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當病床變成舞台──從文學狂想到病態演出的孟喬森症候群
文◎／好讀編輯部

一場橫跨兩百多年的荒謬表演，舞台從德國鄉間貴族口中的酒後奇談，一路搬進了現代醫院的無菌病房。
孟喬森男爵能在耗盡子彈時，急中生智以櫻桃籽作為替代子彈擊退雄鹿，幾年後還看到鹿頭上長出一棵櫻桃樹；在野狼啃食自己座騎後，將韁繩冷不防套進狼身，驅策野狼拉雪橇前行；或是伸手探進惡狼喉嚨，一把揪住狼尾巴，硬生生將整隻狼翻成裡朝外；座騎被硬生生切成兩半，竟然還能靠著獸醫的妙手回春縫合；為了從熊嘴下搶救蘇丹國王的蜜蜂，硬生生將手斧擲到月球去；在巨魚胃裡翻騰跳躍，最終被義大利水手從巨魚腹中取出；混在熊群中扮熊沒被察覺，最後還徒手成功殲滅數千頭熊隻。這種對物理規律、甚至對身體構造本身的徹底蔑視，跟現代醫學中那些讓人摸不透的做作性障礙患者十分神似，差別只在於，男爵拿這些故事換一杯酒跟滿座的笑聲，而他們拿自己的身體去換各種同情與實質的收益。

說謊者寫下的說謊者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故事的原作者哈斯柏，本身就是個貨真價實的騙子。德國人哈斯柏是學識淵博的圖書館員兼古文物學家，卻也監守自盜、挪用公款，甚至被查出在礦坑裡「偷埋」珍稀礦石樣本，藉以誆騙金主加碼。事跡敗露前夕，他倉皇逃離德國，輾轉流亡英國，最後客死愛爾蘭的墨克羅斯。一七八五年，他在英國匿名出版了《孟喬森男爵的奇妙旅程與俄羅斯戰爭故事》，把一個喜歡在酒局中加油添醋的正直退伍軍官，寫成滿口胡言卻魅力十足的傳奇人物，並且終生沒有承認自己就是作者，直到死後才被人考證出來。隔年，德國詩人畢爾格又把這些故事翻譯回德文並大幅擴寫，這才讓孟喬森男爵真正紅遍歐洲。
一個靠謊言維生、最終眾叛親離死於異鄉的人，寫出了一本歌頌謊言的書，而這本書後來又被拿來為一種以謊言為核心的病症命名，這由裡而外的諷刺性，很可能比任何虛構的巧合都更加耐人尋味。

從貴族笑話到病歷代號
一九五一年，英國醫師理查．阿舍在醫學期刊《刺胳針》上，首度用「孟喬森症候群」來形容一群輾轉於各大醫院、編造病史、甚至不惜傷害自己身體以換取治療與關注的病人。他之所以選這個名字，是因為這些患者跟男爵一樣四處遊走、擅長把平凡經歷說成驚心動魄的故事，其中的差別只在於，男爵的舞台是酒館，稀奇古怪的遊歷只見於言談，但這些「孟喬森症候群」患者的舞台換成了醫院，極端離奇的病症則由他們親力親為以肉身演出。
在那張白色的病床上，他們不再是社會邊緣、面目模糊的普通人，而是被醫療體系環繞、被親友當作生命中心的「英雄」。有些患者像是在進行一場永無止盡的壯遊，帶著滿身刀疤在各個城市的急診室之間遷徙，被業內私下稱作「逛醫院」，對醫學術語的掌握甚至比實習醫生還熟練。他們可能透過注射細菌來製造全身性敗血症，或是動手腳更改檢驗數據，只為了換到一次不必要的手術，或是護理人員一聲焦慮的關切。對他們來說，身體就是籌碼，為的只是交換渴望已久的目光。
美國護理師莎拉．德拉希米特就是一個真實案例。她曾在營隊中結識一位罹患腦性麻痺的女孩，並花費心力鑽研對方每一個動作細節：如何擺放手腳、如何表現肢體的不協調，只為了有朝一日能親自扮演這個角色。之後十餘年間，她出入不同的身心障礙者營隊與線上社群，時而聲稱自己患有肌肉萎縮症、脊髓性肌肉萎縮症，時而在職場上偽造雙胞胎妊娠，向同事出示他人的超音波照片，再謊稱孩子早夭。她的謊言最終在聯邦調查下瓦解，本人也公開承認自己「說謊成癮」。男爵靠挑戰常識換取酒杯與掌聲，她則靠著喚起同情與關注，一次又一次重塑自我。
但這其中最讓人難以理解的演出，還是一則發生在母女之間的案例。狄狄．布蘭查德從女兒吉普賽出生僅三個月起，便開始編織她「重病纏身」的謊言，往後將近二十年間，把她關在輪椅與病床上，剃光她的頭髮、逼她使用不需要的胃管與氧氣機，讓她長年服用不必要的藥物。這是一場「代理型孟喬森症候群」的漫長演出：母親親手摧毀女兒的健康，藉此換取外界對「偉大照顧者」的讚美。權力控制混合著虛假關懷，讓病症從個人的幻想，演變成了對另一個人毀滅性的操縱，直到二○一五年，這場戲才以狄狄遇害告終。

後記

當病床變成舞台──從文學狂想到病態演出的孟喬森症候群
文◎／好讀編輯部

一場橫跨兩百多年的荒謬表演，舞台從德國鄉間貴族口中的酒後奇談，一路搬進了現代醫院的無菌病房。
孟喬森男爵能在耗盡子彈時，急中生智以櫻桃籽作為替代子彈擊退雄鹿，幾年後還看到鹿頭上長出一棵櫻桃樹；在野狼啃食自己座騎後，將韁繩冷不防套進狼身，驅策野狼拉雪橇前行；或是伸手探進惡狼喉嚨，一把揪住狼尾巴，硬生生將整隻狼翻成裡朝外；座騎被硬生生切成兩半，竟然還能靠著獸醫的妙手回春縫合；為了從熊嘴下搶救蘇丹國王的蜜蜂，硬生生將手斧...

第一部
第二部
關於孟喬森男爵
後記／從文學狂想到病態演出的孟喬森症候群

第一部
第二部
關於孟喬森男爵
後記／從文學狂想到病態演出的孟喬森症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