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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在流動邊界上思考國家
莊德仁/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建國中學歷史教師
在臺灣的中學生一想到波蘭,很容易聯想到十九世紀著名音樂家蕭邦(Frédéric Chopin,一八一○至一八四九)動人的愛國流亡傳奇;位處東歐的波蘭,在二十世紀後期淪為蘇聯共產陣營的禁臠,正是這樣的敘事基調,讓臺灣人容易對波蘭的印象置入於悲情的氛圍之中。若從地理角度思考波蘭在歐洲歷史中的位置,因它恰好位於兩個長期具有擴張衝動的政治-文明體系之間:西方:神聖羅馬帝國/普魯士/德意志國家,東方:莫斯科公國/俄羅斯帝國/蘇聯。這兩個強權力量有著:重視領土連續性、傾向中央集權與具有強烈的軍事國家傳統之共同特徵,導致波蘭既不像瑞士能靠山地中立生存,也不像荷蘭能靠海洋與貿易自保,而是被迫成為:德俄擴張路線上不可避免的「通道」與「緩衝區」,故波蘭長期以來處於難以被簡單定位,卻又多次淪為強權蹂躪壓迫的禁臠。本書試圖彰顯波蘭的複雜面向:它既非帝國核心,也非文明邊陲;既曾是區域強權,也多次從地圖上消失。作者正是在這種矛盾之中展開敘事,試圖回答一個根本問題:當疆界反覆變動、國家一再瓦解時,「國家」與「民族」究竟憑藉什麼得以延續?
作者以長時段視角回溯波蘭自中世紀以來的一千年歷史,拒絕將其簡化為受害史或民族悲劇,而是將波蘭放回歐洲政治與思想史的脈絡中加以理解。這種處理方式,使本書不僅是一部國別史,也是一部關於政治想像、身分建構與充滿歷史能動性的研究。
作者是專研中、東歐史的知名歷史學家,研究重點集中於波蘭、烏克蘭的民族認同建構,以及邊境地帶(如喀爾巴阡山脈)的文化與歷史意義。她擁有哈佛大學歷史學博士學位,並曾任教或研究於哈佛、布朗大學、麻薩諸塞大學阿默斯特分校與維也納大學,現為哈佛大學烏克蘭研究中心研究員,同時擔任 H-Poland 主編與美國波蘭藝術與科學研究所董事。除了本書之外,代表作《紀念活動與現代波蘭的塑造》(Commemorations and the Shaping of Modern Poland),分析波蘭如何在國家消失時透過公共紀念凝聚民族意識;以及《喀爾巴阡山》(The Carpathians: Discovering the Highlands of Poland and Ukraine),探討邊陲地景如何被重新想像為民族認同的重要場域。學術貢獻獲得多項國際肯定,包括波蘭共和國功績勳章與多項斯拉夫研究獎項。
作者擅長以嚴謹史料結合敘事分析,深刻揭示文化記憶、紀念實踐與邊境互動在波蘭民族主體性形成中的關鍵作用。藉由本書歷史敘事,她不僅是一位嚴謹的歷史學家,更像是一位深刻的思想家。除了沒有陷入繁瑣的年代考證外,更敏銳地捕捉歷史背後的觀念流變。讓本書成為一部厚重而不沉悶,批判而不苛責的著作。引導讀者明白:波蘭不僅僅是一個地理名詞,它更反映一種精神:彰顯「拒絕死亡」的抵抗精神。
作者在建構影響波蘭的重大敘事,巧妙地藉由將歷史事件賦予歷史意義,以引導讀者脫離傳統對波蘭的悲情印象與共產極權印記,像是梅什科一世受洗與建國(西元九六六年),當時格涅茲諾的統治者梅什科一世(Mieszko I)決定迎娶波希米亞公主杜布拉娃,並隨後受洗皈依羅馬天主教。這一決策讓波蘭成功進入西方基督教世界,並使新成立的波蘭教會直接聽命於羅馬教宗,避免周邊日耳曼勢力的干預。梅什科一世的兒子「勇者」波列斯瓦夫一世(Bolesław I Chrobry)在位期間國力強盛,曾於西元一○○○年在格涅茲諾接待神聖羅馬皇帝鄂圖三世,展現波蘭的財富與權力。西元一○二五年,他正式獲得教宗認可並加冕為波蘭史上第一位國王,標誌著波蘭正式登上歐洲政治舞臺。為讓讀者認同波蘭本質上親近西歐世界,作者強調波蘭立陶宛聯邦誕生的重要性(西元一五六九年),隨著亞捷隆王朝最後一位國王齊格蒙特二世.奧古斯特膝下無子,為確保兩國聯合不因君主逝世而瓦解,雙方在一五六九年簽訂《盧布林聯合法案》。這項法案正式創立波蘭立陶宛聯邦(Commonwealth),確立兩國同屬一個不可分割的政治實體,在當時歐洲盛行君權神授風潮,實行由貴族選舉君主的「黃金自由制」。
蒙古入侵與萊格尼察之役,西元一二四一年,蒙古大軍攻入波蘭,接連劫掠桑多梅日與克拉科夫。同年四月,波蘭公爵亨里克二世(Henryk the Pious)率軍在萊格尼察(Legnica)與蒙古交戰,最終波蘭軍隊潰敗,亨里克二世戰死沙場。此戰雖慘敗,但至今克拉科夫仍保有每小時鳴響「汗羅」(Hejnał)號角的傳統,以紀念當年警告蒙古來襲的吹號手,彰顯波蘭捍衛自由的堅定決心。作者刻意強調此種態度在波蘭歷史上的重要性,像格倫瓦德之戰,西元一四一○年七月十五日波蘭國王雅蓋沃與立陶宛大公維陶塔斯率軍,在格倫瓦德(Grunwald)與條頓騎士團展開決戰。儘管騎士團實力強勁且擁有先進火砲,波立聯軍最終仍取得大勝,騎士團大團長陣亡,此役成為中世紀規模最大的戰役之一,重挫了騎士團在波羅的海的勢力。再如:揚三世.索別斯基與維也納之戰,一六八三年鄂圖曼大軍圍困維也納,波蘭國王揚三世.索別斯基(Jan III Sobieski)率領精銳的波蘭翼騎兵馳援。索別斯基親自指揮聯軍衝鋒陷陣,最終徹底擊潰鄂圖曼軍,解救維也納,這場勝仗也讓他被譽為「基督教世界的捍衛者」。
作者也多次讚揚波蘭在強權威迫下的不屈反抗意志。五三憲法與波蘭滅亡(一七九一至一七九五年),面對鄰國的瓜分威脅,波蘭在一七九一年五月三日通過了《五三憲法》,這是歐洲第一部成文憲法,旨在推行現代化改革以強國。然而,這引來了俄羅斯的武裝干預,雖然有科修斯古(Tadeusz Kościuszko)領導民族起義,波蘭最終仍在一七九五年遭到俄、普、奧三國徹底瓜分而滅亡。另外,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波蘭重生並締造維斯瓦河上的奇蹟(一九一八至一九二○年),波蘭於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宣告獨立,成立波蘭第二共和國,由畢蘇斯基(Józef Piłsudski)接掌軍權。一九二○年八月,波蘭軍隊在華沙城下與蘇俄紅軍激戰,畢蘇斯基發動大膽反攻取得勝利,史稱「維斯瓦河上的奇蹟」,成功捍衛一戰後新生的獨立地位。這種韌性也表現在二戰結束後冷戰末期的團結工聯與東歐民主化(一九八○至一九八九年)。一九八○年八月,華勒沙(Lech Wałęsa)在格但斯克領導罷工,促成獨立工會「團結工聯」的成立,挑戰蘇維埃式的共產統治。經歷戒嚴時期的艱苦奮鬥,波蘭最終在一九八九年舉行圓桌會議並完成自由選舉,成為首個推翻共產政權的東歐國家,開啟了波蘭第三共和國的民主時代。
本書作者也提出若干洞見。她先凸顯的是波蘭疆界的高度流動性。從十世紀皮雅斯特王朝立國時偏向西方的核心位置,到與立陶宛結盟後勢力大幅東移,再到二戰後在大國協商中被迫整體向西調整,波蘭的地理形貌始終處於變動之中。作者指出,這種不穩定並非單純的地緣劣勢,而是深刻影響政治文化的結構性條件。作為位處於德意志與俄羅斯之間的平原國家,波蘭缺乏天然防禦屏障,卻因此成為東西文明的交會地帶。書中特別強調波蘭在文化與宗教上的選擇:它堅定地屬於拉丁天主教世界,卻在政治實踐與族群結構上展現高度包容。這種「文化取向與地緣位置之間的張力」,成為理解波蘭歷史焦慮與自信的關鍵。
在政治制度的討論上,作者對波蘭-立陶宛聯邦時期(十六至十八世紀)的評價尤為重要。相較於同時期歐洲各國逐步走向專制統治,波蘭卻發展出一套高度去中心化的貴族民主體制。選舉君主、強勢議會以及自由否決權,構成了一種對權力極度不信任的制度設計。作者並未迴避其制度性缺陷,但同時指出,這種制度反映對共和價值與個人自由的高度重視,並在長期記憶中留下深刻痕跡。
更值得注意的是,本書中對「波蘭人」身分的界定始終採取歷史化處理。在聯邦時期,「波蘭人」並非單一族群概念,而是一種政治身分,涵蓋立陶宛人、魯塞尼亞人、德意志人與猶太社群。這種早於現代民族國家的公民想像,使波蘭成為宗教寬容與多元共存的重要案例,也構成作者解構民族國家神話的重要素材。一七九五年波蘭滅亡後的一百餘年,是本書分析現代民族形成的關鍵時期。作者細緻描述浪漫主義起義傳統與實證主義兩者之間的張力,指出正是這兩種看似對立的路線,共同促成現代波蘭民族的成形。民族不再只是貴族的政治共同體,而逐漸擴展為包含農民與城市中產階級的整體。
另外,作者論述波蘭與猶太人的關係。相較於某些波蘭史著作將猶太人視為邊緣角色,或僅在二戰大屠殺時才登場,本書選擇將猶太社群重新放回波蘭歷史的中心位置。作者指出,長達數個世紀的時間裡,波蘭曾是歐洲猶太人最重要的聚居地之一,猶太人在城鎮經濟、商業網絡與文化生活中扮演關鍵角色。這種共生關係,構成了波蘭社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當然,作者並未因此淡化反猶主義的存在,無論是戰後的凱爾采事件,或冷戰時期的官方反猶運動,都被如實呈現。書中反覆強調,如果不理解猶太人在波蘭的長期存在,就無法真正理解大屠殺所留下的「空缺」,以及這份缺席如何深刻影響戰後波蘭的集體心理。
作者透過生動的歷史敘事,剖析歷史事件的來龍去脈,更說明這些事件為何會以這種方式發生。透過對身分認同、多元社會與地緣結構的層層分析,引導讀者理解波蘭如何在千年的動盪之中,從一個多民族政治共同體,逐步走向今日的現代民族國家。這不僅是一部關於波蘭的歷史,也是一個關於國家如何被反覆想像與重建的深刻案例。正是一本值得細細品味的優良歷史著作,值得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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