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年

不會再來的春日

　　揮動著彩紋赤古里，橫越夕陽下的野原，每當八歲的虹朗喘吁吁地回頭，猶如糯米糰的臉頰抽動著，櫻桃小嘴不斷吐出急促的氣息。他正為了閃避姊姊而奔跑，但準確來說，是在閃避姊姊雙手交疊成的拳頭而奔跑著。姊姊那像是包覆整顆蘋果的雙手，看起來肯定是抓到一隻大昆蟲。腦中才剛浮現出大山鋸天牛的模樣，姊姊的指尖已經觸及。
　　「啊啊啊啊啊！」
　　虹朗即使已經往前翻滾幾圈，還是暈頭轉向地不斷搖搖手。
　　「夠了！我投降總行吧！」
姊姊不以為意，把手伸向還在不斷喘氣的弟弟的鼻尖並攤開拳頭。嚇得要命的虹朗緊閉著眼睛，還是微微睜眼瞄了姊姊攤開的掌心，但別說是蟲子了，裡頭只有一片被汗浸溼的枯葉在搖曳著而已。
　　「又上當了，哈哈哈哈哈！」
　　䍉離彎腰捧腹狂笑不止，甚至還戲謔地學起用全身表示憤恨的弟弟晃動四肢的模樣。
　　遠處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採艾草的婦女們看到他們倆不禁咋舌。
　　「還真是愛捉弄小主人啊，她到底是誰家的丫鬟啊？」
　　「什麼丫鬟？不要胡說了！她是閔商團的小姐啊！」
　　「所、所以是姊弟嗎？他們倆？但小姐的衣著怎會如此邋遢？」
　　「她這種代孕母生的，甚至還是個丫頭，妳覺得閔夫人有可能會疼她嗎？」
　　親姊弟這極大對比的服裝差異果然很容易被誤會，從膚色就能感覺姊姊像丫鬟一樣黝黑，弟弟則不愧是大戶人家的公子，皮膚相當白皙。雖然丫頭年長一歲，擁有的卻是取自缺損的「䍉」、離開的「離」這種微不足道的名字，跟被命名為彩虹的「虹」、明朗的「朗」的寶貝兒子是絕不可能一樣的。
　　「妳這臭丫頭！把我兒子帶去哪裡玩，到現在才回來！」
　　十分纖瘦的身軀裹著白綢緞，閔夫人向䍉離大發脾氣。太陽甫落下的裡屋院子擺著一把火炬，就連乙粉媽媽都顯得坐立難安來看，應該是為了找虹朗把家兵都放出去了。虹朗滴溜溜轉動著眼珠子，微微抓著母親的裙襬擠出一點聲音。
　　「是我纏著姊姊陪我玩的。」
　　閔夫人溫柔地看著跟自己猶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兒子，但兒子手腕上一個小小的傷口讓她眼睛一熱，她猛地轉頭，再次用怒火中燒的眼神死盯著女兒。
　　「妳這賤丫頭！我兒子的傷還沒癒合，不是應該小心至上嗎！到底要我說幾遍，我兒子會因為妳的輕舉妄動而陷入危機！」
　　「是虹朗說傷口都好……」
　　「還不給我住口！現在立刻回去妳的房間！在宎陰齋待三天，敢踏出一步就有妳受了！」

　　被禁足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噘著嘴回到宎陰齋的䍉離一躍而上屋頂， 接著抽出一片瓦片，把手伸進專屬於她的祕密空間，掏出一個短望遠鏡，伸長到第三段。在那小小圓圈內出現了開始變暗的閔商團。
　　在漢陽北村著名的大戶人家之中，這裡是規模最大的宅邸。高柱大門和圍牆以白磚砌成，備有後院及水井的別館也超過十間。以入贅女婿身分進入這戶人家，成為團主的沈烈國致力於美術品交易，設計高級氣派的執務齋，作為商團的真正主人，閔夫人也擁有可與宮廷相比擬的華麗里屋。而獨一無二的寶貝兒子，虹朗的住所光明齋也是屋如其名，坐落於明亮的東側，然而位於北側盡頭的䍉離的宎陰齋也是顧名思義， 充滿著陰寒的氣息。䍉離斜躺在還留有一點溫度的磚瓦上，擦擦她酸溜溜的眼睛，看來是白白把晚餐撤掉了，今天似乎是用新米炊飯吧，廚房煙囪冒出的白煙看起來特別有光澤。

　　轟隆隆！外頭雷聲交加的夜半，䍉離的房門開了一個小縫，把頭探進門內的人是虹朗。
　　「姊姊，妳睡了嗎？」
　　嚇了一大跳的䍉離掀開棉被，招手要他趕快過來。
　　「好恐怖，我要在這裡睡。」
擠進被窩的虹朗遞出拳頭大小的包袱，黑暗中一股溼潤的甜味撲鼻而來。䍉離把兩顆軟嫩的藥菓疊在一起，咬了一大口。
　　「真好吃，你也吃吧，這不是你最愛的嗎？」
　　「我討厭手黏黏的。」
　　「那你張口吧，啊。」
　　䍉離把留有齒印的藥菓塞進弟弟嘴裡，把大拇指和食指舔乾淨的她翻身看著天花板躺下。
　　「小燕子也差不多要破蛋而出了。」
　　「我去看了再跟妳說。」
　　「你一個小不點要怎麼上去那麼高的屋簷？再過幾天，南山的山茶花也差不多要謝了吧？」
　　「要摘給妳嗎？」
　　「哈，別說笑了。」
　　「我是說真的！我有辦法摘回來！」
　　虹朗急忙扒開袖口，拿出他的虎爪飾物塞進姊姊手中。尖利的虎爪尖端用銀包覆，上端用七寶工藝裝飾的這個東西是朝鮮最厲害的巫女，鬼谷子給的。掂量一下就立刻知道這是什麼東西的䍉離，嚇得反問。
　　「你真的要去摘嗎？」
　　「約好了！到我摘回來為止，這個妳先收著。我會採一大把姊姊喜歡的紅色山茶花回來……啊啊！」
　　轟隆隆！轟轟！那驚天動地的雷聲嚇得虹朗沒把話說完，就鑽進姊姊的懷抱，䍉離緊摟著弟弟輕拍著。
　　「山村下起雪，石路被雪埋，別亂開柴門，是誰在找我，明月當夜空，是我的朋友嗎？」
　　䍉離為了抹去那響徹雲霄的雷聲，吟起弟弟喜歡的申欽（註一）寫的詩句。虹朗聽著熟悉的打令，雙臂很快就往上伸直，進入夢鄉。䍉離用手指輕輕掃落弟弟下巴的眼睫毛，看著弟弟似乎是覺得癢而眼角發抖，她忍不住竊笑，因為她正在思索該怎麼捉弄這可愛的弟弟。


 
消失的孩子

　　閔商團每年都會斥資修繕所有房屋，今年春天自然也不例外。裡屋的院子裡處處堆放著施工建材，剛從廟裡回來的閔夫人一下轎子就扯著嗓門大吼。
　　「為什麼把這裡弄得這麼雜亂！」
　　乙粉媽媽趕忙跑過來磕頭。
　　「夫、夫人……您回來得真早啊。這些……是工人們修繕裡屋中門、填井、種樹苗，天也黑了……」
　　「趕緊統統清掉！」
　　「是。」
　　「但我兒子跑哪去了？」
　　火炬們如同跳著群舞，忙碌的腳步聲反覆著散開與集合。像布娃娃一樣癱倒在沈烈國懷裡的閔夫人，一看到跨過中門的䍉離，立刻甩了她一巴掌，她那顆小腦袋瞬間轉了個方向。
　　「可惡的傢伙！連我兒子不見了都不知道，還敢悠悠地撒手不管！」
　　䍉離也大聲地回吼了閔夫人。
　　「是您下的禁足令啊！」
　　閔夫人突然翻了個白眼，搶過䍉離懷中的虎爪飾物。
　　「不是……！這個神物為什麼會在妳這丫頭身上……！」
　　「這是虹朗說要去採南山的山茶花，叫我替他保管的……」
　　「什麼？南山！妳竟敢推著我兒子去爬那麼險峻的山路？妳是瘋了吧妳！」
　　沈烈國趕緊攙扶快要昏厥的閔夫人，說：「夫人，先冷靜一點！我已經派人前往都城外了……」
　　「放開我！大人為什麼要一直包庇那個根本是下定決心要毀掉這個家的女人！」
　　「別再說了！」
　　「就妳這種貨色還敢搶走我寶貝兒子的神物！做出這種惡毒古怪的事還想活嗎！」
　　閔夫人用奇大無比的怪力揪著䍉離的頭髮，雖然所有人都上前阻止，但沒有人能平息這個已經失去理性的母親所冒出的殺氣。

　　不斷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的䍉離猛地睜眼，因為她猶如被關在墳墓裡而喘不過氣。由於閔夫人把虹朗失蹤都怪罪在她頭上，於是把她關起來，導致黑暗也變成了恐怖
　　「乙粉媽媽……！乙粉媽媽！」
　　緊揪著胸口的䍉離出於本能低頭，在她想吞下一口氣的剎那，她摸到放在衾枕附近的水，接著把它拍下床。匡啷一聲，瓷碗滾到地上，聽見騷動的乙粉媽媽喘吁吁地跑進房間。
　　「哎呀，小姐！我來了，我來了！」
　　雖然已經點了蠟燭，還喝了冰水，但小姐依然一臉蒼白，不斷喘著大氣。那張洩了氣的小臉不斷冒著冷汗，乙粉媽媽終究是忍不住眼眶泛紅。
　　「把藥泉水喝下去，忘掉一切吧，大人和夫人已經翻遍了整個朝鮮在找人，虹朗少爺肯定很快就會回來的，所以小姐也放寬心，好好睡一覺吧，好嗎？」
 

來自暴雪中的少年

　　仁王山腳下的韓平大君別墅，踏入廂房的沈烈國縮著龐大身軀嘆了口氣。因為這裡有白色網紗翅膀的鳳蝶、斑紋豹蝶、翅膀脈絡特別顯眼的麝香燕蝶等，那些應該棲息在鬱鬱蔥蔥山林的蝴蝶們，都在房間裡飛翔，呈現出一幅特別風景。春陽時節，婢僕們會抓一堆稀有昆蟲回來之事絕非傳聞。
　　作為當今聖上唯一手足的韓平大君一如既往、廢寢忘食地沉迷於繪畫，憔悴不堪的他透過多角度觀察，快速畫出蝴蝶流暢的振翅、吸吮花蜜的長管、神祕的兩隻複眼以及細微觸角。即便這還只是底稿，但已是難以找出缺點的完美作品。也因為他總是如此全神貫注，在他當初醉心於蘭花之時，還一度有他磨破十個硯臺的傳聞。得益於美術造詣如此深厚的大君作為靠山，沈烈國也因此獲得許多門路與高級常客，一晃眼，兩人的合作時間竟也過了七年歲月。
俯臥在大君面前好一陣子的沈烈國拿出一個寶盒，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裡面裝的是閃閃發光的貝殼粉顏料。韓平大君這才抬起頭看向沈烈國。
　　「珍貴的寶貝還生死未卜，我會盡可能協助你的。」
　　「大君大人如此體察下屬，在下感激不盡。」
　　「所以你要繼續安排品質好的道具，不能出差池。」
　　「遵命，只要您派孔執事過來，在下會趕緊送上。」

　　回到商團的沈烈國憂心不已，還真是活見鬼了，製作虹朗的容貌疤記，散佈於朝鮮八道已經過了十天，花費心力描繪容貌自然是不在話下，就連失蹤當時身穿的杜鵑花色綾羅綢緞，與手腕戴著的翡翠念珠都已維妙維肖地畫上去了，但依然沒有半個目擊者出現。

己亥年

不會再來的春日

　　揮動著彩紋赤古里，橫越夕陽下的野原，每當八歲的虹朗喘吁吁地回頭，猶如糯米糰的臉頰抽動著，櫻桃小嘴不斷吐出急促的氣息。他正為了閃避姊姊而奔跑，但準確來說，是在閃避姊姊雙手交疊成的拳頭而奔跑著。姊姊那像是包覆整顆蘋果的雙手，看起來肯定是抓到一隻大昆蟲。腦中才剛浮現出大山鋸天牛的模樣，姊姊的指尖已經觸及。
　　「啊啊啊啊啊！」
　　虹朗即使已經往前翻滾幾圈，還是暈頭轉向地不斷搖搖手。
　　「夠了！我投降總行吧！」
姊姊不以為意，把手伸向還在不斷喘氣的弟弟的鼻尖並攤開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