．聖修伯里（康綏蘿），c/o 雷納爾與希區考克出版公司，美國紐約市第四大道 386 號』。謎團終於解開了！聖修伯里就掛在我們腳下的某個地方了。」
到此為止一直乖乖聽著的狐斯公司實習小妹，突然插話了。她還揮了揮手，就像個自信滿滿到在課堂上打斷老師的學生。
「這個嘛，」她表示，「一般人是這樣以為的啦！」
她挺直了肩膀，又抓了抓了她刺蝟般的亂髮。我注意到她的後頸下方刺了一朵玫瑰花。
「謎團這樣就解開了？」安迪帶著可愛的笑容強調。「我個人呢，可是從來沒相信過這串手鍊的故事喔！」
歐寇也露出了笑容。看得出來，他迫不及待等著論辯開場。
「可是這是官方說法啊。」生意人平靜地指出。
「這個版本也太湊巧了吧！」安迪反駁道。「搜尋的區域從科西嘉島一直到阿爾卑斯山，這有八十幾萬平方公里吔！這裡光是海水，就有幾十萬立方公尺！然後大家偶然就在一百多公尺深的地方，撈到了一條重三十克的手鍊！就這樣解決了沉睡在地中海底下的最大謎團！平常呢，我是還算天真啦，可是要我把這樣子的奇蹟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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