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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族主義與朝鮮半島
以民族主義為切入點來論述朝鮮的近現代史，有什麼意義呢？民族主義在全世界是相當普遍可見的現象，並非僅出現在朝鮮半島和東亞。故而，根據朝鮮的情況來論述民族主義，證明朝鮮也有那種普遍存在的民族主義，大概具有某種程度的意義。但是，果真只是如此嗎？論述朝鮮民族主義，想來必然有某些特殊意義。本書的目的，即是藉由以民族主義為切入點來論述朝鮮的近現代史，從而獲得一些關於朝鮮近現代史的新知。然後，也藉此獲得一些有關理解，民族主義這個現代世界的「必修課題」的新知。
只是，就像論述日本的民族主義，不可能完全涵蓋日本的近現代史；論述朝鮮的民族主義，也無法完整論述朝鮮近現代史。因為歷史之中還有存有其他領域，是無法完全納入民族主義的範疇之中的，比如民眾史或社會史。
縱使對以上幾點有所保留，筆者依然堅信，以民族主義為切入點來論述朝鮮近現代史，具有其重要意義。換句話說，就作為論述朝鮮近現代史的切入點而言，以民族主義為焦點是一種最有效的方法。這是因為倘若進一步深究，我們在日常中感受到的「朝鮮的民族主義很強烈」的觀感，朝鮮民族主義之中就會浮現出民族主義具有多面性的特質，不論是潛在的或者顯在的層面。故而，筆者自身也很期待，藉由論述朝鮮民族主義，是否也能夠指出，民族主義這種概念具有多面性的特質。
1 朝鮮民族主義的兩張「臉」──現代化民族主義與對大國民族主義
朝鮮民族主義具有何種涵義呢？現在的朝鮮民族主義，擁有以下的兩張「臉」。以「臉」之稱是意味著，那雖然是具有代表性的象徵，但並不代表全部的內容。故而，這兩張「臉」並未完全還原朝鮮民族主義的涵義。
首先要談到的，是「統一的民族主義」，即是意味著，韓國與北韓，這兩個「國家」要克服分裂將近七十年的狀況，完成統一，形成統一國家。也就是朝鮮民族基於認識到，他們不是出於自身的意願，而是受到來自冷戰的外力壓迫，才導致朝鮮半島南北分裂，於是試圖克服那種不自然的狀況，構成一個國家。
那麼這種統一民族主義，是韓國與北韓這兩個分裂國家，在一九四八年成立之後才出現的嗎？其實並非如此，在此之前，在美國和蘇聯分割占領朝鮮半島的時期，朝鮮也存在著無論如何都要實現國家統一的強烈要求。而且，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朝鮮也曾面臨，該如何廣泛糾集各方勢力以對抗日本統治的課題。那意味著，統一民族主義可以被定位為，是延伸自該如何克服內部的分裂和對立，以建設強大國家的課題。故而，在統一民族主義的基礎中存在著，該如何達成現代化以建設現代國家的這種「現代化民族主義」。
其次，是「對大國民族主義」。就地緣政治的觀點而言，朝鮮半島被日本、中國、俄羅斯等比自己更大的國家包圍；再加上，既是海洋國家、在全球也具有不容忽視的存在感的美國，亦介入其中。所以朝鮮處在被那些「大國」包圍的狀況之中，該如何確保身為獨立國家的自主性，即是「對大國民族主義」的課題。這種對大國民族主義，對朝鮮而言彷彿是一種無可迴避的宿命，特別是從十九世紀下半，朝鮮由於受到「西方衝擊」（The Western Impacts），脫離之前的中華秩序，被納入主權國家體系之中時，便持續至今。
就像這樣，朝鮮民族主義是在擁有兩張「臉」的情況下逐漸開展，一張「臉」是指向如何達成現代化、蓄積國力的現代化民族主義；另一張「臉」則是，在地緣政治上處於被相對的大國包圍之中，該如何確保獨立自主的對大國民族主義。然後，這兩張「臉」當然是彼此相互關聯的。因為唯有達成現代化、建設強大國家之後，才能與周邊的大國為伍，並維護自身的獨立與自主。另外，雖然最好能憑藉自身的力量達成現代化，但實際上利用周邊大國的力量來達成現代化的戰略，才比較符合現實。只是，那種戰略也往往含有被迫依附大國，可能與獨立自主背道而馳的危險性。
反觀民族主義之既存爭議，也是環繞著這兩種面向爭論不休，一是如何從社會形成國家的問題，另一個問題則是國家如何被納入國際體系之中。那即意味著，朝鮮民族主義的兩張「臉」──現代化民族主義與對大國民族主義，可以被定位為是民族主義之既存爭議的延伸議題。
2 從民族主義的觀點看朝鮮近現代史
朝鮮民族主義的原型──現代化民族主義與對大國民族主義，這兩張「臉」形成於十九世紀下半，然後在這兩張「臉」不斷變換著表情的同時，朝鮮近現代史也隨之開展。只是，這兩張「臉」的表情並非只有一種，而是由多樣的旗手展現出多樣的表情，也就是這些表情皆披著「民族主義」的「外衣」。像這樣以民族主義為焦點來論述朝鮮近現代史，我們能在哪些方面獲得新知呢？
第一，以內容多樣豐富的民族主義為焦點來論述朝鮮近現代史，總之能夠中止種種環繞著爭奪「民族主義」的正統性的政治鬥爭，換句話說，即是可以揚棄「無益的對立」，讓各方陣營不再以「反民族主義」之名針鋒相對地批判對手。「nationalism」或者幾乎同義的譯詞「民族主義」，在論述中經常會被政治性地加上「真正的」、「正確的」之類的形容詞。於是與之相反時，就會被視為「反民族主義」，遭到批判。在敘述從一九一○年起到一九四五年為止的朝鮮近現代史時，一般經常會採取「日本殖民統治與抵抗日本統治的獨立運動史」的角度。而且，會以協助日本統治與抵抗日本統治來分類各方陣營，在那些解釋中，朝鮮民族主義的旗手幾乎全出自抵抗日本統治的陣營。
但是，在本書中並不認為，不積極抵抗日本的殖民統治就是「反民族主義」。或者該說，因為在本書中認為，不積極抵抗日本殖民統治的勢力，只要也具有現代化民族主義與對大國民族主義的要素，就是一種民族主義的類型。譬如，有些勢力懷抱的志向是，藉由協助日本的殖民統治，累積自身的實力，以為將來尋求朝鮮的獨立而做準備。那便意味著，我們不能將同時期的朝鮮民族主義，完全還原為「抗日」民族主義。另外，雖然簡單稱之為「抗日」民族主義，但後文中將會提及，各派勢力對於「抗日」民族主義運動的方法或理念，以及獨立後的國家理念，其實並不一樣，當中存在著左右派的對立。
像這樣藉由從民族主義擁有豐富內容的觀點，重新論述朝鮮民族主義，便能夠不再只是狹義地論述，指向即刻政治獨立的抵抗民族主義，而是能夠在民族主義的框架之中，分析包容各種不同志向的政治、社會與文化方面的作為。
第二，由於朝鮮半島南北分裂以後，韓國與北韓的政治是在截然不同的領導者與體制下展開，因此一般在論述朝鮮現代史時，傾向於劃分成韓國現代史與北韓現代史，如以民族主義為焦點就能夠綜合性地理解朝鮮現代史。韓國與北韓，雙方大致上到一九九○年左右為止，不僅時時留意對方的體制和實績，同時彼此也以排除對方、獨占優勢和正統性為方針，相互競爭。故而，韓國現代史和北韓現代史雖各別存在，但並不是將兩者合起來就能構成一部朝鮮現代史。構成朝鮮現代史的，還包含著兩者之間的關係在內的動態變化。
那麼為何以民族主義為切入點，能有效地綜合理解朝鮮現代史呢？韓國與北韓在冷戰體制下分裂成兩個國家，所以在政治體制和政策選擇等方面都截然相反，很難找出共通點。在那種情況中，韓國與北韓皆有的少數共通點之一，是統一民族主義。至少在到一九九○年為止的冷戰期間，由自己主導建設統一國家，是韓國與北韓共有的目標。正因為擁有那項共同目標，南北韓才會環繞著統一展開競爭。
然而，一九九○年以後，由於北韓在實質上放棄統一民族主義，失去了雙方擁有那項共同目標的條件後，讓今日朝鮮半島上的國際政治情勢變得更加複雜。在直到一九九○年為止的冷戰期間，在南北韓皆抱持著統一民族主義的前提之下，雙方展開具有對稱性的體制競爭；故而如以這個角度重新論述朝鮮近現代史，那麼以民族主義為焦點方能闡明，進入一九九○年代以後的後冷戰時期，為何南北韓之間會變質成無法擁有共同遊戲規則的不對稱關係。
第三，朝鮮半島在一九○一年被日本納入殖民統治，在一九四五年脫離殖民統治，在一九四八年大韓民國（韓國）與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北韓）建國；這其間存在著壁壘分明的斷裂，因此在理解朝鮮近現代史時經常會採取斷裂的觀點，若要重視朝鮮近現代史的連續性和一貫性，以民族主義為焦點則是有效的理解方式。韓國曾歷經多次革命和政變之類的法外政治變動。而且，隨著制約朝鮮半島的冷戰終結，冷戰時期與後冷戰時期也成為重要分期。也許是為了反映出這種現實，反覆斷裂的觀點，成為理解朝鮮現代史的主流。但是，那種斷裂觀點的歷史理解方式，在理解整個朝鮮半島的現代史上有其侷限。若以民族主義為焦點來理解朝鮮半島的現代史，即能保有時間的一貫性，有效地克服斷裂的觀點。以民族主義為焦點，觀察民族主義如何持續，相反地又如何變動，便能幫助我們在理解朝鮮近現代史時，超越斷裂的觀點。
但是，我們也必須先指出，以民族主義的觀點來論述朝鮮近現代史的侷限。朝鮮近現代史亦堪稱之為「國際政治的縮影」，很難從「一國史觀」來加以理解；若說敘述朝鮮近現代史，就幾乎等於是在敘述「東亞國際關係史」，也毫不為過。譬如，日本將朝鮮納入殖民統治的過程，也是日本與中國，以及與俄羅斯之間，為了爭奪朝鮮而針鋒相對的過程。光是說明日本與朝鮮兩國之間的關係，絕對無法闡明其中的來龍去脈。同樣的，日本會將朝鮮納入殖民統治，也與日本在中國東北地區的政策息息相關。進入一九三○年代後，中、日雙方因為中國東北地區而爆發戰爭，朝鮮在當中肩負著日本的軍事後勤基地的角色；日本會將朝鮮納入殖民統治，也是直接受到中、日之間的關係所影響。在這種東亞國際關係史之中，日本與朝鮮之間的關係既無法被還原為，日本帝國主義與朝鮮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抗日獨立運動，兩者對峙的圖式，也無法光從朝鮮民族主義的觀點來論述。因為日本的帝國主義並非完全貫徹日本的意圖，而是受制於當時東亞的國際關係，而且朝鮮民族應對日本殖民統治的方式也未必一樣。那便意味著，「日本帝國主義」對「朝鮮的抗日民族主義」的圖式，只是同時代的朝鮮近代史中的一個局面。
這種圖式也同樣可以套用在，理解朝鮮獨立後的韓國以及北韓的現代史之際。最重要的是，朝鮮半島的南北分裂體制，是在美、蘇和美、中之間的冷戰全球化的嚴重制約之下形成並且維持；不理解冷戰史，也無法敘述韓國現代史和北韓現代史。另外，關於韓國與北韓的政治和經濟的歷史發展，韓國與美、日之間的關係，北韓與中、蘇之間的關係，分別對其國內政治亦造成重大影響；故而撇開韓國與美、日之間的關係就無法敘述韓國現代史，而撇開北韓與中、蘇之間的關係也無法敘述北韓現代史。
譬如，考慮到駐韓美軍總司令掌握韓國軍隊的作戰管制權，撇開美、韓之間的關係，就無法敘述一九六一年的「五一六軍事政變」，和一九八○年的「五一八光州民眾抗爭」。另外，金日成在北韓確立獨裁體制的過程中，之所以會在一九五六年發生影響重大的「八月宗派事件」，北韓與中、蘇之間的關係是很重要的因素。如上所述，在關於理解韓國與北韓各自的現代史方面，以民族主義為焦點的一國史觀是有其侷限的。
以民族主義為焦點，就等於是敘述一國的歷史、民族史（national history），也許乍看會認為這是不證自明之理。但是如果能夠在論述中闡明，各國彼此相異的民族主義透過相互接觸而改變的過程，那麼即使以民族主義為焦點，也不會受到一國史觀的制約，反而或許也能拓展全球史（global history）的可能性。朝鮮不論是在帝國主義的時代，或是在冷戰時期，甚至是在中國崛起為大國導致東亞的權力轉移的時代，一方面由於受到那些全球政治的強大制約，光靠自己國家能夠拓展的選擇，幅度非常有限。但是，另一方面，朝鮮一點也不甘於淪為「歷史的客體」。面對那種全球政治的強大制約，朝鮮雖然一面抵擋，卻也會視情況加以利用，一直扮演著形成歷史之重要主體的角色。本書雖以朝鮮民族主義為焦點，但並不是基於一國史觀的民族史的觀點來敘述朝鮮近現代史，而是以全球史的觀點來摸索朝鮮近現代史。
第六章 中國崛起與南北韓的民族主義的現況──南北韓的「用美」、「用中」民族主義
二○一○年，中國的國內生產毛額超越日本，進而再思考到亞洲的權力轉移，這確實可謂是劃時代的一年。在此之前，日本身為亞洲唯一的七大工業國集團（G7）的成員，在亞洲獨占已開發國家和經濟大國的地位；但隨著中國崛起為大國，日本的地位出現轉變，「日本被中國超越」的狀況終於成為現實。 中國因此開始提出「G2」（Group of Two，兩國集團）、「新型大國關係」的概念，主張美國與中國身為在亞洲並駕齊驅的大國，應當肩負起形成新秩序與共同管理新秩序的大國責任。
4 韓國的「中等強國」民族主義與對美、對日民族主義
二○○○年以前的韓國的對大國民族主義，是以與美國的同盟關係為基礎，先鞏固安全保障，然後其次再加上利用與日本的合作關係，基本上是既「用美」也「用日」。在對日關係方面，韓國確實面臨在「抗日」與「用日」的夾縫中，該如何選擇的問題，但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大的難處。
至於韓國與美國的關係也是，在美韓同盟中被美國「捨棄」的擔憂曾經成為問題，如在一九七○年代日益明顯的，駐韓美軍的削減或撤退成為問題的情況，又如進入二○○○年代以後浮現的，美國將對韓國軍隊的戰時作戰管制權歸還給韓國等問題。不過，總之現在，這些問題已不再是迫切的議題和爭議的焦點。韓國與美國之間也沒有特別的摩擦，還有與日本之間的關係雖產生摩擦，但雙方也已成為對等關係，因此一般認為韓國的對大國民族主義，尤其是必須抵抗或對抗大國的意識已減少。同樣的情況也展現在，肩負起「中等強國」民族主義的責任的、自我克制的民族主義之中。
然而，韓國雖說已成為「中等強國」，但要與美國成為「對等的」關係，除非像北韓一樣依賴虛構，否則是很困難的。另外，對韓國而言，也沒有必要如此在意與美國之間的關係是否對等。除此之外，韓國雖對與美國的同盟關係一直抱有戒心，擔心美國是否會以自己國家的利益為優先而「捨棄」韓國，但由於韓國已在南北韓的體制競爭中取勝，也就無須再如此強烈在意被美國「捨棄」的擔憂。只是，韓國對美國在朝鮮半島面臨緊急狀況時扮演的角色，依然抱有很大期待，但另一方面韓國也懷疑美國是否真的會前來幫助韓國，因此亦根深蒂固地認為，為了將美國留在朝鮮半島，應該要讓駐韓美軍司令官繼續掌握韓國軍隊的戰時作戰管制權，這種想法在某種意義上與韓國民族主義是背道而馳的。除此之外，在韓國也可以窺見，關於與日本針鋒相對的爭議焦點，帶有「拉攏美國，牽制日本」、「不可讓美國偏向日本」的態度。那意味著，韓國的「用美」民族主義的意識依然很強烈。
至於韓國與日本的關係方面，在日韓關係從垂直狀態轉變成水平狀態之中，以往在日本的力量占優勢下的「小國」韓國的「抗日」民族主義，轉變成基於日韓關係日趨平衡的「中等強國」韓國的「競日」民族主義；這種轉變引發了與以往不同的新問題。「小國」韓國由於擁有曾受日本統治的歷史經驗，因此一方面一直以克服來自「大國」日本的制約，確保獨立自主為目標。但是，韓國也非常需要利用，獲得日本提供的經濟合作，作為發展韓國經濟的手段，因此即使對日本抱持批判的態度，也仍有一定的限度。換言之，韓國雖然一直提出「抗日」民族主義，但「用日」民族主義同時也發揮剎車的作用。
然而，無法否定，由於韓國成為「中等強國」，「用日」的必要性也隨之降低。另外，日、韓之間的勢力關係的差距也縮小了，從韓國看來，從前未能充分要求日本的事，如今已能對日本提出要求；韓國也開始出現這種意識。除此之外，韓國也開始思考，根據情況，韓國也有可能追上日本，進而超越日本；於是韓國開始有意識地將日本視為競爭對手，而且是應當要超越的競爭對手。但是，日本不可能原封不動地接受韓國的那種「新」要求。日、韓之間因此產生了新的糾紛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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