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考察
我坐著電車行駛在山路上，車開得很慢。路上有很多自駕游的遊客，他們紛紛超車，開到了我們前面。
坐電車進山裡讓我焦慮，但司機似乎並不在乎。他叫燈瓜，不僅是司機，還是這一次考察的嚮導，也是線索提供人。他是當地人，這電車不便宜，說明當地很富裕。
我坐在後座，用一隻手擺弄新買的攝像機，另一隻手在手機上查找使用技巧，想儘快熟悉它的各種新功能。
重新做回攝影師，這給了我很大的壓力。
我之前可以做攝影師，並且能夠在攝影界有點兒名氣，主要是依靠自己在古董鑒定行當裡培養的審美——外行人不知道的是，審美在古董鑒定行當中起著極大的作用。
但真正去理解攝影，就會發現它和所有的行業一樣，樓梯是爬不完的。因為之前搞攝影主要是作為假身份使用，雖然隨機產生了一些不錯的作品，但自己也沒有太過在意，後來就只是當一個愛好了。
如今對攝影師的要求越來越高了，要精通拍視頻和拍照片。作為一個拍紀錄片出身的攝影師，我在這個時代已經手忙腳亂，連豎屏和橫屏都有點搞不清楚。
坐在我旁邊的是我的大學同學阿康，他在我建設農家樂的時候給予了很多幫助。這一次他來福建，是希望我協助他完成一個課題。這個課題需要拍攝大量視頻和照片，他們的經費有限，於是就找我來還人情。
阿康以前是一個帥哥，在宿舍裡屬於閒不住的那種“超雄”個體，經常夜不歸宿，什麼緋聞裡都有他。現在，他是一個身材保持得還算好的中年人，而且情緒穩定。
他一直在說我的相貌沒有什麼變化，保養得好，我只能呵呵笑。他問我訣竅，我就說我不怎麼曬太陽。
他的課題內容是對福建一個叫“猴馬頂”的村子進行淫祀 活動的記錄和考察。
所謂“淫祀”，是民俗系統裡的一個專有名詞，並不是字面的意思。“淫”在漢語裡的本義有放縱、恣肆之意。“淫祀”更多說的是一種胡亂的、不符合邏輯的祭祀活動。
“淫祀”有兩種：一種是對某一種明確的神，使用奇怪的、不符合禮儀和邏輯的祭祀方法，比如說，供奉女神的時候，祭祀供奉了大量的男性器物；還有一種就是邪神祭祀。
我答應去做這個攝影師完全是因為阿康和我說，那個村子的情況不太正常。

福建有許多村子都有自己的神仙和獨特的祭祀習俗，當地人對這些極為看重。
如果懂一點民俗，就能發現這些神仙有些是儺教的，有些是道教的，有些是苯教的，有些是薩滿教的，還有許多是來自南洋的各種部落神。
當這些外來神穿上中國的衣服，和當地的各種本土神混在一起，就非常混亂了。
這個叫作猴馬頂的村子尤其特殊，其“淫祀”的習俗和供奉的東西，有一種奇特的屬性。
我在海南的時候，看過當地的“打新童”儀式，粗看也覺得十分驚悚；但看了多次後，發現儀式流程都差不多，而且事後也沒有出現什麼事故，所以我知道，這應該是一種穩定的祭祀活動。
但猴馬頂這個村子裡的淫祀活動，每年都不一樣，而且呈現出逐年遞進的狀態。
阿康和我說這些的時候，我根本聽不懂，就問他什麼叫作遞進狀態。是從細菌供奉起，按照食物鏈，今年要供奉智人當祭品了嗎？
阿康說不是的，進了村子你就知道了。今年應該是祭祀的神到了成年的這一年。
我還是不懂，祭祀的神今年成年的話，那是從滿月就開始祭祀它？那神仙是會長大嗎，一年要重新雕一次神像的那種？
這時，遊客的車陸續開始分流。到達猴馬頂村之前，還有一個景區叫作跌死虎。最近有探險博主進去拍了爆款視頻，導致現在很多人來這裡。

我們一直開到了猴馬頂村，燈瓜把車子停在村口，讓我們在這裡等，他要先去村裡報備一下。
我從車上下來，想著拍幾張照片先熟悉一下攝像機。此時天已經快黑了，村口的地上全是鞭炮殼。估計得有一百萬響，顯然白天這裡有過大型活動。
鞭炮殼裡面還有很多煙頭，我蹲下來，看看牌子就大概知道有多少人是從外地回來的，有多少人是本地駐村的。
我一邊拍照一邊撥弄煙頭，卻發現不全是煙頭，裡面白色的類似煙頭的東西也非常多，仔細看才發現是牙齒。
我覺得奇怪，這些牙齒都是完好的，不是死人的，應該是從活人嘴裡拔下來的。
阿康就在我身後說道：“這些牙齒都是村民早上在這裡放鞭炮的時候拔的，拔完系在鞭炮上，然後點起來。這是當地的習俗之一，幾千人一起拔牙，場面很壯觀的。”


第二章 車庫
如果我們在某些社交媒體上看到這種“一邊放鞭炮一邊拔牙”的旅遊照片，大多覺得獵奇好笑，就像“東陽吃童子尿煮雞蛋”一樣。我本人覺得好玩，卻是決計不會去吃的。
但做民俗研究的人，此時會覺得有一絲不妙。
經過長期的演化，淫祀早已和日常習俗融合在一起，普通人無法意識到自己家裡的祖宗祭祀是屬於正規祭祀，還是淫祀。
如果是淫祀，那麼家裡的祖宗祭祀，祭祀的到底是不是祖宗就不得而知了。
邪神寄居於各種大家族的祠堂之中，頂替祖先接受香火供奉。這種情況，在道教裡還有專門的名詞，叫作“兵馬犯上”。
我在各地旅行的時候，如果遇到望族建有大祠堂的，都會進去看看。無一例外，都能看到牌位裡有混進去的奇怪的靈牌或神像，看老化程度，都在60年往上。似乎這些邪神的信徒曾經有一段時間，熱衷於到處當“香火寄居蟹”。
是誰幹的呢？我推測這跟家族裡的掌權人有關，因為在那之後，祭祀儀式從正規祭祀開始變形，逐漸出現很多奇怪的習俗，最後變成淫祀。
不是家族裡的掌權人是辦不到的。
我努力地拍攝地面上的牙齒。阿康蹲到我身後，點上煙和我說：“這裡的情況，據說有點邪門，你得做好準備。”
“淫祀真的出過事故嗎？”我喃喃道，“派出所也不管，肯定也沒出過什麼大事吧。”
如果家裡祠堂出現其他奇怪的地方邪神的牌位或者神像，當然會讓你不爽，但歸根結底，這只是一件精神信仰上的事情，能有什麼實際影響呢？
“百分之九十九的淫祀活動，都沒有什麼實際影響，因為很多邪神也都是騙子杜撰的。”阿康和我說，“百分之九十九的UFO事件，都是錯覺，百分之九十九的鬧鬼，也都是精神病。但還有百分之一呢……”
“你似乎很有信心，這村子裡的事情會嚇我一跳。”我說道。
“嗯，否則我不會來。”阿康說道，“這村子——”
他看著村子，我也看著村子——從這裡看過去，這個村子非常普通。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轉移了話題：“這村子裡百分之八十六的人，屬於同一個家族，姓黃。族譜第一頁是明代的一個將軍，曾駐守在這裡。”
“所以燈瓜的本名叫作黃燈瓜。”我喃喃道。
黃燈瓜過了半個小時才從村子裡出來，一直和我們說：“不要碰這些牙齒哦，這些牙齒很髒的。”
“就丟在外面嗎？”我問道，“這一年年的，不堆成山了？”牙齒很難腐爛。
“哎呀，都是網上買的假的啦，牛骨頭做的。”燈瓜說，“年年搞，年年拔，哪有那麼多牙給你拔？地上這些，明天一早就沒了，你一顆都看不到。”
“有人打掃哦？”
“不是，明天一早就沒了。”燈瓜說道，“年年都這樣，不知道哪兒去了。”
“別胡扯。”我說道，“肯定有人打掃掉了。”
“我對天發誓，就是超自然現象，這是我們村的未解之謎。”燈瓜說道，“明天一早，一顆都沒有，說是山上有神仙，晚上會過來收牙。所以今天晚上不能出門！我剛才進去就是給你們找住的地方，到晚上9點之後就不能出門了。”他看了看手錶，“現在是8點，今晚你們要委屈一下了。”
我當然不相信。如果晚上9點之後不能出門，那就是9點之後有村民要去村口收牙齒，不能讓人看到，估計這也是習俗的一部分。
果然有很強的淫祀感。
我們上了車，往村裡開去，道路狹窄，車子兩邊幾乎都貼著牆壁。有些牆邊竟然還停著電動車，車子的雷達一直在報警，吵得我煩躁。
村子的路燈很昏暗，但是到處都能看到祭祀用的火盆和貼花。
“村口沒監控嗎？”阿康就問道。
“有啊，連著派出所的。”
“那不能拍到祭祀的神嗎？”
“你問派出所去啊。”燈瓜笑道。我和阿康對視，心裡都篤定了，出去之後，想辦法去派出所看看監控是否會拍到村民出來收牙齒。

燈瓜給我們找的住宿的地方，是一個很小的車庫。
這可能都不是他們家的車庫，就是一個單獨的車庫，平日裡堆雜物用的。
一般情況下，車庫都有後門連通到邊上的房子。這個車庫一面是一個捲簾門，另外三面全是牆壁，連窗戶都沒有。
在車庫的最裡面，堆了很多元寶、蠟燭，上面貼著很多生辰八字，可能是明天祭祀的時候用的。
車庫裡面還有兩張行軍床、兩床被子、兩個痰盂。小便大便反正就是靠這個解決了。
“牙刷和毛巾我明天給你們拿過來。”燈瓜和我們說，“門口有水，9點之後千萬不要出去了，否則你們被人發現了，明天就拍不了了。”
看來是沒有報備下來，我在心裡想。
車庫門口有一個小水龍頭，但沒有那個用來擰的蝴蝶柄零件，應該是為了防止小孩子偷玩水。
燈瓜再次和我們強調9點以後不要出門，我點頭。
他把車停到車庫裡，兩張床在東邊貼牆放，車和我們之間有一道用蛇皮袋做成的簾子，拉上就看不到車了。怎麼形容距離呢？我從簾子縫隙裡伸手出去，是夠不到車的，但是伸腳出去就能夠到，大概就是這個距離。
車庫裡有一股味道，但還好不是黴味。當時是晚上8點34分，我和阿康出去透氣，繞到了車庫後面。車庫後面就是山，後牆和山大概有半米距離，四周也沒廁所。阿康上了個野廁，晚上就不需要使用痰盂了。
我有出門就控制飲水量的習慣，自信能一覺睡到天亮。
四周都是房齡在20年以上的最普通的農民房，很多房子的外牆瓷磚都只貼了一半。路燈昏黃，幾乎沒人。這個村子其實不大，平時不會有上千人的規模，我估摸一百人最多了。
8點50分，燈瓜打來電話，讓我們不要再站在外面了。我們就進入車庫，拉上了捲簾門。
車庫裡有一盞黃燈，我們各自躺在行軍床上。胖子和悶油瓶給我發視頻討論了一下店裡的事情。
我大概講了講一路上聽來的事情，然後起來用手機拍了一下整個車庫的破落情況，表達了“寶寶出來吃苦了，回來要吃好吃的”之類的訴求。
悶油瓶忽然說：“拍一下那些元寶。”
我把鏡頭對準那些元寶。鏡頭裡，悶油瓶冷冷地看著那些元寶。
我問他怎麼了。
悶油瓶看了一會兒，說道：“沒事。”
我有點莫名其妙。
掛了電話之後，我躺回行軍床上，關掉車庫的燈，打開小遊戲玩了一會兒，就進入了半夢半醒的模式。
阿康直接睡死了，呼嚕聲震天響。
11點30分。
我馬上就要睡著了，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的電車忽然響了一下提示音。
“人臉解鎖失敗，請退後一步再試。”
我睜開眼睛。
心說這車發什麼神經。
人臉識別開門是電車的普遍功能了，但這種高科技，說實話，功能還沒有那麼穩定。
四周一片漆黑。
我很困，等了一會兒，困意繼續襲來。
忽然又是一聲：“人臉解鎖失敗，請退後一步再試。”
我再次睜開眼睛，阿康還在打呼嚕。
這一次沒有間隔太久，不到一分鐘，又是一聲：“人臉解鎖失敗，請退後一步再試。”
我有點清醒了。

第一章 考察
我坐著電車行駛在山路上，車開得很慢。路上有很多自駕游的遊客，他們紛紛超車，開到了我們前面。
坐電車進山裡讓我焦慮，但司機似乎並不在乎。他叫燈瓜，不僅是司機，還是這一次考察的嚮導，也是線索提供人。他是當地人，這電車不便宜，說明當地很富裕。
我坐在後座，用一隻手擺弄新買的攝像機，另一隻手在手機上查找使用技巧，想儘快熟悉它的各種新功能。
重新做回攝影師，這給了我很大的壓力。
我之前可以做攝影師，並且能夠在攝影界有點兒名氣，主要是依靠自己在古董鑒定行當裡培養的審美——外行人不知道的是，審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