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

斷簡殘篇，這是我僅有的。缺少前言或後語而不成意義的隻字片語。
我們正在摺《莎士比亞全集》，而我已經把編輯序的第一頁略讀上百次了。這一頁的最後一行字在我腦海中迴蕩，逗弄般地斷在一半。唯有在一個前提下，我才敢大膽偏違，那就是我認為……
才敢大膽偏違。每次我摺好一台時，目光就會被這句話勾住。
那就是我認為……
認為什麼？我心想。接著我又得開始摺另一張紙了。
第一摺：莎士比亞全集。第二摺：Ｗ．Ｊ．克雷格。 第三摺：才敢該死地大膽偏違。
我的手停在半空，讀著最後那行字，努力揣測後半句話。
Ｗ．Ｊ．克雷格改了莎士比亞耶，我心想。因為他認為……
我實在太想知道了。
我朝裝訂廠內望去，目光順著堆滿一刀刀的散紙以及一台台摺好的紙的摺紙檯，掃向茉德。
她對紙上寫了什麼漠不關心。我聽得到她輕哼著小調，每一摺都像秒針一樣規律地記錄著時間的流逝。摺紙是她最愛的工作，她也能摺得比任何人都好，但那不表示她不會犯錯。媽媽以前稱之為「突發奇摺」，指的是茉德自己發明的摺法和成品。我可以用眼角餘光察覺她的節奏出現變化，並且不動聲色地伸手過去按住她的手。她懂，她並不像別人以為的那麼遲鈍。要是我一時疏忽沒注意到徵兆呢？嗯，一台書稿就這麼毀了。我們任何一個人若是使用摺紙棒時手滑了，都可能毀掉一台紙。差別在於我們自己知道要把弄壞的那台紙擱到一邊。我妹妹從不這麼做，所以我只好代勞。
盯著她。
照顧她。
深呼吸。
親愛的茉德，我愛妳，真的愛妳，但有時候……我的腦中充斥著這樣的念頭。
我已經看得出茉德那一疊裡有一台摺好的紙沒摺成直角了，晚點我會把它抽出來。她不會知道的，霍格太太也不會知道。沒必要惹她發出不滿的嘖聲。
此刻唯一會擾亂安寧的人就是我。
要是我沒搞清楚Ｗ．Ｊ．克雷格到底為什麼改了莎士比亞，我可能會忍不住尖叫。我舉起手。
「瓊斯小姐，什麼事？」
「我想上廁所，霍格太太。」
她點頭。
我把手上那台紙摺完，等著霍格太太晃遠一點。霍格太太是隻長滿雀斑的青蛙。有一回茉德大聲說出這句話，而我始終未獲得寬恕。霍格太太完全能分辨我們兩個人，不過在她心裡，茉德和我是一體的。
「小茉，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她說。
小露正在摺第二台。我從她椅子後頭經過時，越過她肩膀張望。「妳能暫停一下嗎？」我說。
「妳不是急著上廁所？」
「當然不是，我只是非知道它說了什麼不可。」
她暫停到讓我讀完那一句的後半部。我將它接到已知的前半句後頭，小聲地喃喃自語：「唯有在一個前提下，我才敢大膽偏違，那就是我認為抄寫員或印刷工的粗心，令某詞彙或某句子失去意義。」
「佩姬，我可以繼續摺了嗎？」小露問。
「可以了，露意絲。」霍格太太說。
小露漲紅臉，狠狠瞪我。
「瓊斯小姐……」
霍格太太跟媽媽是同學，可說是看著茉德和我長大的。但她還是叫我「瓊斯」小姐，特地強調媽媽的本姓，以免裝訂廠有人忘了她不潔身自愛。
「妳的職責是裝訂書本，不是讀書……」
她仍在絮絮叨叨，但我已充耳不聞。這些話我早就聽過上百遍了。那些紙張是拿來摺而不是拿來讀的，碼好的一台台書稿不是拿來讀的，縫好的毛本不是拿來讀的──而我也重複第一百次地心想：閱讀這些頁面是讓其餘部分勉堪忍受的唯一方法。唯有在一個前提下，我才敢大膽偏違，那就是我認為抄寫員或印刷工的粗心，令某詞彙或某句子失去意義。
霍格太太舉起一根手指，我好奇自己對她提的什麼問題缺乏反應。她的臉漲紅了，每次都會有這種結局。這時我們的女領班過來打圓場。
「佩姬，既然妳起來了，可以幫我跑個腿嗎？」斯多陶德太太朝監工微笑，「霍格太太，妳應該可以讓她離開十分鐘吧？」
雀斑青蛙點點頭，沒再看我一眼便沿著整排女工繼續往前走。我望向妹妹。
「茉德不會有事的。」斯多陶德太太說。
我們穿過長長的裝訂廠，斯多陶德太太偶爾會停下腳步勉勵某個年紀小的女工，或是看到有人坐姿不良時出言糾正。等我們走到她的辦公室，她拿起一本新裝訂好的書，上頭的金字亮到看起來還是濕的。
《牛津英詩選集》（一二五○至一九○○年）。我們幾乎每年都在印這本書。
「一九○○年之後都沒人寫詩了嗎？」我問。
斯多陶德太太忍住笑意。「大總管會想看看最新這一刷印得怎麼樣。」她將書遞給我。「去他辦公室走一趟應該可以為妳解解悶。」
我把書湊到鼻前：乾淨的皮革味和淡淡的油墨與黏膠味，這氣味我永遠聞不膩。它是有如薄荷般清新醒腦的氣味，代表著新想法、老故事或是令人不安的詩歌。我知道不出一個月，這本書的氣味就會逸散無蹤，因此我用力地吸，彷彿能夠吸收印在內頁中的文字。
我從堆滿攤平的印張與摺好的書帖的兩排工作檯之間慢慢往回走。年齡各異的女工個個俯著身，將前者轉換為後者，而我獲得暫時喘息的機會。我正打算翻開手中的書，一隻滿是雀斑的手蓋住我的手，又將書闔起來。
「別把書背弄出摺痕，」霍格太太說，「妳這類的人沒有資格，瓊斯小姐。」

***

我刻意慢條斯理地穿過克萊倫敦出版社。
哈特先生有位訪客：她的話語從他們的私人對話中傳到外頭來。她很年輕，口齒伶俐，微帶中部地區的口音。我放輕腳步以免驚擾到她，而使她停止說話。
「那妳父親的想法呢？」哈特先生問。
我在辦公室外停步。房門半掩，我看得到那位女客時尚的鞋子與纖細的腳踝，往上是淡紫色直筒裙搭配同色系的長外套。
「他不太情願，但最後被說服了。」
「他是個生意人，實事求是。他不需要有學位也能靠造紙廠大發利市。他大概難以理解這對年輕小姐來說有什麼意義吧。」
「確實無法理解。」她說，我感覺得出她很有挫折感，「所以我要讓這件事發揮價值，才能證明給他看。」
「妳什麼時候要搬來牛津？」
「九月，就在秋季學期開始前。我要來讀薩默維爾學院，所以我們要當鄰居了。」
薩默維爾學院。我每天早上都會幻想將茉德留在印刷廠門口，自己過馬路到對街薩默維爾學院的警衛室。我會想像校區中的方院、圖書館以及俯瞰瓦爾頓街其中一個房間的書桌。我想像自己的日常生活是閱讀書籍而不是裝訂書本。我會暫時幻想自己不需要賺錢，而茉德也有能力自理。
「妳要主修什麼？」
我的舌尖有個現成的答案，但被那年輕女人搶先一步說出。
「英國文學。我想成為作家。」
「嗯，或許有朝一日我們有榮幸能印妳的作品呢。」
「或許喔，哈特先生。我很期待在你的初版書品項中看到自己的名字。」
接下來是一段並不尷尬的靜默，我知道他們在瀏覽大總管的書架，欣賞一本本初版書的簇新皮革書背和金箔書名。我手裡的書變得更有存在感。我差點忘了自己來此的目的。
「請代我問候妳父親，布里頓小姐。」
「好的，哈特先生。」
門整個推開，我來不及退後，因此一時間我們面面相覷。布里頓小姐年約十九、二十歲，也許有二十一歲，跟我差不多。她與我身高相等，也同樣苗條，而儘管她有一頭不起眼的灰褐色頭髮，面容卻很秀麗。我心想：她很適合穿淡紫色，同時也好奇她對我有什麼想法。絕對會認為我漂亮吧，因為人人都這麼說。我的髮色烏黑如夜間的運河，眼睛也一樣，這是遺傳自媽媽。不過我沒遺傳到她的鼻子，我的鼻子有點太大了。若不是因為看到茉德的側影，或許我不會對它如此在意。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不過有時候一瞬間就夠了──我從布里頓小姐的表情看得出某種堅毅的特質：一股決心。我們能成為好朋友，我心想。
她似乎更懂得深思熟慮。她並未失禮，但這個社會是有成規的。她眼中看見了裝訂廠女工的工作圍裙，裡頭穿的是素面棕色斜紋粗棉裙配洗到舊兮兮的上衣，袖子捲到手肘。她微笑頷首，便沿著走廊離開。
我敲了敲敞開的門，坐在書桌前的哈特先生抬起頭。我已進出版社工作七年，從未見過他微笑，然而現在他的嘴角卻勾著一抹笑意。當他發現我不是去而復返的布里頓小姐時，笑意消退了。他示意我進屋，注意力卻放回桌面的帳簿上。
我的十分鐘已經用完了，但我沒有資格打斷他。我望向哈特先生後方的窗戶。布里頓小姐在外面，正穿越瓦爾頓街。她在人行道停住，仰望薩默維爾學院的窗戶。她在原地逗留了一會兒，行人不得不繞過她。在那一刻，我對她的興奮感同身受。她好奇其中一扇窗口會不會屬於她，她在想像俯瞰街道的書桌以及她將閱讀的各種書籍。
這時我的胸口一緊。熟悉的怨恨。也許霍格太太把現實看得更清楚，我沒有權利閱讀由我裝訂的書，或想像自己能離開傑里科，或哪怕有任何一分鐘去盤算我能過上不必照顧茉德的人生。我手中的書感覺愈來愈重，我很意外它竟被交託給我。
然後我火大了。
我翻開《牛津英詩選集》，聽到書背拗折的聲音。我翻著紙頁──約翰．巴伯、喬叟、羅伯特．亨利森、威廉．鄧巴、佚名、佚名。若是他們有名字，會不會是安娜、瑪麗、露西或小佩？我抬起頭，發現大總管盯著我瞧。
一時間我以為他會問我的意見，但他只是伸出手要我交出書籍。我猶豫著，他揚起眉毛。這就夠了。我乖乖把書放在他手心，他點點頭，低頭看帳簿。
在無聲中，我被屏退了。

之前

斷簡殘篇，這是我僅有的。缺少前言或後語而不成意義的隻字片語。
我們正在摺《莎士比亞全集》，而我已經把編輯序的第一頁略讀上百次了。這一頁的最後一行字在我腦海中迴蕩，逗弄般地斷在一半。唯有在一個前提下，我才敢大膽偏違，那就是我認為……
才敢大膽偏違。每次我摺好一台時，目光就會被這句話勾住。
那就是我認為……
認為什麼？我心想。接著我又得開始摺另一張紙了。
第一摺：莎士比亞全集。第二摺：Ｗ．Ｊ．克雷格。 第三摺：才敢該死地大膽偏違。
我的手停在半空，讀著最後那行字，努力揣測後半句話。
Ｗ．Ｊ．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