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總統的電話說起

「我們可以拿下李奇斐德，在安索尼亞和德比也可望和對手平分秋色，但是我們可能在魏爾頓會被痛宰。」競選總部裡一個大塊頭隔著一張破舊牌桌，向我高聲嚷嚷。門外掛著「馬龍尼進軍國會」的布旗；門裡，康乃狄克州國會眾議員第五選區民主黨候選人吉姆˙馬龍尼正與輔選人員逐城逐城地檢討選情進展。這一天是一九九四年九月十四日。我努力裝著注意聽，其實這些城鎮名字哪裡記得住？此時，我的呼叫器響了――白宮呼叫我。
我和柯林頓總統夫婦相交已有十七年，提供的建言被擱置不理的次數，遠勝過獲得採行者。過去兩年來，我經常與希拉蕊通話，和總統則只講過六、七次話。雖然如此，我依然去白宮，即使幾天後呼叫器才響起白宮的呼叫，我還是昇起一股彷彿被寵召升天的飄飄然得意勁兒，那股電流奇妙地振奮我的心情，誰能理解？尤其，這一次我並沒有打電話給白宮，是他們主動找我。這豈非妙透了！
白宮電話接線生以濃厚的鼻音問著我：「你那邊電話號碼是多少？」
我回答了她。
她又問：「妳在哪個城鎮呀？」
我耐著性子又給了她答案。
她又問：「D-A-N-B-U-R-Y丹布里鎮，還是B-E-R-Y丹貝里鎮？」我簡直氣瘋了，她到現在還不透露玄機，我只要知道：究竟是誰要找我？她？還是他？
接下來，接線生機械式的說：「等等，總統要和你通電話。」
「總統！他究竟要什麼？」「趕快準備好！」我提醒自已。「自從他當選總統後就沒有主動找過你，你得克制住自己。準備好，準備好！記得他多麼精明、多麼強勢，你必須正面對答，別讓他聲勢凌駕過你。」
競選總部人聲鼎沸，我雖在現場，但心早已飛到遠處。
「哈囉，你好嗎？」正是柯林頓需要你的時候所用的招呼語句，這是他需要向你獻殷勤，套交情用的招呼語句。他接著：「我將上電視談美軍攻打海地的題目，我應該用什麼樣的論証？」
海地可不是康乃狄克州國會眾議員第四選區裡一個城鎮的名字，我的第一個反應藏在心頭沒說出來――我怎麼曉得？我對海地懂個屁。然而，很快地第二個反應立刻浮現：這不是關於海地不海地的問題；這是一九九四年期中選舉前一個多月，美國國內政治局勢的問題，你對選舉堪稱行家，可別砸了招牌啊！
跟柯林頓結識近十七年，我學會：如果這一刻你說話吞吞吐吐，他絕不會再找你談。如果他遇到其他不同意見與他的見解激盪，他一定會回頭找你深談。
現在，透過電話，我們的友好關係似乎一下子又恢復了。他的聲音，問話的語氣及急迫性、以及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又喚醒我十多年的回憶與經驗。
我聽到自己脫口而出地說：「你根本不應該攻打海地，你打錯對象了！」我直覺古巴才是美國出兵的對象。「種族主義和孤立主義是政治上兩大致命毒素，如果在海地有了人命傷亡，你就是同時冒犯這兩派主張，屆時將很難再恢復原先的局勢。」
柯林頓隨即舉出理想主義的旗號，這是當他還未預備好要討論政治時，最喜歡用這一套做辯解。他一一指出海地發生的種種狀況，獨栽政權欺壓善良、強姦婦人、屠戮無辜、半夜破門而入抓走批評時政的老百姓……。
我知道這些都是誘導討論的話題，不是真正的理由。從我們這麼多年的交往經驗，我很容易地就摸清局勢。他的真正動機緣起一九七九年，當時柯林頓第一次出任州長，他急欲交好各方賢達先進，因此答應了卡特總統的緊急籲求，把佛羅里達州的古巴難民安置到阿肯色州查飛營基地。當時卡特正競選連任，經受不起輸掉佛羅里達州的後果，所以急把古巴難民安置到其他地方。但是柯林頓認為，卡特答應在一九八○年他要競選州長連任之前，會把難民安置到其他地方，然而卡特卻未守信。翌年我們在紐約四季餐廳共進晚餐時，柯林頓告訴我：「他把我耍了。」柯林頓認為連任州長失敗，部分原因出在難民問題上。
柯林頓總統可不要看到海地難民躺滿美國海灘的景象，他很清楚難民問題棘手，會造成政治災難。美軍若能成功進軍海地，恢復民主政體，將可根本解決海地難民投奔的問題。
我說：「我知道你擔心難民問題，但是你為什麼要派兵入侵這個島國？把它包圍、封鎖起來不就得了？你可以用支援物資給多明尼加為條件，來強迫多明尼加准許美軍駐軍監視多、海兩國邊境呀。」
但他說：「這樣做將會餓死很多原本我們有心要搶救的無辜百姓。何況，我不認為多明尼加會同意，我們的盟國也不會喜歡這個作法。」
我提醒柯林頓說：「我可不是海地事務專家，但是如果美軍在海地有所閃失，造成人員傷亡，你要付的代價可就不得了。」由於早先柯林頓曾派出一支小小的輕武裝部隊去干涉，遇到海地部隊進攻，竟然落荒而逃。不過既然圍堵策略不為柯林頓接受，我接著又指出老羅斯福總統當年在加勒比海無往不利的「砲與外交」。我主張「派出大軍兵臨城下」，再試外交手段。我提醒柯林頓已故伊利諾州參議員竇克遜（Everett Dirksen）的話：「當他們感受到熱度時，頭腦就會清醒過來。」（譁按：竇克遜是參院共和黨領袖，他的女婿即田納西州共和黨參議員貝克（Howard Baker，也擔任過共和黨參議員領袖，並在雷根總統任內跨刀出任白宮幕僚長，化解黎根與南茜的不和。）
電話線那一端沉默下來。此時，其他人或許會按捺不住追問他：「你認為呢？」但是我明白柯林頓沉默的用意，它代表：「我在消化思考，請繼續說，我今晚上床前會好好思考。」
我建議他在電視演講時，要多談海地淪於軍人統治，對島上婦孺所遭受侵害的義憤，少在海地難民湧進美國造成的威脅上做文章。「你必須避開難民議題，多在人權及價值議題上發揮。因為若是想力阻難民湧至，會讓人覺得你軟弱，但若是為保護婦孺，將顯現出堅強的形象。」
這是我依據多年從事民意調查工作的經驗，所掌握到的民心向背。美國百姓希望的外交政策是以「價值」（values）做基礎，可是外交政策顧問及國家安全會議幕僚卻一直要以「利益」（interests）做決策基礎。
電話沒有掛，但我聽見總統與其他人講話，他心不在焉，霍然想到我還在線上時，才對我說聲：「拜拜。」這使我想到一則往事。有一天深夜他由阿肯色州打電話給我，聊了一個多小時，後來他的回答越來越少，話也開始不易聽清楚，然後一片靜默，他竟然睡著了。這使得整個晚上我的電話被佔線，根本無從打電話出去。我拿起聽筒耳，只聽見他的陣陣鼾聲。還好，翌日早晨我的電話通了，他一定是醒了之後才掛好它。
總之，還是得設法為馬龍尼贏得魏爾頓的選民支持，而我也因為柯林頓的這通電話興奮極了，開始天天主動打電話給柯林頓；我一再留話，他都沒有回電話，但是我想他已經明白我在向他示誠，藉由海地事務的討論，我願意輸誠效勞。
身為一個政治顧問，我是美國最高薪的流動工人。好比農場幫工隨收穫季節流動打工，我也依循政治初選與選舉日程，在全國各地流浪。自從一九七七年開業至今，我已經替四十個州的候選人助選，其中柯林頓是我的第一個客戶，也是我最上乘的客戶。
政治可以說就是我的生命。小學四年級，我就幫同學蘇絡（Mark Zarro）助選抬轎，使他當選學生會主席。當時我藉著風摩一時的電視劇「蘇洛」（zorro）的聲勢，運用「z就是蘇洛」這句廣告詞做為文宣主軸。我勝選，但讓我激昂亢奮的卻是過程，而擘劃一套競選策略則被我視為人生的一樁樂事。
我們這些政治顧問，往往被視為傭兵，這倒也沒什麼不妥；不過，我偶爾會純因好玩而助選，在老家康乃狄克州免費拔刀即是一例；我曾經幫民主黨人也幫共和黨人助選，因而遭到譏評，這我可就不接受，我也有我的政治信念，本書將陸續提出來。我要強調的是，我絕非偏執意識型態，只尋覓同樣觀點的候選人去投效。我生平最大樂事就是能把一身技藝貢獻給我佩服的人，根本不介意他們的政黨標籤，只問他是否能服務社群。我承認，我在接受委任時也曾經判斷錯誤，但是我深信柯林頓具備有最高潛能，是正確的判斷。他具備想要改善美國人福祉的真誠熱情，而且具備我生平僅見的最偉大政治技巧。一九八七年他告訴我說，翌年他可能投入總統選戰時，我激動至極，因為這是我苦候多年的大好機會，可以把我們構思多年的理想爭取全國性的認同。我撰寫作戰策略書、構想整個選戰計劃，甚至擬好他宣布角逐的演講稿。柯林頓是我青雲直……

第一章　從總統的電話說起

「我們可以拿下李奇斐德，在安索尼亞和德比也可望和對手平分秋色，但是我們可能在魏爾頓會被痛宰。」競選總部裡一個大塊頭隔著一張破舊牌桌，向我高聲嚷嚷。門外掛著「馬龍尼進軍國會」的布旗；門裡，康乃狄克州國會眾議員第五選區民主黨候選人吉姆˙馬龍尼正與輔選人員逐城逐城地檢討選情進展。這一天是一九九四年九月十四日。我努力裝著注意聽，其實這些城鎮名字哪裡記得住？此時，我的呼叫器響了――白宮呼叫我。
我和柯林頓總統夫婦相交已有十七年，提供的建言被擱置不理的次數，遠勝過獲得採行者。過去兩年來...

作者原序

　　這是有關柯林頓總統努力挽救他的政治生命，試圖爭取美國人民支持他連任總統的兩年期間，我追隨他工作的經歷報告。但是本書也談到一九九○年代總統競選活動的竅門，以及美國現在已出現嶄新的溫和派共識。

　　這本書的主角是柯林頓本人――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這個複雜的人物有什麼驅策動力，他的思想邏輯是什麼，以及我們如何期待這樣一位總統的表現。他已經當選連任，被民眾寬恕，又無所不在，可是我們依然不了解他。他英俊的面孔，有說服力的語調，他的智慧以及遠見，在在令我們好奇。我相信他因為找到自己真實的聲音，所以重新掌握權柄。讀者在了解他這個人物之時，我也希望他們注意到柯林頓有豐富的熱忱要替國家效勞――雖然政客迭遭嘲諷，許多政客與柯林頓一樣都有為國為民效勞的熱忱。

　　我把柯林頓視為好朋友。過去兩年並扁作戰的關係，乃是我們二十年來攜手打選戰的最高潮。我們兩人對政治都有一股狂熱之情，可以通宵達旦，秉燭暢論議題，撰寫廣告文宣腳本，解釋民調資料，抬槓辯論和一起做夢。當然差別在於他由老百姓選舉出來，而我卻是受雇的槍手鏢客。

　　策略顧問、民調專家、廣告專家，都是現代選舉過程的一部分。有人認為這種情形無趣，懷疑民主過程被這些「製造新聞專家」操縱玩弄。我不會製造新聞――我只是關心政策，我希望我對此一民主程序的描述，可以促進公眾討論，消除若干混淆觀念。幫助柯林頓的那些策略，絕不只是在棋盤上戰術性地動一動而已，它們反映出美國人需要的關鍵性話題。向中間立場移動，清楚地標示出美國數十年來僅見的更深沉、更寬廣共識。不論將來誰競選公職，或世事如何發展，這個新共識將繼續主導影響我們的政治，我將試圖解釋這個共識如何產生，以及它對我國未來的意義何在。

　　有人傳說，我是在辭職後才決定寫這本書。這個說法不正確，我一直有意在一九九六年選舉結束後寫書。醜聞造成我突然辭職，但是並沒有影響我描述經驗的決心，親身參與其事的人來寫書談論政府事務或總統競選故事，並沒有什麼稀奇。長久以來要把親身經歷源源本本詳載下來的傳統，導致許多政治人物一卸職就撰寫回憶錄，其他人也會繼我之後，寫下他們對柯林頓第一個四年任期的觀察心得。我在撰寫這本書時要先聲明：我不曾接觸到政府機密文件，也沒有違反政府任何禁令，我依據記憶重新建構書中人物的對話，如果有疑問，不能確定當時的字句，我就不用引句，直接表述在文章裡。

　　柯林頓總統知道我要寫這本書，八月間他合理地要求我等到大選過後才寫作。他當時說：「我明白我們的關係將是史家有正當理由感到興趣的主題，它在美國歷史上可能也很獨特。」我辭職之後曾經與他通電話，他重申他的諒解，也表示期待看到我的著作。

　　在這本書裡，我承認在我事業生涯中曾犯了政治上的判斷錯誤，以及我個人不能恪守道德標準之罪愆，我的過失一點兒也不假。但是沒有人只有錯，沒有對。我渴望政治進步，就與我熱愛政治一樣真切。政治之於我，絕不只是一場遊戲。我所寫過的一切作品，姑不論是廣告詞、演講稿、備志錄、小冊子！――全部有使命感、有目標。這是我參與一系列不尋常事件的真實記錄。

　　新聞界對柯林頓總統能在一九九六年勝利，對我讚譽有加。在本書中，讀者諸君可以清楚看到，勝選的主腦人物乃是柯林頓本人。

作者原序

　　這是有關柯林頓總統努力挽救他的政治生命，試圖爭取美國人民支持他連任總統的兩年期間，我追隨他工作的經歷報告。但是本書也談到一九九○年代總統競選活動的竅門，以及美國現在已出現嶄新的溫和派共識。

　　這本書的主角是柯林頓本人――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這個複雜的人物有什麼驅策動力，他的思想邏輯是什麼，以及我們如何期待這樣一位總統的表現。他已經當選連任，被民眾寬恕，又無所不在，可是我們依然不了解他。他英俊的面孔，有說服力的語調，他的智慧以及遠見，在在令我們好奇。我相信他因為找到自己真實的聲音，所以...

作者原序
作者告讀者書

第一章　　從總統電話說起
第二章　　重回懷抱
第三章　　奠基在阿肯色
第四章　　打開祕密通道
第五章　　三角關係
第六章　　誰是查理
第七章　　門外查理，門裡狄克
第八章　　我的祕密武器
第九章　　預算的拉鋸戰
第十章　　柯林頓左肩上的鳥兒
第十一章　價值議題的爆發力
第十二章　總統的假期
第十三章　圓融的外交手腕
第十四章　選戰未熱勝負已見
第十五章　贏的策略
第十六章　簽署法案
第十七章　沉重的一擊
第十八章　出奇制勝
第十九章　黯然去職　勝選後的省思

後記

作者原序
作者告讀者書

第一章　　從總統電話說起
第二章　　重回懷抱
第三章　　奠基在阿肯色
第四章　　打開祕密通道
第五章　　三角關係
第六章　　誰是查理
第七章　　門外查理，門裡狄克
第八章　　我的祕密武器
第九章　　預算的拉鋸戰
第十章　　柯林頓左肩上的鳥兒
第十一章　價值議題的爆發力
第十二章　總統的假期
第十三章　圓融的外交手腕
第十四章　選戰未熱勝負已見
第十五章　贏的策略
第十六章　簽署法案
第十七章　沉重的一擊
第十八章　出奇制勝
第十九章　黯然去職　勝選後的省思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