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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生死存亡之秋

哈瑪斯殺害一千兩百名以色列人，卡普在數天後準備發表公開聲明，重申Palantir支持以色列。他要求語氣必須強烈，原稿甚至寫道：「世上有些邪惡，只能用暴力制衡。」不過幕僚提醒，「暴力」不妨改成「武力」，意思相同，但聽起來不那麼嗜血。卡普同意修改，這則聲明隨即發布在X上，也就是馬斯克在前一年斥資四百四十億美元買下的推特。雖然那則聲明公開支持以色列，但卡普真正想傳達的對象其實是內部員工，公司有人反對這種立場，他就要告訴那些人，有意見放在心底就好。後來他向我解釋，那則貼文是「用來劃清界線」，過去承接ICE的業務，員工激烈反彈，他選擇容忍，因為在川普執政時期，員工確實滿心焦慮，需要宣洩的機會，也認為當時有道德倫理疑慮。但是這次以色列遭受恐怖攻擊，沒有任何灰色地帶，他不想再看見員工唱反調，「如果你不喜歡，我也會直說Palantir或許不適合你。」

對Palantir而言，烏克蘭戰事固然重要，但在卡普眼中，二○二三年十月七日以色列遭受的屠殺事件衝擊更大。從小到大，他揮之不去的陰影就是猶太人身分的脆弱性，因此自始至終強烈支持以色列，認為那是猶太人安全的避風港。他並不同意以色列的所有政策，也不一定支持每任總理，但是始終擔心自身處境，所以對他而言，以色列的安全與福祉至關重要，「如果你像我一樣，就會看見法西斯的危險，強烈需要一個避風港。」但如今以色列爆發大屠殺以來最血腥的事件，對卡普而言，那既是令人心碎的打擊，也是一種召喚。在X發表聲明的幾天後，Palantir在《紐約時報》週日買下整版廣告，寫著：「Palantir支持以色列。」

全力協助以色列面對危機

Palantir和以色列政府一直有業務往來，過去十年來，以色列的情報機構摩薩德持續使用公司的技術，還是以色列主動上門，這讓卡普十分意外。畢竟以色列本身科技產業成熟，摩薩德更是足智多謀、行動俐落。卡普當時甚至篤定以色列根本不需要Palantir，建議對方先試用高譚系統，再決定是否採購。結果，摩薩德隨即同意購買，卡普還特地打折。當時就有員工反對，認為以色列沒有善待巴勒斯坦人。卡普也包容這些反彈，因為當時以巴衝突只算低度緊張，以色列不至於陷入死亡威脅。但在十月七日後，至少在卡普心裡，以色列的存亡岌岌可危。

摩薩德相當於以色列的中情局，負責外部威脅。事發當時，以色列國內的安全機構辛貝特（Shin Bet）和以色列國防軍（IDF），都尚未部署Palantir的系統，隨即成為批評焦點。屠殺事件爆發後數週，耶路撒冷舉行追思會，追悼丹．梅里多（Dan Meridor）的妻子，梅里多是以色列政壇的重要人物，但他妻子的死其實和攻擊事件無關，當時有位參與追思會的人在幾位高官面前，語出驚人地說：「如果辛貝特和以色列國防軍使用Palantir的軟體，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雖然這個說法有待商榷，但十月七日後，辛貝特與以色列國防軍急著添購Palantir的軟體。面對這麼大的需求，公司甚至要從倫敦調派工程師前往以色列協助啟用與訓練，最後在特拉維夫（Tel Aviv）租下整個樓層，集中培訓各個部門的情報分析師。

屠殺事件後，以色列有一批退休情報人員自發組成支援團隊，並使用Palantir系統，由約伯．羅森堡（Joab Rosenberg）統籌。羅森堡曾擔任以色列國防軍情報副主任，後來轉往科技業，創辦AI的新創公司，並獲得提爾旗下的創投基金資助。二○一四年，他還在以色列國防軍任職時，就參與高譚系統的試用計畫，當時認為這項技術不錯，只是缺乏一些高階的分析功能，因此以色列國防軍就繼續沿用自行開發的系統。

如今，羅森堡和其他志工能免費使用資料鍛造廠系統，實際操作後相當驚訝，這套工具不只容易上手、方便操作，功能也異常強大，他說：「和以前相比，簡直好太多了。」他們手邊剛好有一項緊急任務。近年來，以色列不太蒐集公開資訊，但是哈瑪斯武裝分子行動時，全程使用手機及綁在身上的GoPros運動相機拍下殺戮畫面，這些影像大量流入社群平台。以色列若要辨識大約兩百五十名遭哈瑪斯擄走，帶往加薩（Gaza）的以色列人，這些影像就成為關鍵線索。同時，X和Telegram這些平台也湧現大量訊息與圖片，有些提供不少的蛛絲馬跡。

然後，羅森堡的團隊把這些社群平台的公開資料，和商用衛星的影像交叉比對。他們彙整出來的資訊，在危機初期極為關鍵，甚至重建一起攻擊事件：在尼爾奧茲（Nir Oz）基布茲（Kibbutz），約有一百位居民遭到殺害或綁架。羅森堡是志工隊和以色列國防軍的窗口，志工隊交出的成果很快便說服軍方現役分析人員：沒有Palantir是不行的。羅森堡說：「他們真的也想要這項技術。」這再度重演當年在美軍部署的經驗：喊著要用Palantir的人正是在伊拉克與阿富汗前線作戰的士兵。只是這次在以色列國防軍，軍方高層在十月七日攻擊後毫不遲疑、百分之百支持。Palantir在以色列的專案，主要由喬許．哈里斯（Josh Harris）負責，當他聽見以軍將領看到Palantir快速整合並分析資料時驚呼連連，不敢相信這款軟體竟讓對方覺得如此新奇，當下心想：「他們是不是收了錢才這麼說的？」

哈瑪斯襲擊事件帶來的生存陰影

當Palantir全力協助以色列時，卡普心裡卻一直嘀咕：美國企業領袖中似乎只有他出面說重話。Palantir在《紐約時報》刊登全版廣告後，大約過了一週，我和卡普視訊通話，當時他待在新罕布夏州的住處，戴著針織毛帽，手裡捧著熱茶，桌上擺著兩個魔術方塊。卡普似乎意興闌珊，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他坦言自己「有點憂鬱」，和大家一樣，沒想到哈瑪斯的攻擊會殘暴至此，但他說自己從不天真，深知外界如何看待猶太人，可是這場屠殺事件後湧現反猶情緒，仍讓他措手不及。「情況比我想的更糟，而我原本已經比別人悲觀了。」在他看來，科技巨頭們做錯了，沒有人站出來聲援以色列，讓他相當失望。他沒有指名道姓，但顯然意指馬斯克，對方是X上的活躍用戶，如今卻隻字未提，卡普表示，真的「很奇怪，那些平常看到什麼事都要在網路發表意見的人」，面對這次以色列發生的事卻選擇沉默。卡普篤定科技大老們多半支持以色列，但這些人的沉默讓他惱怒，「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為猶太人說話？」

猶太裔企業家的沉默，令卡普倍感灰心，他說我們從小都聽著「說好不再重演」長大，但如今面對一場大屠殺，如果按照人口比例換算，相當於五萬名美國人遇害，放眼所有上市公司，竟然只有他這位猶太裔執行長站出來力挺以色列，譴責反猶情緒，除了他之外，周圍「鴉雀無聲」。他把這種沉默歸咎於怯懦，「我覺得他們只是怕挨罵、怕變得不討喜。」卡普推測有些人不想得罪「進步派的朋友，畢竟那些朋友本來就不喜歡以色列，只是大家沒有說出口，但其實心裡多半討厭猶太人。」

哈瑪斯襲擊以色列後，卡普在那幾週不斷抱怨猶太裔企業領袖的沉默。他私下承認，許多美國猶太人看不起以色列總理班傑明．尼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及其極右翼政府，卡普也不想替尼坦雅胡辯解，曾對朋友說：「要是有人把尼坦雅胡推下直升機，我一句話也不會問，如果我有機會這麼做，可能真的會動手。」但是就算再怎麼厭惡這位以色列領導人，也不能合理化突如其來的反猶情緒，或不能當成袖手旁觀的藉口。他原本想盡快前往以色列，支持這個飽受攻擊的國家，但也坦言這麼做還有其他用意，多少想點醒那些位居美國猶太社群高位，卻選擇怯懦沉默的人。

後來加薩戰火升溫，卡普只好延後行程。十一月初，他前往英國參加一場由政府舉辦的AI安全峰會，順便在倫敦主持公司的第三季法說會。他的開場白再次宣稱多年來那套反烏托邦的世界觀，如今獲得全面印證，同時重申公司力挺以色列的立場。「顯然當前局勢和公司的業績表現，一再證明我們的策略是對的。我們致力打造全球最貼近需求、最強大的企業級產品。」他對分析師和投資人這麼說，接著話鋒一轉，談起十月七日的事件，「我們之所以要打造這些產品，是因為看到這個世界充滿暴力、亂無章法、缺乏理性。你必須展現力量，只要不展現力量，那些帶有偏見、主張排外的人，我就直說了，那些反猶的人就會抬頭；所以在這個世界，你終究得選邊站。」

卡普接著表示，如今還想把產品同時賣給盟友和敵人已經做不到，也說不過去。「在我看來，Palantir是第一家說真話的大公司，這個世界已經不存在左右逢源這回事。Palantir的產品只供應給西方盟友，我們從不把產品提供給敵人。我們力挺美國政府，並引以為傲；我們盡一切所能支持以色列，也同樣引以為傲。我們希望把話說清楚。當以色列發生那場屠殺相當於五萬名美國人遇害時，我們視為恐攻，稱為恐怖主義。我們把技術交給正在對抗恐怖主義的人，說該說的話、挺該挺的盟友，不會刻意營造虛假的脈絡。每次說到殺害、迫害猶太人，全世界好像突然需要一堆前情提要。我不否認脈絡的價值，但脈絡要用在對的地方。只可惜Palantir看到的世界，的確存在一群充滿暴力又完全不受道德規範拘束的人，我們必須起身對抗。」

可以說，十月七日的事件把Palantir拉回創立的初衷，這家公司本來就是要打擊恐怖主義，尤其是宗教極端主義。九一一事件後，大家擔心伊斯蘭恐怖主義會無孔不入，但事後看來並未全面蔓延，隨著美國及盟友重創蓋達組織，又鎮壓伊斯蘭國（ISIS），人們一度以為威脅大致解除。在那段期間，Palantir業務一路擴張，跨足各種與反恐無關的領域。哈瑪斯的攻擊狠狠證明恐怖主義並未消失，對卡普而言，也再次印證：這個世界對猶太人被屠殺仍然無動於衷，世界依舊危險。即使身邊隨時有一群保鑣，依然感到威脅，他說：「這是生存之戰。」

支持以色列的另類之舉

二○二四年一月初，卡普終於來到以色列。他決定用一種戲劇化方式，彰顯Palantir對以色列的支持，居然在特拉維夫召開董事會。雖然不是每位董事都能到場，但最重要的提爾來了。董事會召開前，提爾和卡普先抵達耶路撒冷，會見以色列總統艾薩克．赫佐格（Isaac Herzog），對方親自感謝Palantir相助；還私下拜會尼坦雅胡，只不過無論是Palantir或總理辦公室，都沒有對外公開這場會面。接下來，卡普及公司高層走訪加薩附近的卡法阿札（Kfar Aza）基布茲，當地因為那場襲擊事件，共有六十多名以色列人遇害、十九人遭綁架，也參觀一座以色列軍事基地。此行期間，卡普和以色列國防部簽約，確立雙方自十月七日起展開合作關係。這趟訪問在以色列境內引起熱烈報導，但在美國本土並沒有太大迴響；《彭博商業周刊》刊登一篇新聞，標題是「提爾創辦的Palantir，和以色列敲定戰場科技夥伴關係」。這趟行程帶著一組拍攝團隊，幕僚本來想把影片放上官網，但被高登阻止，說那麼做顯得很俗氣。

世界經濟論壇在隔週登場。達沃斯這個場合早已淪為笑柄，卡普其實巴不得不去，但他明白這正是再次凸顯以色列苦難的機會。他特地舉辦一場活動，邀請多名遭到哈瑪斯擄走，後來好不容易獲釋的人質，以及仍有親人扣押在加薩的以色列家屬，一同分享他們的恐怖遭遇，而這些人的旅費全由卡普支付。還找來幾位大企業執行長共襄盛舉，包括亞馬遜的安迪．賈西（Andy Jassy）、Salesforce的馬克．貝尼奧夫（Marc Benioff），以及戴爾科技（Dell Technologies）的麥可．戴爾（Michael Dell）。Palantir甚至在達沃斯展館的主展示牆，放滿一百五十位仍遭到扣押的以色列人照片，寫著醒目的標語：「讓他們回家。」

加薩戰爭一爆發，外界立刻揣測Palantir扮演的角色。二○二四年四月，以色列網媒+972發表一篇深入調查，據說以色列軍隊運用AI鎖定攻擊目標，總共有三款目標鎖定程式，其中一款名為薰衣草（Lavender），另外兩款則是福音書（The Gospel）與爸爸在哪裡？（Where’s Daddy?）。根據軍方消息來源，以軍大致把決策權交給演算法，因而誤殺許多無辜的巴勒斯坦人。

雖然這篇報導沒有點名Palantir，但外界隨即把矛頭指向它，一些分析師與批評者甚至推測三套系統都是使用Palantir的技術，但參與以色列專案的人士指出，公司並未提供任何目標鎖定系統。二○二五年春天，聯合國（United Nations）巴勒斯坦領土特別報告員法蘭西絲卡．阿爾巴內塞（Francesca Albanese）準備發表一份報告，指控多家科技公司是共犯，參與所謂「以色列在加薩的種族滅絕戰爭」，這份初稿再次把矛頭指向Palantir。Palantir於是聘請經手戴安娜王妃與查爾斯王子離婚案的英國律師安東尼．朱利葉斯（Anthony Julius），發表措辭強烈的聲明，指責阿爾巴內塞散播錯誤訊息。

事實上，Palantir確實協助以色列，只不過是用其他方式。以色列軍隊在加薩的突襲行動，多次運用公司軟體成功營救人質；也在哈瑪斯釋放人質時，協助人員的交接。除了人質營救外，Palantir的技術在二○二四年也派上用場，用於黎巴嫩的軍事行動，重創真主黨（Hezbollah）高層；也參與蜂鳴器行動（Operation Grim Beeper），在真主黨成員的呼叫器及對講機安裝爆裂物，導致數百名武裝人員傷殘。此外，公司也透過美軍的梅文專案，在二○二四年十月與二○二五年六月攔截伊朗對以色列的飛彈轟炸。

第十章　生死存亡之秋

哈瑪斯殺害一千兩百名以色列人，卡普在數天後準備發表公開聲明，重申Palantir支持以色列。他要求語氣必須強烈，原稿甚至寫道：「世上有些邪惡，只能用暴力制衡。」不過幕僚提醒，「暴力」不妨改成「武力」，意思相同，但聽起來不那麼嗜血。卡普同意修改，這則聲明隨即發布在X上，也就是馬斯克在前一年斥資四百四十億美元買下的推特。雖然那則聲明公開支持以色列，但卡普真正想傳達的對象其實是內部員工，公司有人反對這種立場，他就要告訴那些人，有意見放在心底就好。後來他向我解釋，那則貼文是「用來劃清界線」...

序　章　打造一個安全的世界
第一章　「歡迎光臨寒舍！」
第二章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亞歷克斯．卡普
第三章　胸懷大志的矽谷新創公司
第四章　洞悉一切的石頭，窮追不捨的眼睛
第五章　跨足商業的分水嶺
第六章　向美軍開戰
第七章　麻煩人物彼得．提爾
第八章　疫情期間的人道援助
第九章　極度瘋狂的執行長
第十章　生死存亡之秋
第十一章　叛逆派獲勝
後記
謝詞

序　章　打造一個安全的世界
第一章　「歡迎光臨寒舍！」
第二章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亞歷克斯．卡普
第三章　胸懷大志的矽谷新創公司
第四章　洞悉一切的石頭，窮追不捨的眼睛
第五章　跨足商業的分水嶺
第六章　向美軍開戰
第七章　麻煩人物彼得．提爾
第八章　疫情期間的人道援助
第九章　極度瘋狂的執行長
第十章　生死存亡之秋
第十一章　叛逆派獲勝
後記
謝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