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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在矛盾、民主與崛起之間,看見真實與複雜的印度
沈英杰 PINTU KUMAR(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東亞學系博士候選人)
在探討這本書之前,我想先回溯一段長期被忽略的歷史空間。在冷戰時期,台灣與印度之間的交流幾乎處於完全沉默的狀態。當時的地緣政治格局,使得這兩個同樣位於亞洲、同樣在戰後尋求自主的社會,在外交與民間往來上,如同平行線一般,甚少交集。直到1991年,印度因應冷戰結束後的全球局勢,推出了重大的「東望政策」(Look East Policy),這顆關係發展的種子才終於在乾涸的土壤中萌芽。然而,即便政策開始有了交集,台灣社會對印度的認知卻始終存在著巨大的鴻溝。這種隔閡並非源於地理距離,而是資訊的偏差。長期以來,台灣媒體對印度的報導傾向於兩極化:要嘛是充滿寶萊塢色彩的異國情調與瑜珈靈修,要嘛是駭人聽聞的負面消息。這種片段、破碎且往往帶有負面標籤的報導,組織成一道厚重的牆,遮蔽了台灣民眾對這個「世界最大民主國家」的真實認識。近日,台灣社會對於引進印度移工出現了許多反對與疑慮的聲音。身為一名在台深造的印度人,我認為這並非單純的政策爭議,而是長期以來社會對印度缺乏正確認知所造成的恐懼。我們恐懼不了解的事物。這也是為什麼,在這個時機點,我迫切地想向台灣讀者推薦奧利佛.舒爾茨(Oliver Schulz)的著作——《印度崛起:全球供應鏈重組下的關鍵強權與印太新局》。這本書不僅是理解當今印度的鑰匙,更是打破台印之間認知隔閡的敲門磚。
作者奧利佛.舒爾茨並非一般走馬看花的觀光客,他具備深厚的印度學(Indology)與社會學背景,這使他的觀察具備了學術的嚴謹與人文的厚度。自1980年代起,他便頻繁進出印度次大陸,見證了這片土地幾十年來的滄桑變遷。舒爾茨最令我敬佩的,是他那種「清醒的疏離感」。他自述對印度的態度是:「從未對它恨之入骨,也從未毫無保留地愛上它。」這種不盲目美化,也不刻意貶低的視角,在當今喧囂的國際評論中顯得彌足珍貴。他憑藉著通曉印地語(Hindi)的優勢,直接與這片土地上的十四億靈魂對話。他的足跡踏遍了動盪的喀什米爾(Kashmir)、擁擠的貧民窟,甚至深入地方黑幫的領地。在書中,他與政治領袖辯論,與人權律師探討法治,與極端民族主義者對質,也與市井小民一同坐在茶攤旁觀察生活。舒爾茨透過這些深度對話,為讀者取得了印度社會中最真實的第一手資訊。他看透了「不可思議的印度」(Incredible India)這類觀光口號華麗外衣下的真實樣貌,也撕開了西方媒體刻意塑造的落後標籤,讓我們直視一個新興強權內部的巨大矛盾。
為了剖析印度複雜的社會結構,舒爾茨在書中展現了宏大的歷史視野。他明白,若不理解過去,便無法解釋當下。他回溯至古老的吠陀(Veda)文獻,引用《梨俱吠陀》(Rigveda)中關於「原人」獻祭的神話,來解釋種姓制度(Caste System)的起源與瓦爾納(Varna)體系的形成。他精準地指出,這種以「純潔與不純潔」為核心的宗教分級,如何深刻地影響了當代印度的社會階層與歧視問題。更重要的是,他深入分析了英國殖民者如何「系統化」了原本鬆散的種姓觀念,以及1947年「印巴分治」(Partition)這場慘絕人寰的悲劇,如何為後來兩國之間宗教衝突與地緣政治的緊張關係埋下伏筆。當讀者看到2002年古加拉特邦(Gujarat)的暴動,或是查謨與喀什米爾持續數十年的叛亂時,舒爾茨為這段歷史梳理了一個清晰的脈絡,讓讀者明白這些並非突發的暴力,而是歷史傷痕在現代社會的併發症。
這本書最令我這個印度愛國者動容,卻也同時感到沉痛的部分,在於它對微觀社會底層的交織描繪。舒爾茨將視角從宏觀的大國博弈,下放到那些被歷史遺忘的角落。他描繪了在貧民窟中掙扎的穆斯林、遭受長期迫害的達利特(Dalit,即賤民),以及在父權體制下受暴的婦女。他詳細記錄了「安貝德卡博士」(Dr. Ambedkar)如何帶領數十萬受壓迫者皈依佛教,以尋求作為人的基本尊嚴。這段歷史對理解印度社會正義運動至關重要。同時,作為一名資深記者,舒爾茨也對當前印度的「民主倒退」危機提出了嚴厲的警告。他透過對《公民身分法修正案》(CAA)以及《非法活動(預防)法》(UAPA)等爭議法案的解讀,揭示了印度教民族主義(Hindutva)如何重塑印度社會。他觀察到,在昔日引以為傲的民主聖地,現在的普通百姓卻開始害怕發表批評言論,一道看不見的牆,正逐漸立在百姓與政府之間。這種對民主韌性的擔憂,結合了國際組織(如世界銀行、IMF)的數據,使得這本書的評估具有了極高的客觀性與權威性。
對於台灣讀者而言,書中關於印度地緣政治的章節無疑極具參考價值。身處印太戰略核心的台灣,必須理解另一個區域巨人的戰略思維。舒爾茨詳述了中印邊境衝突(特別是2020年的加勒萬河谷事件)如何徹底改變了兩國關係,使得印度從長期的不結盟傳統轉向與美國、日本、澳大利亞組成「四方安全對話」(QUAD)。然而,印度依然展現了其獨特的自主性——在與美國深化防衛合作的同時,卻在俄烏戰爭中維持與俄羅斯的緊密能源與軍事聯繫,拒絕盲從西方的制裁。這種在美國、中國、俄羅斯之間進行的「戰略重塑」,展現了印度崛起的自信與現實主義考量。對同樣面對強權威脅的台灣來說,理解印度的戰略多邊主義,是開拓台灣外交視野的重要參考。
或許有人會問,身為一個愛國者,為什麼要推薦一本充滿批判性、揭露國家內部矛盾與陰暗面的書?我的回答是:因為真正的愛國主義,並非盲目的讚美,而是有勇氣直視國家的缺憾,並在現實中尋找進步與改善的可能性。舒爾茨的這本書,不僅是寫給西方人看的,更是寫給所有關心印度未來的人看的,這不僅是對印度的認識,更是對全球民主共同體的深刻反思。台灣與印度,雖然歷史軌跡不同,但現在都同樣站在民主、自由與主權捍衛的前線。台灣社會對印度的誤解與冷漠,是雙方共同的損失。我希望台灣讀者能透過這本書,越過新聞媒體與刻板印象築起的圍牆,看見一個不只是「不可思議」,更是「真實且充滿生命力」的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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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縮圖之外的印度田野:一個世界強權的影與光
黃宗鼎(國防安全研究院副研究員、獨評@天下《印太安全劄記》專欄作者)
第一次去印度,是二○一九年參加新德里的「雷崗對話」(Raisina Dialogue)。那是一場全球年度外交盛會。會場飯店的布置、與會人士的層級、議程安排的鋪陳,以及接待交流的細節,新德里顯然有意呈現印度恢弘博雅的一面。只是,車窗外時塞時簸的路況,會場外逐車檢查車底是否藏有爆裂物的安檢程序,又不斷把人拉回另一個印度。兩種印度並置眼前:一邊是刻意展現的國家門面,一邊是迎面而來的街頭現場;一邊是文明自信,一邊是安全焦慮。這種並置,也就成為新德里給我的第一印象。
那次新德里經驗,也使我回頭看見台灣社會理解印度的方式:縮圖式認知。發布預言的「神童」阿南德,Holi 裡被彩粉染亮的臉龐,新住民廚房裡翻炒的咖哩與香料,羽球場上與小戴隔網相對的辛度,還有古加拉特邦多雷拉(Dholera)逐漸成形的晶圓夢。這些畫面都不虛假,卻也都只是片段;它們搶眼、好懂、便於轉傳,像一張張社群縮圖,讓印度在台灣眼前迅速成形。
問題在於,縮圖容易將現實簡單化。預言背後有占星傳統與媒體市場,彩粉之後有宗教社群與階序關係,香料之後有遷徙家庭與日常勞動,球網之後有女性賦權與國家榮耀,晶圓之後有工業化雄心與基礎建設考驗。縮圖不是錯誤,卻不能承載縱深。
更為關鍵的是,縮圖式認知往往占據優勢地位。讀奧利佛.舒爾茨(Oliver Schulz)的《印度崛起:全球供應鏈重組下的關鍵強權與印太新局》時,我最在意的並不是他能否替印度下定論,而是要如何讓讀者耐著性子進入歷史、宗教、社會與政治的層層現場,慢慢鬆動對印度的刻板理解。印度之所以難懂,多半不是因為我們知道得太少,而是因為我們太快以為自己已經知道。那些看似熟悉的名字、符號與道德象徵,放回印度自身的脈絡裡,常會立刻變得不再單純。
甘地在台灣人的記憶裡,是非暴力與道德感召的印度聖雄;然而,他最終死於印度教民族主義者之手。更耐人尋味的是,被譽為甘地之後最偉大印度人的達利特(Dalit)精神領袖安貝德卡(B. R. Ambedkar),卻曾尖銳批判甘地口是心非,指控他在以古加拉特語發表的文章中,仍站在支持種姓制度的正統派立場。於是,那些我們以為已經穩固的象徵,一旦進入印度自身的歷史脈絡,便不再只是供人景仰的銅像,而會立刻變成另一場辯論的起點。
今日印度的強光與陰影,也同樣並置。它已是全球第六大經濟體,卻在人類發展指數上仍居一百三十名;科技、人口、市場與地緣政治構成它轟鳴向前的引擎,教育、健康、貧富與社會分層的沉重負荷,卻仍在車身深處震動。它不是一個平順展開的發展故事,也不是一件停留在古老時間裡的文明標本;它更像一個同時踩著油門與煞車的世界,在高速成長與深層不平等之間,持續拉扯,也持續向前。
印度的複雜不只在其內部,也在各國向它靠近、試探與借力的姿態之中。雷崗對話給我的另一個清楚印象,正是印度已成為各方都想靠近,卻又難以完全掌握的國家。會場裡,西裝熨帖的亞洲辯士有他的印度想像;軍服筆挺的西方將領也有他的印度盤算。立場不同,語言不同,但有一點相同:沒有人再能把印度放回亞洲棋局的邊角。那不是單一場會議的熱鬧,而是各國戰略重心位移後的現場回聲。
這樣的變化,也寫在近年的外交人事裡。不只美、日、英、澳等國將駐印度職位視為戰略要津,北京與台北也不約而同重用具有印度經驗的外交官。羅照輝、孫衛東等中國駐印大使,離任後均曾升任外交部副部長;樂玉成也曾在駐印後進入外交高層。台灣方面,田中光長期駐印,返國後升任外交部政務次長;葛葆萱則先在部內掌理亞太事務,後赴新德里經營印度線,返國後再入外交部高層。履歷流轉之間,印度已從南亞區域職位,變成各方檢驗戰略眼光的一處前線。
可是,要用一本書寫盡印度,幾乎像是要在八開小幅裡寫盡整座台北。真正考驗作者的,不只是筆力,而是取景。哪些景物入畫,哪些只能割愛;何處近寫,何處遠收;何處濃墨重彩,何處略作點染,都決定了讀者最後看見的,是材料堆疊,還是一幅有輪廓、有氣脈、有神情,且仍聽得見現場聲音的印度。
本書真正見功力之處,正在於它不急著把印度整理成一個答案,也不讓印度停留在幾個亮眼卻單薄的縮圖裡。舒爾茨所展開的,是一組組彼此牴觸,卻又共同支撐印度現實的深層切面:古文明與後殖民、食牛者與聖物保護者、靈性與落後、「愛情聖戰」與隔都文化、女性貶抑與「強盜皇后」、榮譽謀殺與逃亡潮、達利特及表列種姓、非和平國度與國際和平主義、放棄干涉主義與武力征服果亞。這些矛盾不是彼此抵消,而是在彼此並置中,讓印度的輪廓逐漸浮現。
舒爾茨是德國記者、媒體編輯與作者,這使他的書寫不同於冷冰冰的國別報告。他不是只從制度、數字與大國關係切入印度,而是在歷史掌故與個人經驗之間來回移動;用對話與台詞,用畫面與氣味,用感官與細節,描繪那些左右印度發展與面貌的重大事件。與人類學泰斗馬凌諾斯基不同,舒爾茨至少在公開版本中並不掩飾其在田野中的價值判斷與情緒波動。他讓讀者看見一個觀察者如何在震動、困惑、同情與批判之間,努力維持真切的感受與公正的視角。
這種寫法需要的不只是感受力,也需要處理龐雜材料的能力。舒爾茨的素材來源極為寬廣:作家與小販、史家與目擊者、情報官與調查員、倖存者與加害者、鼓吹者與激進派,都在書中留下位置;他的徵引文獻則囊括詩歌與講稿、報導與判決、辭典與臉書,乃至耳語與心聲。若沒有編輯的剪裁能力,這些材料很容易彼此散落;但在他的筆下,碎片彼此照面,印度也不只是被說明,而是被呈現。
舒爾茨是德國人,這一點並非枝節。他對印度的理解,不只來自記者的現場經驗,也連著德國長期凝視印度的知識傳統。德國不在南亞,不濱印度洋,也沒有台灣今日面對的印太戰略壓力;可是,德國理解印度的時間與深度,卻遠超出許多亞洲鄰國的想像。從歌德讀到《沙恭達羅》時的驚豔,到今日德國吸納印度專業人才以回應技術勞工短缺,印度從來不是德國知識世界與政策世界裡的陌生國度。
對台灣讀者而言,這是一個溫和但重要的提醒:地理上的接近,不必然帶來知識上的親近;同在亞洲,也不代表我們自然理解印度。舒爾茨帶讀者進入的,正是縮圖之外的印度田野:那裡有社會裂縫的影,也有強權崛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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