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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沌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莊子‧ 應帝王》

喜歡教書，因為喜歡看見世界的下一秒比這一秒更加美好。
正因這個緣故，我常苦於菲律賓的華文教學之中。假如，幾個月的中文學習僅止於在期考前瞭解對於某些詞的讀音，或知道幾個詞的形體，而學生生命本質並沒有絲亳改變，那不免要沮喪地問問自己：你究竟在這裡做些什麼？做些什麼能使得世界的下一秒變得更好？
也許那些遲鈍麻木乃至無追無求的學生們仍是在進步的線性結構中，只是微小地看不到昨天、今天和明天的差距。自然，許多格言如滴水穿石安慰著默默耕耘而不確定成功與否的努力者，那些努力的水像是地下河岩壁上的滴水，一滴一點地形塑著千年萬年的石灰岩。然而，我等不及。
驅趕我的，是時間；而我的菲律賓學生們漠視的，也是時間。
我只能這樣想像和理解或拼湊：人是如何意識時間？就中國古老先民留下的線索，應是從「天」象的改變。天亮了然後天暗了，天暗了不久後又天亮了，原來，這就是天，就是時間，所以與時間最密切的分隔單位是「天」，以前是昨天，現在是今天，未來是明天。在這樣的基礎中，除了天有時暗有時亮，更發現天有時暖有時寒，有時亮得早有時亮得晚(早和晚也是從「日」部的)，然後明白春夏秋冬而組成年。又在生命經驗中體證了少年壯年中年老年，因而曉得生命存在於時間的侷限之中，有始亦有終。
假使這樣的理解是成立的，那得是天有暗有明，年有夏有冬，時間意識才容易彰顯。恰巧位處熱帶的菲律賓，幾無四季可言(只有乾、雨季之分)，下了雨的午後就是他們的冬天。這麼說來，每一天都長得一般無甚區別，那麼時間是不是就難以捉摸、難以理解了？
這當然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像。但就個人經驗來說，很多菲律賓學生(或菲律賓人)是很沒有時間概念的，或說常常沒意識到時間正在流逝。諸如你和他約定三點見面，結果他四點才來；學生的父母或家人就坐在校門口的長椅上，等候他們的孩子一整天，天天如此；上一堂課結束了二十分鐘，學生卻還在體育場或前一個老師的課室中，他們說：我們不知道時間到了(他們每個人都有手機)。百貨店員可以光是找錢便花了五分鐘(例如一百二十八元的貨，你給五百元)，而
其他大排長龍的人也不覺不耐煩。學生在下課前五分鐘(三十分鐘前已提醒)才急著抄筆記，不覺時間不夠；說好今天，結果等過了今天、明天……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沒有時間概念，如何約定？
沒有時間概念，如何計畫？
沒有時間概念，如何演繹？
沒有時間概念，如何檢討？
沒有時間概念，如何回憶？
沒有時間概念，如何珍惜？
沒有時間概念，如何成就？
　　
倘若人類生活於時間的結構之中，並清楚地意識它的存在，那麼隨之存在的必然是煩惱與痛苦。所以我所認識的菲律賓人中幾乎每一個都容易大展笑顏，隨樂起舞，似乎無憂無煩。他們好像不曾擔心明天，如果問他們：「你不擔心嗎？」他們會回答：「我會。」然而我只相信他們所做的，不相信他們所說的，因為除了說會擔心，他們經常什麼也沒做。
每回上課，總覺得最焦急的就是在台上的我，我擔心時間不夠(他們都已經學會重覆我最常說的話：「快點！」)，我擔心學生學習得不夠多，擔心他們的明天沒有比今天更好，當然也擔心對他們而言，我是不是一點用處也沒有。所以我像個老婆婆般叮嚀：你要把握光陰，你要珍惜機會，你要未雨繆綢……你要和時間當好朋友。我的叮嚀像深不見底的山谷，每一句彈出的話都覺得清遠得聽不見回音，寂寞得令人淒冷可笑。我皺著眉頭看著手錶，學生們燦爛地笑。我會不會是莊子寓言裡的「儵和忽」，自以為是施善於人般地要送禮給「渾沌」，鑿他七竅。天平兩端會不會是人生後悔莫及和笑容不見了？世界的下一秒真會比這一秒更美好？有時即使我站在講台上，也渾沌得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種鄉愁

有一種鄉愁，叫作味道。
出門在外離鄉背井，第一個讓人湧現鄉愁的理由往往是味蕾找不到滿足。第一次踏上較長的旅程是二○○七年的西歐自助行，首週在慕尼黑幾乎都吃台灣泡麵解舌頭的鄉愁，當胃和口連續被西方食物攻佔後，在巴黎鐵塔的浪漫燈火下，我最想念的是台灣的米飯。
菲律賓人無肉不歡，常常一「球」白飯配一塊炸雞就是一餐；我經常在餐廳裡找不到一道像樣的青菜，因此即使烤雞和炸雞(烘甲烏烏烏，炸甲酥酥酥)日夜陪伴，我仍寂寞異常，想念豆腐、地瓜葉和族繁不及備載的台灣青菜。原來，幾道熱火快炒，一碗香Ｑ的米飯(菲律賓的白飯原則上好像米心沒煮熟似的硬，在這裡明白了台灣農改的偉大成就)就已佔據我飲食版圖的大半。

有一種鄉愁，叫作陌生。
需要一隻螺絲起子該去哪兒找？想吃水果時，哪兒有水果行？卡邦巿場(Carbon Market)有很多便宜的農作物，不過……怎麼去？寫著SISIG 的店究竟賣些什麼？想打網球，但網球場在哪？……初到異地生活，總找不到一種熟悉的感覺，舉凡買衛生紙等芝麻小事，乃至銀行提款等生存大事，都無法自然而然地右轉左轉或直走，因為街道對你來說總是陌生，招牌對你而言也總是陌生。
尤其是困擾於極小的事情而解決不了時，就特別懷念家鄉的熟悉感。你不假思索地知道買底片要去神農路、理髮得到復興路，想裱框就到進士路。當生活的不方便在不經意的時刻撞見你，鄉愁就在不經意的時候撞見你。

有一種鄉愁，叫作語言。
慢慢地，習慣逢人講英文，或用簡單的宿霧語購物，有幾次悶著頭走路，台灣味的普通話往往引起我的注意，我立即抬頭，明白前行者是台灣人，雖然沒有交集，卻為那熟悉的語言而感動。原來離開了母語區，人是會因為語言而寂寞的。
我無法用另一種語言精確表達我的感受，即使在宿霧與華人能以福建話(廈門話)溝通，但仍舊有用語上的差異：麵包他們說「麵頭」；副詞「很」他們用「牙」，例如牙水、牙濟；別人批評或嘀咕，他們稱為「哭父」(靠北)。在似曾相識的語系中，稍微的差異依舊是種隔離。在歐洲自助旅行一個月的尾聲，最令人懷念台灣的一點就是，如果街上人們的語言我能一聽就懂的話該有多好。

有一種鄉愁，叫作關係。
如果一直在「旅行中」的狀態，那麼也許與人們有無緊密的關係皆無所謂，反正因緣際會總如朝雲暮霧，不留痕跡。但長久的生活不一樣，人們彼此需要產生連結而形成人際網絡，諸如師生、親戚、朋友或家人。異鄉人少了點人際關係，活在網絡之外，來來去去總是沒有歸屬感。
這份感覺每逢佳節特別明顯，例如生日時一群朋友喝喝酒、唱唱歌，那日子才有意義；端午和中秋若沒和家人聚聚、吃吃粽子烤烤肉，再圓的秋月、再多的午時水，也解不了心中的缺憾。
看到街頭遊戲的小孩，我想到甥女辰辰；看到黃昏時民家的炊煙，我想到全家共進晚餐的幸福模樣；看到校門口等候孩子放學的家長，我想到媽媽；看到網球場，我想到教練和惠君；看到排球場上的菲律賓學生，我想到放學後的宜中和羅高的學生；看到樹下無所事事的老人，我想到奶奶；看到英文部同事說說笑笑，我想到菊英和德華；看到海，我想到……幾回看到，就幾回想到。這種鄉愁是最令人難耐的，像空氣一般，有之習焉不察，缺之叫人難活。

還有一種鄉愁，叫作土地。
你總隱約聽見內心有股回音不知從何傳來，這塊土地再肥沃畢竟是他鄉。若要看海，我還是要看外澳的海，遠方必得有龜山島，那海才像是海。若要看山，我還是要看如屏障的雪山山脈；若要看平原，就到三清宮望向如綠毯鋪展的蘭陽平原；若有寺廟，該是路口巷內的
土地公廟；若巿場聚滿人潮，他們大概是用台語在買賣；若有節慶喜日，包著禮金的定是紅紙；日落逢人招呼，必問「呷飽未？」……



重返航海時代

行程第六天清早，我們別了愛妮島，準備搭十點的中型螃蟹船前往巴拉望群島最北方、以沉船聞名的可倫所在的布桑加群島，這趟行程「預計」八個小時。
然而有菲律賓旅遊經驗的人都知道，不論人事地陸海空，只要是在菲律賓的七千一百零七個島之間旅行，你都無法確切預估時間。船班預計九點出發，直到十二點半才真正啟航，候船室除了一個菲人媽媽帶著她三個孩子，其餘全是從世界各地來的背包客。
一個日本中年男子率先打破沉默與我交談，簡單自我介紹，然後在我的筆記本上工整地寫下「伊藤勝」三個字，並熱情表明希望之後在可倫的行程可以一起行動。我拿著他的日產單眼數位相機為他在螃蟹船前留下與愛妮島的最後一張合影，那畫面就像是旅行世界各地的冒險家到此一遊。
上船後，我逆向盛用午餐，然後就頭暈眼花，接下來到天黑的六個小時全不省人事，連海浪打在我身上都無力挪移。生命總有奪予由天全不在己的時刻，至少這段航程即是。天黑後，人才從昏眩的睡眠中醒來，爬上置放行李的頂艙，這才發現又是航程的另一番天地。四面望去全是波濤浮沉的海，微微藍光中，海的遠方隱沒著山的稜線，繁星點點掛滿蒼空。這艘螃蟹船的船長除了行動電話和機械馬達外，全無可供聯絡的對講機和用來空間定位的GPS，一名水手指著自己的腦袋說：「這就是GPS」，逗得頂艙上的日本人、瑞士女人和我全笑了。
我把自己的身體斜躺在星空之下，彷彿重回航海時代，想像著敘述諸多神話和秘密的星座。
那名瑞士女人正高談她的中國旅行經驗，她說：「那是個太可怕的國家，他們用不可思議的方式生產賣向全世界的產品，他們讓天空變黑，讓河水變乾，我簡直不敢想像在那裡如何生活！」也許她說這段話的時候，想著的是阿爾卑斯山清淨的雪水和針織似的綠草原。每個邁向工業化的國家幾乎都有一連串毀滅性的土地悲劇正上演。
「雖然窮，但菲律賓原始多了，我喜歡這裡。」
「你一個人來嗎？」
「對，我把老公丟在家裡，一個人出門。沒有討論，沒有吵架，沒有妥協，這才是旅行。」她篤定地說，然後向星空吐了一口菸。一旁的伊藤先生搭腔：「一個人最好，而且還可以看到不同地方的女生！」語罷邪笑地看了看我，十足電視劇中好色的日本中年男子形象，好像表現他們的好色就是表現他們的男子氣概似的。
超過預計的時間(八小時)已經一個小時了，現在是九點鐘了。水手說，前方的燈火就是可倫巿區的民家，看來離目的地不遠了，終於可以離開搖晃的世界，我受夠了這不平靜的水面。忽然，螃蟹船的葉片發出「咔咔咔」的聲音，然後引擎就熄火了。船長再發動一次，幾秒後又響起第二次「咔咔咔」。正當我還完全沒有頭緒，伊藤先生和瑞士女人同時嚴肅起來，要我穿上救生衣。伊藤先生一改他那玩笑話語，開始分析起來現在的情況：「剛剛是船撞到礁石
的聲音，我們的船很有可能會撞出破洞，如果情況不佳，半個小時後就可能進水，我們要有棄船的準備。」船長這時出來宣佈一些事情，整船的人開始有些騷動。「我當了二十年的水手，航行過五十幾個國家，遇到三次船難，我們今天可能要在這裡過夜了，」瑞士女人同意他的論點；「或者游到岸上。」伊藤先生說完，大家都笑了出來。
我有些笑不出來，因為無法評估事態究竟有多嚴重，只意外著這如電影般的情節怎會發生在我的旅行扉頁之中。而，今晚我不想游泳。穿上救生衣的瑞士女人和日本人繼續談笑風生，我拿起相機錄起這段奇遇，瑞士女人大展她的幽默：「CNN 大頭條，相信透過現場鏡頭，全球觀眾你會看到我們現在正在一艘船上，確切的地點在菲律賓的可倫外海，目前船上約有三十人旅客，我們極度害怕、絕望，希望美軍趕快派直升機支援……」講到後來全是哭腔，逗得我覺得觸礁彷彿是件快樂的事。苦中作樂本來就是一種高貴的生存態度，或者，根本毫無所謂的苦。
救援船在四十分鐘後出現，這是我第一次充份感受到菲律賓的效率。三十分鐘後，子夜十點四十分，船隻終於靠岸，大航海時代結束，我的世界繼續搖搖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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