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酒 蒲田 餃子
向井住在距離蒲田站走路約十分鐘的灰色住宅大樓。他表示差不多末班車那時再過去就可以了。
「我從龜山先生那裡聽說了狀況，請進。」
纖細的身形，以及覆蓋著厚重劉海的髮型讓他看起來比真實年齡更年輕。
室內收拾得很乾淨，玄關整齊排放著皮鞋和休閒鞋，祥子瞬間判斷「這人沒問題」便進入了家中。
「真抱歉啊。」
讓祥子坐到客餐廳的沙發之後，向井立刻道歉。
「我聽到龜山先生說他沒辦法過來，改由女性前來時，曾和他說事情沒有緊急到需要這樣安排。」
「沒有關係，畢竟這是工作。」
「這間房子週末就要還給房東了，但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整理完。」
「這樣子啊。」
屋內的角落確實放著折起的全新紙箱。
然後向井「啊」地喊了一聲。
「搞不好就是因為這個關係。一想到自從四年前搬到這裡之後，我從來沒有招待任何人到家中，就突然覺得有點寂寞。」
「原來是這樣啊。」
「還有我也想找人稍微聊聊。龜山先生問我的時候，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想雇用生活陪伴者。我是在網路還哪裡看到，然後就留下印象……回到鄉下之後那裡一定不會有這種服務，所以也有一部分心情是想嘗試非常有都市風格的事。」
祥子忍不住露出微笑。
「畢竟在和他人交談的過程中，很快就能察覺到自己真正的想法嘛。」
「您要搬到哪裡去？」
「我打算回老家，在秋田。」
「啊，我是北海道，道東。」
雖然兩者並不是很近，但與距離無關，而是同在北方這一點拉近了雙方的心。
「咦，我曾經去過帶廣一次。」
「哦，這樣啊。」
他告訴祥子自己做過推銷員，現在或許稱為業務比較正確。大學畢業時遇到經濟不景氣，好不容易應徵到的工作是不動產公司的業務。公司要他賣大樓小套房，成績普普通通，他沒辦法不擇手段地賣房，但也沒有糟到一間都賣不出去，他只是貫徹了誠實告知，花費比他人更多的時間來提升業績。
「業務啊，有些銷售手法近似詐欺，雇用再多人，大部分的人都做不久，一個接一個辭職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很容易被當成黑心企業，大家都不喜歡這份工作，不過也是有人想辦法撐了下來。」
「那份工作很適合您吧。」
原本平靜訴說的向井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道：
「一點也不適合。」
「啊，對不起。」
「不會。」
沉默暫時籠罩了兩人。
「……因為沒有其他工作可做。」
先開口的人是向井。
「一開始是不動產，再來是英語教材、百科全書、適合家庭居住的大樓，然後是保險……結果保險是我做最久的。有一些賣得還可以，但也有完全賣不動的商品。」
「這樣子啊。」
「大概是在這樣換工作的過程中，就漸漸失去了朋友。」
感覺向井是從有點距離的地方在看所有的人事物，不管是自己的人生、經手的商品，還是購買商品的客人。或許這就是他能夠長年擔任推銷員的心法。同時，大概也是如他本人所說的，漸漸失去朋友的原因。
「那個……」
在過了半夜兩點的時候，祥子說：
「不介意的話，我來幫忙整理搬家的物品吧，既然您不打算睡覺的話。」
「不用不用。」
向井終於露出微笑說道：
「我沒什麼東西，很快就弄完了。」
屋子裡確實簡單清爽。
「沙發和床我都打算要丟掉。」
「這樣子啊。」
直到最後，他都沒有解釋要回老家的原因。
他們兩人在串流上看了一部電影。
清晨，電影結束，外面開始漸漸亮起來時，向井低喃道：
「妳知道真正好吃的餃子嗎？」
「什麼？」
「說到帶廣，我印象中那裡的餃子很好吃。」
「帶廣嗎？」
祥子反問。
「對。」
「我倒是完全沒有這樣的印象。那裡有各式各樣好吃的東西，像是成吉思汗烤肉 、燒肉、起司、新鮮蔬菜……魚也是從十勝港送來的，不過餃子就……」
「妳不知道呀。」
「是的。」
「那時我剛三十歲，所以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開始話說從頭。
「那時候我正在賣百科全書，是我經歷過最難賣的東西，印象中我一套都沒賣出去過，大概半年就換公司了吧。老實說，我自己都感覺不到百科全書的必要性。」
「確實，百科全書我也沒那麼想要。」
祥子苦笑著說。
「即使如此，賣得出去的人還是賣得出去，所以是我能力不足吧。當時日本分公司裡業績最好的女性，在遍布全球的分公司中，成績也是排名第一喔。我每天都被主管罵到懷疑人生，出現了一點身心失調的症狀。主管要我不論賣到哪裡、賣給誰都好，總之就是賣出去，有一天，我突然不想去公司，謊稱要和客戶洽商，結果去了北海道。我那時候一心只想去個遙遠的地方。」
向井看著窗外越來越明亮的天色。
「我在帶廣車站前訂好住宿，那是一間商務旅館，樓下有很大的溫泉池，我在那裡泡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開始恢復一點精神。我想說要去吃飯，到櫃檯一問，對方告訴我從車站步行一段距離的地方有鬧區，我就出門了。」
「那是幾月的事？」
「十一月底的時候。」
「天氣已經很冷了吧。」
「對，而且還下雪了。我是從東京過去的，所以只穿了一件薄大衣。車站前的溫度計顯示零下兩度。」
向井是秋田人，他知道寒冷及下雪的可怕，但也因為他出身雪國，所以有些小看了那樣的危險性。
「我覺得自己很清楚冷和雪的危險，就認為那樣的氣溫和降雪的大小不足為懼。但是雪越下越大，我卻遲遲找不到一間像樣的店面，就算有，門也是關著的。我也有考慮過要回飯店，可是想說都來到這裡了，也就繼續往前走了。」
風強勁吹著，瞬間就颳起暴風雪。情況至此，他開始覺得往回走也會有風險。
「總之，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雖然有大樓或是商店，不過每一間都門窗緊閉，像是廢墟一樣。」
即使如此，向井依舊無奈地繼續走下去。
「老實說，那陣子我的工作真的遇到了瓶頸。」
「是。」
「我明白那份工作不適合我，可是經濟不景氣，當時的大環境就算是推銷員也不再能夠說換工作就換工作。而且我又三十歲了。怎麼說呢……我是以一種悲慘的心情去到那個城市的，心中有某個角落覺得隨便了啦。那是還滿自暴自棄的想法。」
向井看著遠方。
「某種層面來說，是覺得死了也無所謂的想法。我待在暴風雪中實際上也就十分、二十分鐘的事吧，但是，就在我的想法往自殺念頭靠攏的時候，我看到了燈光。」
「燈光。」
Akari。祥子忽然想著，那也是她女兒名字的發音。留在前夫家扶養的女兒明里 。
「沒錯，就是燈光。」
向井不知道祥子的心情，又說了一遍。
「是感覺很溫暖的燈光。現實的是，看到燈光以後，肚子突然就餓了起來。」
那是名為「北之屋台」的帶廣攤販區的燈光。
「說是攤販，但四周都有遮蔽，就像小型店面一樣一間挨著一間。我猶豫著不知道該走進哪一間才好，最後去了才剛開始營業的店家。或許是因為沒有其他客人，所以可以輕鬆入內。表情友善的女性及華裔男性來招呼我……他們似乎是夫妻。我點了那間店最熱門的餐點煎餃，以及順著他們的推薦，叫了好幾盤小菜吧。還有，因為天氣很冷，所以也點了在熱紹興酒中加入各式藥材的藥酒。」
聽到這裡，祥子的喉頭幾乎要發出咕嘟的聲響。
「然後呢？餐點怎麼樣？」
「小菜是馬鈴薯做的沙拉。不是馬鈴薯泥的那種沙拉，而是把馬鈴薯和芹菜切絲後快速汆燙，再用芝麻油調味的那種……這一道相當美味。就在我想著『這下子也可以期待餃子的味道』時，煎餃送過來了。比想像中更好吃。」
「餃子也是有各種類型，像是小巧酥脆，或是薄皮焦香之類的……」
「那是很道地的餃子。手工製作有彈性的麵皮包裹著多汁的肉餡，底部煎得酥酥脆脆，一口咬下肉汁在嘴裡噴散。沾了白醋醬油和辣油塞進嘴裡後，我忍不住說出：『我想要加點煎餃，還有水餃！』我從沒想過能在偏遠北方的，啊，對不起，攤販吃到那麼道地的餃子。麵皮非常棒，柔韌有嚼勁，我那時才第一次知道餃子吃的是皮。那樣的餃子，即使是回到東京後我也不曾吃過。好吃的餃子有很多，但是皮能做到那樣紮實的就沒有了。男主人就在我面前用小支的擀麵棍包餃子，他那手法我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無論是女主人還是製作料理的男主人臉上都帶著笑，熱的藥膳紹興酒也很好喝……那是如同做夢般的時光。」
「那真是太好了呢。」
「在我吃飯的時候，不知不覺和店家聊了起來，才知道男主人果然是中國人，和出身帶廣的太太在上海相識結婚然後搬到這裡來。我其實很不擅長和店家聊天，不過他們都很好聊。」
「真的是感覺很舒服的人呢。」
「他們兩人似乎都吃過很多苦，可是一直很和善、很開心地在工作。我呢，我啊……」
「是。」
「我還是想活下去。回到東京之後，我辭去當時的工作，心想或許會很困難，但依舊決定去找新的工作。」
說著說著，向井就睡著了。
在漸漸明亮的屋子裡，祥子看著他的臉。
──感覺是個背負著各種心事的人呢。幸好他睡著了。只是我這因為餃子而高漲的情緒是要怎麼辦才好喔。
祥子等到向井睡醒，幫忙他整理一些搬家物品，然後便離開了他家。
──距離午餐還有一段時間，是可以回到住家附近吃完再回去，不過那裡沒什麼好吃的餃子店呢，更不用說是厚皮的道地餃子了……
在對話過程中，祥子從向井那裡得知了蒲田這一區也有好吃的餃子店，雖然比不上帶廣那間就是了。
犬森祥子在選擇午餐時有個明確的標準。
就是「適不適合配酒」。
可是餃子絕對很適合配酒，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對從事深夜陪伴工作的祥子來說，工作結束後的午餐經常是一天的最後一餐，好好吃一頓，小酌幾杯，然後回家睡覺，這樣的搭配剛剛好。
來到蒲田車站，一走進車站大樓，就發現了那間店。
那是一間沖繩料理店，外面擺著看板寫「沖繩開口笑 附一杯咖啡一百九十日圓」。
──好喜歡沖繩開口笑啊。就吃那個配咖啡消磨時間，然後吃了餃子再回家吧。
端上桌的開口笑似乎是剛炸好的。小小賺到了呢，祥子這麼想著，等待可以吃到餃子的餐館營業時間到來。
在手機上搜尋過後，將餃子店的候補範圍縮小到剩下幾間。
她喝著冰咖啡，打算從中擇一光顧。
──充滿肉汁的煎餃，要小心燙傷。冰花煎餃的創始店……什麼，這太棒了。就選這間吧。
過了十一點二十分時，祥子離開沖繩料理店，前往餃子館。地點在大田區公所附近，即使還有一段距離，也看得見那華麗的紅色招牌。不過才走了幾分鐘，已經全身都是汗了。
營業時間都還沒有到，早已有幾名中年女性在排隊，女店主貼心地開門迎客。祥子坐在窗邊四人桌最裡面的位子。小型黑板上寫著今日的定食內容：
一、回鍋肉；二、長蔥黑木耳炒蛋；三、乾燒明蝦滑蛋蓋飯、煎餃、沙拉；四、叉燒麵、煎餃、白飯，到這裡都是七百日圓。五、鹽味拉麵、煎餃、沙拉是五百日圓。
──拉麵和煎餃五百日圓太划算了！好猶豫啊……今天也想試試乾燒明蝦的說。
仔細一看，比祥子先入座的中年女性們不是點定食，而是叫了好幾盤煎餃和水餃，正歡樂地在點啤酒。
──那樣的點餐方式也很棒呢，好羨慕，我也想吃水餃呀。
不過，祥子在慎重考慮之後，決定選擇三號餐和生啤酒。
沒過多久，定食和啤酒都送過來了。
首先喝一口啤酒，酒液漸次滋潤工作結束後的身軀。祥子甚至覺得口中兩側臉頰那一帶，有一塊啤酒會滲進去的特殊區域。鮮豔的橘紅色及黃色的乾燒明蝦滑蛋蓋飯雖然也很吸引人，但祥子先大口吃下煎餃。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小心了，肉汁依舊噴灑而出，她反射性地把臉湊到了盤子上。彈牙的麵皮、酥脆的冰花、飽滿的絞肉及肉汁，一切都如此理想。從聽了向井的話之後，就盤據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煎餃欲終於獲得撫慰。
──啊啊，好好吃，太好吃了。選這間店是正確的。
祥子拿調羹舀了一杓乾燒明蝦滑蛋蓋飯。這一道的酸味相當強勁，是極具刺激性的味道，不過這一點和啤酒也很搭。她交互吃著乾燒明蝦、啤酒、煎餃、啤酒，形成了絕妙的永動機。
忽然，某個記憶湧上心頭。
祥子曾離過一次婚。
短暫的交往過程中，卻因意外懷孕，在還不是很瞭解對方的情況下就結婚，和公婆同住在二代同堂的住家。後來因為與婆婆不和，以及懷疑老公搞不好和公司的後輩外遇，祥子最後搬離家中。由於公婆強烈反對，加上工作尚沒有著落的關係，祥子沒有勇氣帶女兒一起離家，所以把女兒留在了夫家。而老公已經和該外遇對象再婚了。
離婚過了一陣子之後，祥子和留在前夫義德身邊許久不見的女兒再相見。
那時候女兒明里還只有五歲。
祥子沒有找到工作，住在老舊的小公寓，靠著打工及結婚前的存款度日。
好久不見的女兒看起來沒什麼精神。當兩人獨處時，祥子問她：「想吃什麼？」她說：「迴轉壽司。」
老實說，祥子覺得很頭痛，因為她沒有錢。距離下一次的發薪日還有一個星期，錢包裡只剩數千日圓而已。
祥子在車站前找到一盤九十九日圓的壽司店走進去。
她想讓女兒盡情地吃她喜歡的食物。
「鮪魚。」、「鮭魚卵。」、「煎蛋。」
明里說什麼祥子就拿什麼。
中間明里注意到了於是問：
「馬麻，妳不吃嗎？」
「馬麻肚子好飽呢。」祥子回答。
這也不完全是說謊。早餐只吃了一片吐司的胃雖然空空如也，但光是看著明里吃東西的樣子還有聽她說話，祥子就覺得內心填滿了開心以及寵溺之情。
明里只問過一次。
「今天爸比不來嗎？」
「等一下會來呀，來接妳。」
剛才明明那麼想吃，明里卻只吃了幾盤後就說「肚子已經飽了」。但她還年幼，祥子也就沒有想太多。
幾個小時後，祥子將明里交給義德，兩人揮著手拜拜道別了。
不得不的分離雖然寂寞，不過光是回想明里的聲音還有表情祥子就很滿足了。
只是，在回家途中祥子忽然意識到：
迴轉壽司是短暫的婚姻生活中，一家三口少數的團聚時光。
即使是在和公婆同住處不來的那段期間，也只有迴轉壽司是義德、祥子和明里會三人單獨一同前往的地方，因為公婆說「討厭轉來轉去的壽司，沒辦法靜下來好好吃頓飯」，所以拒絕同行。
祥子絕對不曾在女兒面前表現出和公婆之間的不和，不論是婆婆還是祥子都自認她們徹底做到了這點。但或許明里是感受到了祥子在婆婆面前時的不安與緊張吧。說不定是因為這樣她才會選擇唯一可以避開婆婆的迴轉壽司，然後希望前夫也能夠一起來……
回神時，祥子已在大庭廣眾之下流出了眼淚，在發薪日之前身上僅有微薄的一點錢，她依然到便利商店買了高酒精濃度的罐裝酎High 回家喝。
祥子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浮現這樣的記憶。
或許只是因為聽了悲喜交織的餃子的故事，「akari」這幾個音節迴盪在耳邊，導致心房鬆懈了也不一定。
──向井先生是否吃過這裡的餃子呢？
在下雪時節的北海道，渾身凍僵的時候吃到的餃子，想必是非常特別的。
「可是啊，其實在那之後，我又去了一次，結果那個攤子已經不見了。」
直到現在都不知道是倒閉了還是搬家了。
睡著之前，向井這麼說。
祥子拿出手機，輸入可能的關鍵字搜尋，在查看一陣以後，找出那一個小攤子似乎是在札幌開了一間店面。
──想必就是這間店，再透過龜山告訴向井先生吧。回到故鄉之後，他或許有機會去札幌。
祥子掃光餃子和乾燒明蝦滑蛋蓋飯和啤酒，走到依舊炙熱的店外，同時在心中立誓下次要來吃水餃。
她撐起陽傘思考。有時候，人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幫到其他人。意料之外的滋味撫慰人心，喚起記憶。帶廣餃子店的那兩人，一定不會知道他們給某個推銷員帶來了內心的救贖。
真希望自己的工作也能夠如此。
祥子再次邁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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