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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眸伊人〉
蔦村純子手持一束父親培植的溫室小蒼蘭，在沼津站輕裝登上東海道線開往東京的列車，甫一坐定便發現前方一雙黑眸。
純子霎時不禁一怔。何以如此？不消說那雙眼自是世間罕見，宛若黑曜石深邃無際，復又冰冷澄澈！一切喜悅、悲傷、憂思俱藏在眼眸深處的黑寶石光芒中，彷彿太古湖面，靜謐不起一絲波瀾。為此眸奇麗所懾固是純子發愣的原因之一，然尚有其二——純子模糊朦朧地感到，自己好似在今生，抑或在出生以前的陰世瞥見過此道眸光，但那種感覺亦只是在心靈深處一閃而過。她定睛看向那黑眸主人，只見詭譎美麗如寒冰寶石的雙眸主人，乃是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女。
那少女的裝扮大致如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青絲，美麗不遜於眸光，在背脊中段處剪齊，編作長辮垂於身後；其次是一頂藏青色呢絨貝雷帽，斜戴頭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額際；身上則穿著一襲藏青色針織套裝，胸前、袖口及裙襬綴以紅絲線織成的橫紋。車廂內暖氣充足，熱得人冒汗，是以少女褪去了外套。這身深藍配紅條紋的服裝色調極為強烈，卻與少女氣質十分相襯。少女有著小麥色的肌膚，稜角分明的臉蛋，鼻梁高挺，朱唇緊抿，流露出強烈的意志，給人一種嚴厲、甚至有些令人生厭的感覺。然而，那雙黑色美眸如兩顆璀璨高貴的寶石般妝點著她，掩去少女臉上所有缺點。
——何等奇特罕見的少女！
純子如是想，可猛盯著別人總是不大禮貌，便移開目光，這才察覺少女身旁還緊緊坐著一名少年，年約十一、二歲。那少年的相貌——哎呀，何等惹人憐愛！既尊貴優雅，又清秀可人——當真是可愛到了極點的美少年。膚若凝脂，星眸流盼，秀髮如女娃兒般剪作西瓜皮，儼然童話故事裡的小王子。一襲稍顯陳舊的黑天鵝絨衣裳，胸前配有白色翻領，與法式袖口成套，短褲下露出小鳥般纖細的雙腿，整個人可愛得教人恨不得一口吞下。如此俊美男童，誰見了都要為之傾倒，嘴角止不住上揚吧！那眼神冷峻的少女身旁竟坐著此等鮮果般的可口少年，好個絕妙對比！純子不覺湧起一縷莫名浪漫情懷。
——他們可能是姊弟吧，肯定沒錯。
純子這般尋思，為這對姊弟深深吸引。純子只有兩個哥哥，是家裡唯一的女兒，不曾體驗過姊妹相依或弟弟相伴的滋味，因此這對姊弟的模樣，格外令她感到溫馨與嚮往。這位純子明年元旦過後就要二十三歲了。她在十五歲那年秋天喪母，自長崎外婆家的天主教女學校畢業後，繼續攻讀研究科，在法籍修女的關愛下學習法語、法國料理和音樂。二十一歲時，純子以優異的成績完成兩年研究科課程，卻主動要求延畢一年。原本父親堅決反對，純子費了好一番功夫說服他，接下來的一整年，以特別研究生的名義獨自留校，向修女們學習法國文學與會話。直至二十二歲的春天，純子終於無法再賴在學校不走了。
其時官拜海軍預備役少將的父親蔦村寬之丞已離開吳市軍港，在沼津頤養天年，純子回到父親身邊不久，便有人登門說媒，但她拒絕了親事，只求善用辛苦習得的知識找份工作，獨立生活。適逢辻男爵府在徵家庭教師，她符合精通法語的條件，加上出身良好，最後以家庭教師的身分住進男爵府。這次元旦假期則是向男爵府告假，重返久違的沼津探望父親——他在濱海寓所與忠心的老僕夫婦為伴，沉浸於謠曲圍棋的悠閒歲月。在老家住了幾日的純子，此刻正在歸途中。父親的長子與次子分別在海軍及大阪的銀行工作，並已各自成家，只要三兄妹裡最小的獨生女找到夫婿，父親便再無牽掛，因此他總盼著純子早日成婚。然而，純子卻視結婚如斑疹傷寒和霍亂那般深惡痛絕，避之唯恐不及。她為何死皮賴臉地留在學校不走，又何以抗拒結婚至斯，對父親與兩位兄長來說都是不解之謎。「女孩子家的，這麼愛讀書還真是傷腦筋欸——」唉，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至於是否還有其他原因，那除了當事人純子，就只有聖母瑪利亞才知道吧？！
這樣的純子如今在車上邂逅這對年少乘客——想到兩位兄長離家後，自己恰似獨生女般的寂寞處境，怪不得要以渴望手足之情的目光凝望對方了。
火車漸漸接近東京，前座那對貌似姊弟的小人兒也悶不吭聲地望著窗外風景。車廂內很安靜。一月下旬，或許是因為過了年底和元旦假期的旅行高峰，乘客稀稀落落，靜得落針可聞——純子掃視四周，這才發現車廂後面有兩三位紳士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在談論著什麼，不過他們很快就下了車。除此之外，車上還有另一位乘客。
純子方才過度專注於前座的小姊弟，是以一直沒有察覺——跟姊弟隔著走道的另一側座位上，坐著一位中年婦人，或許是抵不住旅途勞累而昏睡，宛如一尊石像般文風不動。婦人身旁堆著一大一小兩只舊皮箱，她伏在行李上，一動也不動。頭低著看不清全貌，但從微亂的髮絲間望去，那蒼白側臉高雅秀美，儼如秋花。然而，那始終是一張血氣盡失的憔悴面容。婦人身上穿的看似陳年和服，或許是將以其年齡來說稍嫌花俏的舊衣重新染過。那件織金錦紗外褂有些發黑鬆弛，披在消瘦的肩上隨時都要滑落，偏偏她卻毫無所覺，可見這趟旅程已讓婦人萬分疲憊。而她擱在座椅扶手上的手，別說是一枚戒指也沒有，那枯瘦的手指嚴重龜裂，顯見婦人做慣了繁重的洗滌工作。儘管如此，其人依舊透著一股高雅氣質，若是好好梳妝打扮，必然是位大美人，可惜此刻那張側臉沒有半點妝容，蒼白冰冷幾近蠟像，好不悲慘。
儘管純子不知這位婦人的來歷——但一名獨旅女子沉睡車上的這般模樣——恍若在無聲訴說她生命中的諸多辛苦，令人好生憐惜。
純子再次將視線轉回前方——這對年輕的姊弟旅客——兩人單獨出行，莫非剛從哪裡的別墅歸來？但若是如此，怎會沒有大人或隨從陪同？再說，這兩人身上穿的約莫也是修改過的舊衣，偏偏又不像窮人家的孩子，要是給他們換上華美的新衣裳，這對姊弟肯定跟貴族沒兩樣——純子終究壓不下內心那份溫柔的好奇心，以及對這兩個孩子的歡喜疼愛，決定主動跟他們搭訕。對於平時沉默寡言、被動內向的純子來說，這需要一點勇氣，但她總算擠出笑容問道：
「你們兩個人要去哪裡？東京嗎？」
驟然聽見純子的提問，少女轉過那雙黑曜石之眼，一時間卻沒有開口，反倒是男孩用可愛童音落落大方地回答：
「沒有，我們是跟媽媽一道的——」
「啊，原來如此——」
純子說罷，不禁朝走道隔壁座位上那位低著頭、一動也不動的婦人瞥了一眼。
「媽媽很累呢，一直沉睡不醒——」
這是姊姊的聲音。
「是嗎，那是舟車勞頓體力透支了吧。」
純子這麼一說，少女不假思索地應道：
「是的，好多好多天了，搭船又轉火車的——」。
「這樣啊，你們從多遠的地方來的？」
「從大連。」這次換弟弟朗聲回答。
車掌此時走進車廂。
「不好意思，麻煩您出示車票。」
純子率先拿出自己的車票，車掌查驗後歸還，接著看向姊弟倆：
「你們的車票呢？」
男孩聞言，朝在走道隔壁座位上熟睡的母親喊：「媽媽，車票！」然而，男孩這句稚嫩呼喚並未讓那位母親睜開雙眼，看來是太過疲憊而陷入昏睡。
「小章，媽媽累壞了，你別硬把她叫醒，我來找車票吧。」
姊姊這般出聲阻止弟弟叫醒母親，站起身來。只見少女目光在自己的座位上梭巡後，拿起一只有些磨損但做工精美的皮製手提包。
「媽媽的手提包放在這裡，車票一定就在裡面。」
少女以一種比實際年齡更為成熟的口吻說完，打開手提包。「啊，有了。」她拿出三張車票遞到車掌面前，那些車票是紅色的——車掌見了面有難色。
「這是三等車票——如果您持有的是這種票，就得請您移駕到三等車廂……」
對方畢竟還是孩子，車掌也不好說重話，溫和地解釋道。
一旁的純子聽了這話，才曉得姊弟買的是三等車票，卻坐在二等車廂裡。她頓時臉微紅、心狂跳，直如自己坐錯了車廂，暗自為少女的處境著急。
可是、可是，啊啊可是，純子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少女沒有露出一絲尷尬。那雙冷靜黑眸沒有半點困惑之色，仍如先前那顆冰冷黑寶石般澄澈——她一字一句地說：
「原來是這樣的嗎？我們不知道媽媽在神戶站買的是幾等車票。因為媽媽當時非常疲倦，在月台上舉步維艱，所以我們就直接上了停在我們面前的車廂。」
多麼條理分明的回答呀！少女微帶情緒仍不失從容的高貴態度，任誰都會相信這絕非明知故犯，完全是偶然的過失。豈止如此，還讓人感受到這位少女成長於家教良好的家庭。
純子聞言鬆了一口氣，暗笑自己杞人憂天——車掌大概亦對少女的應對深感佩服，用詞極其有禮地說：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不過按規定，如果要繼續坐在這邊，就得請您補繳二等車廂的差額——還是您要移到三等車廂去呢？」
純子此時插口道：
「不好意思——這件事好像應該跟這位小姐的母親商量才行——只是她旅途勞累，睡得正沉——要不等她醒來再說？那筆錢暫且由我代墊如何——」
純子認定姊弟倆不可能拖著精疲力盡的母親到三等車廂——因此想到在婦人醒來之前，自己先代墊那筆麻煩的補票費。
「這樣啊——如果可以的話，那就麻煩您了……請問您跟他們是一道的嗎？」
車掌問道。
「不是的，我只是在沼津上車時碰巧坐在這裡，剛剛跟這兩個孩子聊了幾句——不過代墊這點錢應該不成問題吧——」
「是沒錯……但也不急啦，只要在東京下車前繳清就好，我等那位太太醒了再來收錢吧。」
車掌說罷正欲離去，突然不知是鐵軌出了什麼狀況，火車咿軋一聲，車廂劇烈震動，乘客紛紛失去平衡。就在此時，那位在隔壁座位上熟睡不醒，對車掌、自己的孩子以及純子的交談聲毫無反應的母親，隨著火車搖晃的衝力向前倒下，猶如暴風雨中應聲折斷的枯木。
「媽媽，小心！」
最先看到這一幕的男孩高聲驚呼，其餘三人連忙望去。婦人睡得再怎麼香，這下總該醒了吧？事情發展卻出人意料——這是怎麼回事？她倒地後竟還是一動也不動——
「是不是受傷了呢——」
車掌朝那位婦人走近時，火車似乎沒什麼大問題，又開始加速前進。
「喂、喂，您怎麼了嗎？」
車掌伸手按住那位婦人的肩膀搖了搖，忽地駭然縮手大叫：
「啊！這位太太死啦——」
〈凋落的生命，殘存的花蕊〉
（摘錄）
純子驚呼出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差點癱倒，卻又全身一震，猛然站起。
「媽媽！」
男孩一聲大叫，「哇」地哭了出來，緊緊攥住姊姊的手。哦呵，那一刻，即使是在那一刻，少女仍舊默默佇立，冰冷黑眸亦未流露一絲情緒波動，沒有浮現任何悲傷或詫異之色，仍是那般淡漠澄淨——彷彿，啊啊，彷彿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黑眸始終清澈如水，身子靜靜地、靜靜地一動也不動。
適才車掌責問紅色車票一事之際，少女一雙秋波便未顯露半分動搖或恐懼，這既已讓純子感到驚訝。而今，親眼目睹母親死在眼前的當下！即便在這一刻，伊人黑眸猶自森冷如墨，晶瑩如鏡，宛若平靜不起波瀾的冰凍湖泊般澄明！
「媽媽——媽媽她——」
男孩嗚嗚咽咽地撲進姊姊懷裡。乍聞母親離世，弟弟哭得撕心裂肺，姊姊倏地握住他的手，大步走向似已魂歸天外的母親身旁。這時，少女終於綻開櫻唇，以低沉、優美而空靈的嗓音喚道：
「媽媽。」
她一邊呼喚，一邊用雙手輕輕托起母親低垂的臉孔。那張蒼白如花的容顏越發死灰，凌亂的髮絲恍若枯萎花蕊，半闔的眼瞼再無生息，血色盡失的雙唇永遠無法呼喚兒女之名——指尖所觸，臉頰如霜，血脈已絕！一具香消玉殞的脆弱軀殼前，遺下兩朵稚嫩小花——一對姊弟……這便是呈現在純子眼前的一幕人間慘劇。
——我在做夢嗎？——純子甚至一度如此懷疑，但這不是夢，這的的確確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車掌對車廂內的意外事件感到不知所措，亦對兩名頓失依靠的孩子心生同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們是從神戶來的吧？你們住在那裡嗎？」
車掌總算開口向少女問道。
「不是的，我們在大連住了一段時間，是從大連搭船到神戶，再坐上這班火車。」
少女如此應道，臨危不亂，直如守護母親遺體般一手緊緊摟住母親的肩膀，另一手握著楚楚可憐的弟弟。
「令堂有什麼宿疾嗎？」
「有，她心臟不好。在船上的時候，餐廳一次也去不了，一直躺在床上休息。」
車掌和純子都豎起耳朵，一字不漏地聽著少女的敘述。如果車上還有其他乘客，恐怕少不了圍觀嚷嚷的好事者。幸好這天其他乘客早早在其他站下車，車廂裡只剩純子他們三人。
「令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不省人事的？」
車掌這麼一問，少女十分肯定地回答：
「中午她還跟我們說過話，也給了我們午餐的便當。之後不久，她說胸口有點不舒服，大概是累了，就到行李箱那邊的位子靠著休息。我和弟弟都以為媽媽只是累了在睡覺，所以沒有叫醒她。」
車掌此時看了看手錶，指針指著下午兩點十五分。
「這麼看來，令堂是這一個多小時當中，在睡夢中離開的。」
車掌如此推論的瞬間，少女神色微變。她雙眸仍平靜如水，眉毛卻挑了起來，語氣也變得強硬：
「媽媽是真的死了嗎？不，在醫生診斷之前，我不願意這麼想。我絕對、絕對不相信媽媽就這樣死了——媽媽那麼虔誠，聖母瑪利亞和耶穌基督怎麼會忍心把她從我們身邊帶走呢？天主明明知道，我們已經沒了爸爸呀——」
少女話音剛落，那雙冰冷黑眸驀地浮現晶瑩淚珠，啊啊，先是一滴、一滴，繼而再兩滴、兩滴地簌簌滾落，只見她雙唇用力一抿，那些淚珠旋即不再流下——然後，那雙冰冷澄淨的秋波儘管微溼，卻再也沒有流露任何情緒了。
「請問……能不能請個醫生來看看？」
純子驟見少女強自忍耐卻兀自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心痛如絞，忍不住開口請求。
「我也想這麼做，但這班是半急行列車，到東京前都不會停。不過三點就會到站，只剩三十分鐘了。」
車掌再次查看手錶，距剛才又過了十五分鐘。
「你們在東京有親戚嗎？」
車掌憂心地詢問少女。
「不，沒有。」車掌和純子都很失望，不勝憐憫地看著兩名孤兒。
「東京沒有的話，別處有沒有叔叔或阿姨之類的親戚？」
車掌進一步詢問，但少女輕搖螓首。
「沒有，哪裡都沒有。有一位叔叔在法國，可是四年前往生了。爸爸去年秋天在哈爾濱過世，在那之前我們一直住在哈爾濱，之後媽媽便帶著我們到大連，在那裡教音樂，直到她生了病。大連的天氣不好，所以她說要到東京找個音樂相關的工作，帶著我們踏上這趟旅程。」
少女此時已收乾淚水，堅強地回答車掌的每一個問題，說話清晰流暢。
「這樣啊，沒有任何親人那可真麻煩——令尊叫什麼名字？做什麼工作的？」
車掌掏出筆記本。
「爸爸姓司——是這樣寫的。」
她用鉛筆在車掌的筆記本寫下父親的名字「司直行」，頁面上的字跡工整清晰。
「令堂的名字呢？」
「她叫久子。」
「令尊在哈爾濱做什麼工作？」
「他跟俄羅斯人一起創辦了一間商行，叫做日俄商行。詳情我不大清楚，因為我們住在離商行很遠的地方，只知道爸爸每天都要到那間商行上班。」
「這樣啊——」
車掌嘆了一口氣，純子亦愀然垂首，不知該如何出言安慰這對姊弟。車掌一臉為難地對純子說：
「我們快到東京車站了，可就算請醫生來，這位太太現在這個樣子也回天乏術了吧。這麼一來，這兩個可憐的孩子也只能送到孤兒院去，還有這位太太如果沒有其他親人，就只能以路上猝死的有名無主屍來處理——她看起來該是好人家出身，真是太可憐了——」
「嗯，真可憐——但是把這兩人送去孤兒院——」
「孤兒院」這個字眼此時在純子聽來格外冰冷無情。
一想到這兩人要被送去孤兒院——純子難過地垂下目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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