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
　　阿布斯根本不想待在這裡。他就在喪家的房子跟院子中間，房子裡頭停著他記不起來親屬關係的老人，院子裡有更多他應該知道但卻忘掉關係的活人。弟弟已經在房子裡面待了半個小時，大概是跟親戚聊開了。他的眼神四處遊走，決定如果再這樣等下去的話，他就要跨過燒著柴火、煮著肉湯、愁眉緊鎖的院子到大門口外面走走。但能走去哪裡？他不知道。這裡離熟悉的城市有四個小時的車程，他看著大門口的那一塊柏油路，輕輕地縮緊眼角，那條路就自己動了起來。
　　床頭的電子鐘閃爍十一點二十九分，含小客廳的套房還沉溺在一股甜甜的香薰裡。阿布斯醒了，無法清楚地記起今天是星期幾，暑假嘛，幾乎每天晚上都在跟不一樣的朋友瘋，不然就是跟交友軟體約出來的男子纏綿。他只在意自己每天的精力是否被放盡，自己的慾望有沒有被填滿。其他的事情，都還沒醒過來。
　　躺在床上，手機就在絲質床單的褶皺裡，用手指掏了掏，螢幕裡是一連串的通知。他揉了揉眼睛，滑開。
　　原來今天下午還要跟姊妹們聚，還好沒約很早。
　　嗯？約會軟體的訊息又爆了。有點煩，但明天就要回部落了，自己的慾望該往哪裡放？部落裡別亂滑約會軟體，就選個順眼的今天晚上來玩玩吧。
　　終於，過了半小時，阿布斯才開始動作。先一邊簡單漱洗，一邊隨意揀選今天要外出的衣服丟在床上，接著往客廳走去，整潔有序的擺設中一個透明玻璃箱置放在大門邊。一條有箭簇頭型，個頭嬌小，鱗片色彩如枯葉地毯，三角形紋路布滿正反全身的蛇，盤成一圈，正溫馴地吐著舌。阿布斯把手伸進玻璃箱內幫小蛇把穢物清理出來，蛇信輕柔地吐在他手背。「喀啦！」一聲，聽到玻璃箱上蓋鎖上的聲音後，他轉身從冰箱的冷凍庫裡拿出一條僵直的小鼠，放進洗手檯裡解凍。
　　那是條在法規上不得飼養的蛇，但還是被阿布斯給挾帶來了臺北。在阿布斯七歲的時候，他跟著爸爸去部落附近的森林裡採山產，這條小蛇就擋在他們要走的路中間，爸爸先是等了等小蛇會不會自己離開，但過了幾分鐘，小蛇依舊慵懶地蜷縮在路中央。爸爸決定要繞過小蛇前進，就在阿布斯經過小蛇時，小蛇開始跟著他的足跡移動了起來。他停下小蛇就停下，他前進小蛇就前進。爸爸跟他都覺得很神奇，但又不敢輕舉妄動，最後爸爸決定把小阿布斯背起來，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裡。沒想到過了幾個小時後，那條小蛇竟然也出現在家門口，慵懶自在地趴著。從那時候開始，阿布斯就把這條小蛇養了起來。但不知道為什麼，即便過了多年的餵養，這條小蛇的長度跟粗度都沒有變化過，而且更讓他感到神奇的是，小蛇非常溫馴，不曾攻擊過人，除非有人踩到牠或是想觸摸牠，牠才會緩慢地進入攻擊模式，只有阿布斯怎麼逗牠，牠都無所謂的樣子。也因為這樣奇妙的默契，在阿布斯為了讀書而搬離部落時，才將小蛇一起帶在身上。
　　等待小鼠解凍的時候，阿布斯開始認真打扮。今天的行程是要跟姊妹們聚會，晚點要去約會，再晚一點嘛，應該就是見機行事了。而這樣的行程應該不能照平常的妝來化，想到這裡，他又看了看床上的一件短版上衣、寬版長褲以及棒球外套，好像不太對。剛剛應該是還沒清醒，這樣的行程不該是這麼休閒才對，正當他將原本在床上的衣褲丟回衣櫃時，轉念一想又往行李箱上丟去。『順便整理行李好了。』阿布斯心想。過了二十分鐘才選定了OOTD。接著又過了四十分鐘，阿布斯才從化妝鏡前滿意地離開。
　　他默念著手機皮包鑰匙，一邊尋找，一邊用鑷子撿起在洗手檯裡溼淋淋的小鼠，輕輕地將它放進了小蛇的玻璃箱裡，再「喀啦！」一聲鎖起玻璃箱。很快地，小蛇搖擺著身軀，游移小鼠身邊。阿布斯看了看時間，下午一點快半，還好約的不早，他想著步行轉捷運的時間應該可以在姊妹們的聚會開始後，標誌性地遲到十至十五分鐘。

　「姊，你在幹嘛？」帶點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弟弟打亥。
　　阿布斯收回看向過去的眼神，聚焦在弟弟粗曠的臉上。
　　「沒啊，無聊。」
　　「你好歹也進去看一下，跟喪家聊聊天嘛。」
　　「哎唷，我又不認識。進去不是很尷尬？」阿布斯壓低頭上的帽簷。
　「哪有什麼尷尬，都是親戚。而且今天那麼熱你可以穿那麼多我也真的是佩服你，你以為你是明星喔。」打亥看著戴著帽子跟粗框眼鏡，身著寬鬆棒球外套跟寬鬆棉褲的姊姊，又多流了幾滴汗。
　　「反正你有聊到就好了，你有收到老爸他們的訊息嗎？」阿布斯不想在部落裡面打扮太甚，從頭到腳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殊不知這也已經是一種打扮太甚。
　　「還沒，可能要晚一點了吧，醫院那邊檢查沒那麼快。我還要進去跟年輕人聊天一下。沒那麼快回去喔。」
　　「等一下。」打亥正要轉身就被阿布斯喊住：「幫我去盛一碗湯。」
　　「喔。」
　　打亥往院子中心走了過去，一路上跟許多人點頭致意，寒暄幾句，有時候會有一些眼神投射到阿布斯的方向。他如果接到就會微笑點點頭，但很常是故意沒接到。
　　打亥經過重重問候，終於把一碗肉湯帶到阿布斯面前。「很燙，小心喝。」接著往房子裡去了。
　　阿布斯看著眼前的肉湯，漂浮著葉菜，深色帶骨的肉，些許碎裂的薑塊。他就著碗緣輕輕喝了一口，濃烈的野性氣味在口腔中擴散，是他懷念的家鄉味道。他抬起頭，又看向了大門口那塊還在移動的黑色柏油路。
　　阿布斯的身影在人來人往的中山捷運站裡顯得突出，他原本就不纖細的身形，加上精心挑選的套裝襯托，該有肉的地方更顯豐滿，該被修飾的地方也被繃得緊緊實實。許多男子經過了都會情不自禁地回頭探看。阿布斯早已習慣，不對，倒不如說是享受這些炙熱的視線，他從不吝嗇以外表吸引異性的眼光。

凝視
　　阿布斯根本不想待在這裡。他就在喪家的房子跟院子中間，房子裡頭停著他記不起來親屬關係的老人，院子裡有更多他應該知道但卻忘掉關係的活人。弟弟已經在房子裡面待了半個小時，大概是跟親戚聊開了。他的眼神四處遊走，決定如果再這樣等下去的話，他就要跨過燒著柴火、煮著肉湯、愁眉緊鎖的院子到大門口外面走走。但能走去哪裡？他不知道。這裡離熟悉的城市有四個小時的車程，他看著大門口的那一塊柏油路，輕輕地縮緊眼角，那條路就自己動了起來。
　　床頭的電子鐘閃爍十一點二十九分，含小客廳的套房還沉溺在一股甜甜的香薰裡...

推薦序（摘錄）
繁星閃爍
洪廣冀

誰是外人

聯經出版的編輯榮慶寫信給我，問可不可以為黃璽Temu Suyan 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寫篇推薦序。榮慶說這是屬於「借火」書系；此書系已出版了游以德Sayun Nomin 的《保留地》，黃璽的書是第二本。這本短篇小說集的書名是《我又不是外人Bali Saku Squliq》，當中有七篇小說。我讀了第一篇「凝視」，非常喜歡，就答應下來。外人Bali Saku Squliq》是黃璽的第一本小說集。
我不認識黃璽。我查了網路，也閱讀他的訪談紀錄，得知他的父親那邊是新佳陽的泰雅族，母親那邊則是那瑪夏的布農族。黃璽先是寫詩；詩集《骨鯁集Khu Ka Qaraw Qulih》獲得二〇二四年金典獎的肯定。《我又不是外人Bali Saku Squliq》是黃璽的第一本小說集。
《我又不是外人》，這書名取得真好。透過七篇短篇小說，黃璽試著抓住身為都市原住民的各種「被當成外人」的生命經驗。在〈凝視〉中，都市少女阿部斯無意間觸犯布農族的masamu（禁忌），隨即見識到後果有多嚴重。在〈鹹魚〉中，少婦曼曼沮喪著，因為部落的人一直問他是誰，爸媽又是誰，「好像從來不是這裡的人一樣」。她吞了爬滿蒼蠅的鹹魚，想著這件事傳到部落裡，「部落就不會忘記她了」。在〈半截彩虹〉中，有個剛從軀體中離開的泰雅族靈魂，遇到另一個老靈魂。這個老靈魂一直說服他，要過的是泰雅族的彩虹橋，而不是去到基督宗教的天堂。這個靈魂有點急了：「yutas［老人家］，你就不用忙了，你看我的臉也沒有紋面，手上也沒有血漬，就算到了彩虹橋，我也一定過不去的」。他急著要去天堂，與親人朋友相遇。他甚至說，yutas！你自己也過不去彩虹橋吧！
可以這樣說，在每篇小說中，你不時會聽到主人翁低喃著、嘶吼著、抱怨著、詛咒著、一再提醒自己著「我又不是外人」。不過，在更多的時候，你會咕噥著：「欸，他又不是外人」。

原住民永遠是原住民

「回鄉經驗」已成為原住民年輕作家書寫的主要主題。就沒有類似經驗的人們而言，很容易把此過程理解為「喪失傳統文化的年輕人，回到部落，經歷種種文化衝擊」。
不過，如黃璽的文字所示，當代的原住民部落已是個相當複雜的存在，面臨人口老化、產業凋零、土地流失，甚至氣候變遷等諸多挑戰。黃璽告訴我們，衝擊著回鄉年輕人的不會只有他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文化，還包括「想像中的部落應該如何如何但實際上已是什麼什麼」的落差。雖說如此，從黃璽的文字，讀者似乎可感覺他仍有某種「信念」：雖說當代部落在諸多「現代化」的浪潮中幾乎滅頂，但「山永遠是山，原住民永遠是原住民」。某些「東西」始終存在於部落裡，難以捉摸，無以名狀。但因為有了這「東西」，如同小王子對飛行員所說的，他要回他的星星了。那星星很小，在地球上幾乎看不見，但正因為想此，當仰望星空時，所有的星星都會一起唱歌。
我是臺灣山林史的研究者。過去十餘年間，我花了很多時間在解讀政府機關的檔案。我的背景是林業，也就是如何以「科學」、有「效率」與「永續」的方式經營森林。注意，我為科學、效率與永續都加上了引號──因為我深知，這些詞彙的含義都不會是貫穿古今、放諸四海皆準，且是非常「政治」的。為了要「永續生產」，國家勢必掌控大面積的森林，並得排除其眼中森林的「破壞者」。然而，這些國家眼中的「破壞者」，在很多時候，常常就是世世代代靠山吃山、以山林為家的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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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借火】書系之前／馬翊航
⊙推薦序｜繁星閃爍／洪廣冀
⊙導讀｜煞車失靈時／馬翊航
 凝視
 鹹魚
 失聯的阿龍
 半截彩虹
 獵人／獵物
 美髮師雅郁
 會鞣皮的人
⊙後記

◎寫在【借火】書系之前／馬翊航
⊙推薦序｜繁星閃爍／洪廣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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