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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病
頭等病房有特級的冷空氣
三坪大，配發幽靈兩隻
電視、衣櫃各一個、浴室共用
哀傷自行負擔
雨無聲，空洞結痂
咕嚕，咕嚕
生命沉甸甸，像一本百科全書
死硬，翻身和翻頁一樣難
霜白的雲和心律一起悠緩
灰鴿子啣來陽光和希臘藍
窗景缺了角
像身上那些看不見的分寸
被嗜血的細菌咬掉了
我俯看著他，他像極了我
多義、分歧、嶙峋
一具陰影飽滿的靜物
那隻壁虎眼皮半遮
潛入白色的森然
我攀附在漂流的床沿羅織異境的夢
垂簾，聽命
抗生素一點一滴
他按部就班成為病的藝術
想是個詞性顛簸的動詞
我是受詞或是主詞？
虎斑貓、現象學、髮線或愛情靈藥
都無所謂了
他是現在的我
我和他的戰事未完
渴望開火
他的腳忽然探出棉被
灰指甲、厚繭、稀疏的腿毛
我度量那雙腳
適合櫃子裡哪一款鞋
我們同時吐出一口氣
意味深長
◎本詩獲2024年金車詩獎首獎
陪他回家
想念來得急切
但出門前要先上廁所
拉開拉鍊，牽好那隻羊
越過山稜之後的日子
像牆上那只掛鐘
睏著，指針鬆弛，固執地滴滴答答
慢慢來穿戴整齊，乾淨出發
他說：我要回家，坐火車
他的滿足是炭，幸福是火
經過她
背對清晨的牆灰
身體穿進海青裡
安穩圈入蒲團，讓心貼近神
用上等的烏沉香
再一次，送他到5號巷口的月台
回到古早時代
巡過市場、學校和郵局
他說他們門牌號碼相依
他賴著她
因此沒有嫁給喜歡的人
她家的門鈴彷彿是一枚時光回溯鍵
按下之後，日子隨著他
記憶中的火車晃漾：
「迎娶那一天，搖搖擺擺的都是汗，
夏天的氣味是酸的，
花轎在村子繞了一圈….」
我的眼睛流出樹影、稻穗和熟爛的蓮霧
從這個家到那個家
大約十萬八千里
他自顧自的趕路，歪歪斜斜
瞇著眼，說著：「當年窮啊….」
口袋掏啊掏，掏出一枚故鄉的月
他說他們帶著一隻鍋子和一床棉被
離開了擺渡才能抵達的村莊
作人要會翻
翻來翻去生出四個孩子和一間房子
我拿出手巾，擦掉他嘴角滲出的
水水的笑，還有疲憊
遺忘是一種不可逆的殘缺
但他的前額葉不儲藏悲傷
通往從前的火車上
下車的人比上車的多
有些站沒有停
有些站沒有命名
像他，沒有欲念，沒有格言
是馱負的粗工，曾經
吆喝一聲就可以頂起生活裡的難
但命運總是另有考量
那些生活裡的漬，淤積成塊壘
隨著時間淡了
輕了，提不起來
他鮮少說話
彷彿知道說得再多
都無法贖回和生命的關係
對於時間的旅人而言
愛是唯一和世界的聯繫
他懂，但不能開口
一說出來便成了泡沫
她的世界無聲
但聽得見蠹蟲在肉身的器官吸吮、咬噬
她敲木魚與疼痛和解
哆，哆，哆…….
每一分鐘都是多出來的
學會向生命示弱
是一帖慢性病處方箋
不提從前，好久了
屋內光線透白
老人味濃重
我洗掉他的風塵
僕僕，陪著他，翻閱月曆、相片
在舊日裡浮沉
尾隨他口述的史觀
去遇見他相連的根系
走過綿長的雨季、流火、霜降
她迴向，問訊
◎本詩獲2024時報文學獎佳作
癥結
有什麼狀況，身體會告訴你
醫生擠出他的眼珠擲向我，之後
看著電腦螢幕的影像，那表情，像蕈狀雲
印表機滴滴答答流出一個蒼鬱的午後
並沒有下雨，但傘開了
它合不起來，我撐著，沿著紅磚道揣度
就像火車進站會先鳴笛，
掛號信來了郵差會按鈴，
花開到荼靡就知道春天已盡？
他的眼神如鬼針草
我忽然覺得寬慰，很久了
那人寄養在我體內的癥結還在，維持緘默
◎2023.7.24發表於聯合報副刊
憂傷夏至
一如預期
病了
六月還沒來
徵候外露，小規模的
應該是疲累和高溫的共伴效應
躺下，可以省略敘述
貓走過
身上最軟的那一塊
不以為然
窩著，刻薄時間
電話調成靜音
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任它持續發抖
無能為力，不想
就說了
在大熱天有些事容易欠缺真相
譬如淨零憂傷
抵達一份非同質性的寂寞
為了阻止他圓謊
只好親吻
揉掉一些字
之前以為是詩
貼在飲料盒上
因為退冰
很快失去黏性
像在一起的日子
差點就說出口了
因為心頭一灘爛泥讓意念喑啞
於是假裝事不關己
任月亮帶著雲
以古典的方式背對涼涼的河面
直直的倒退
除了揮手
無可預期
◎2022.07.18 發表於聯合報副刊
我只是傾危的想起妳
摘下眼鏡
想將手上的詩冊歸位
忽然失焦
灰塵出列，肥大的左心室驚猝
故事傾斜
妳從崩解的塊壘
閃現
天幕暗場
對街的那一抹燈黃
讓淡甜的情節走光
布局、指涉與意圖都在窗框裡
時間老了，妳的頭髮依然法拉
我退步，失去餘地
憑靠在年歲的危欄切切
私語
在夜的邊境
星星和落葉為爭奪殘破的屋瓦而敗壞
我擔心它們掉下來壓壞了想念孵出的花絮
那時候電話亭還盡責的鵠立在巷子口
7-11正在慶祝第100家門市開幕
我拿到一個飽滿的氣球和妳交換
一枚新鮮的吻，抿著唇
舔掉小綿羊機車失竊的憂傷
然後一起走了好久
黎明正在天際線上匍匐
舉起手機
像提著日子裡的鉛錘
是秋，心地曠涼，關起窗
戴上眼鏡，惦念著
瞇著，滑著，幽微的哀傷
想起與妳的舊日
並不存在記憶體裡
◎2021.12.1發表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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