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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徵求有驚喜
第十六章 大雪
那兩天帝都市下了好大的一場雪，帝都雖然是北方城市，但不常見大雪。
社群上被大雪占滿，還有人跑到故宮去，特地拍了故宮的雪景。
幾百年前的建築，得現代人的修護，朱牆碧瓦，被晶瑩的白雪覆著，說不出的美。
有人開心，也有人黯然。
秦晗的室友們週末都不在，星期五的晚飯時幾個女孩說好了去郊區看風景。
秦晗那天不在，傳訊息也沒回，也就沒能帶上她。
從郊區回來，謝盈買了不少當地人自己做的罐頭，說是不加防腐劑的，放在玻璃罐子裡的梨子和桃子。
沒有超市買的那種顏色鮮豔，看起來是挺健康的。
孫子怡站在寢室門前翻鑰匙：「哎，我鑰匙去哪了，謝盈用妳的開吧。」
「找什麼鑰匙，門根本沒鎖！肯定是小秦晗在呢。」
謝盈拎著罐頭跑進寢室，歡樂又肉麻兮兮地喊著：「My darling小秦晗，我幫妳買罐頭……」
後面的話沒說完，她看清了秦晗的樣子。
秦晗還穿著星期五走時的那件白色羽絨服，連頭髮都還是那天的馬尾。
整個人蜷成一團坐在自己的床鋪上，眼睛沒腫，但眼瞼是紅的。
她聽見說話聲，呆呆地抬起頭，看向謝盈。
眼睛還是那麼澄澈，只是在抬眸時，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怎麼了小秦晗？妳怎麼了？誰欺負妳了！」謝盈嚇壞了，撲過去抱住秦晗，「誰他媽欺負我們小秦晗了！是哪個狗東西，我現在就去要了他的狗命！」
謝盈說話真像羅什錦啊。
想到羅什錦，想到遙南斜街。
也想到了星期五的晚上，張郁青隔著門說，別再來了。
秦晗看著謝盈的方向，沉默了一陣子，哽咽著說：「為什麼轉系那麼難，太難了。」
她忽然開始大哭，「轉系真的太難了。」
所有人都以為秦晗是讀書壓力太大，只有謝盈忽然回神，明白了一些。
她緊緊抱住秦晗，輕聲說：「哭吧，熬過去就好了，妳看我現在也好了。」
秦晗哭得沒什麼力氣，唇色發白，整張臉也慘白。
只有那雙眼睛，越哭越亮。
謝盈知道她兩天沒吃東西，擰開一瓶黃桃罐頭：「我小時候發燒我媽就買這個給我，桃罐頭，逃厄運，吃吧。」
秦晗拿著一個小鐵勺，一勺一勺，默不作聲地吃掉了整瓶罐頭。
然後她像是才回過神，用哭啞的嗓子說：「不好意思，我一個人都吃完了。」
「就是買給妳的，還有一瓶，要吃嗎？」
秦晗搖搖頭，換下衣服，去浴室洗澡。
晚上她躺在床上，謝盈從上鋪探頭出來：「小秦晗，要我陪妳嗎？」
秦晗依然搖頭。
※
在那之後，遙南斜街和張郁青，再也沒出現在過秦晗生活裡。
臨近考試，所有人都在靜心複習。
秦晗從那個週末之後，比之前更忙，每天五點起來看書，夜裡十二點才關上小夜燈睡覺。
圖書館，自習室，教室，每天都是這幾個地方。
週末也不回家，留在學校看書。
有時候秦母打電話來，秦晗只說圖書館讀書心靜，不回去了。
年底有幾個節日十分熱鬧，平安夜、耶誕節、元旦。
室友們或者班級裡的同學頻頻聚餐，秦晗也會到場。她戴著聖誕帽，安靜地聽其他人高談闊論或者開玩笑，安靜地笑著。
期末考試前一天，秦晗幫謝盈畫重點。
她垂著眸子安靜地在講義上面畫下一條底線，然後標了個星號。
謝盈看了一陣子，忽然問：「小秦晗，妳好些了嗎？」
秦晗抬起頭，淡淡地笑了笑：「我很好呀，妳當時不是很快就好了麼，我也一樣的。」
謝盈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到現在都還會夢到前男友，夢到他考了帝都市的學校。夢到分手才是夢，而現實中他們還在一起。
所以她知道，秦晗也沒放下。
她們只是都把那些情緒，藏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考過試後，班裡又聚過一次會。
班長說，每個人都說一句話吧。圓桌上的人依次發言，最後到秦晗那，她沒出聲，好像在發呆。
班長叫秦晗：「秦晗，到妳了，說點什麼吧。」
秦晗猛然回神，端起裝了柳橙汁的高腳杯，卻只吐出三個字：「敬明天。」
她記得有一個人，在所有人都失意時，笑著舉杯，說敬明天。
那是盛夏空調下的一頓火鍋，蒸汽騰騰，他隔著水霧看向她，眉眼含笑。
明明才剛過了幾個月，像是過了幾年一樣久。
過年前，秦晗查到自己的成績，各項成績都是第一名。
秦母雖然不注重成績，看了秦晗的成績單後很開心，對秦晗說：「我的小晗真棒，下學期要保持哦，媽媽今天做大餐吧。」
秦晗說：「媽媽，我下學期要換科系了。」
「換什麼科系？」
「特殊教育。」
「特殊教育是什麼教育？」秦母露出疑惑。
其實秦晗在這之前，已經很多次嘗試著提起自己轉系的事情了，但秦母都沒仔細聽過。
秦晗說：「就是那種教殘障小孩的科系。」
秦母皺起眉：「怎麼想到去這樣的科系，聽起來很辛苦。」
「我有一個朋友。」秦晗停頓一瞬，認真地看向秦母，「他的妹妹是唐氏症，我是因為他才瞭解到這個科系的，我很喜歡特教。」
「我不同意。」秦母非常嚴肅地看向秦晗，「小晗，這種老師太累了，要吃很多苦，妳受不了的，聽媽媽的，別轉系了。」
秦晗沉默了幾秒，忽然說：「媽媽，妳知道我那個朋友嗎？」
「什麼？」秦母的目光飄了一下，然後笑著說：「我怎麼會見過，妳沒帶回來過，是哪個朋友，高中的同學嗎？」
秦晗搖了搖頭：「不是。」
她說了一些自己對這個科系的瞭解，媽媽還是那句話，不同意。
「反正媽媽不同意妳做這麼辛苦的事情。」
秦晗那段時間心情有些差，她沒管住自己，說了一句重話：「爸爸會把更多信任給自己親近的人，而妳總在懷疑。」
她說完，也覺得自己說話過分了。
再看過去，秦母果然是紅著眼眶的。
「對不起。」
秦母大概是想起了傷心事，回臥室去了。
秦晗一個人在客廳覺得悶，空著腦子往外走。
臨近新年，到處都有種喜泰祥和的感覺，秦晗家的社區裡，管理人員正在往樹上掛彩燈。
該熱鬧喜氣的，但秦晗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她順著人群走，有順著人群上了公車。
發現自己習慣性地在往遙南斜街走時，秦晗在公車上不知所措，正好車子停下，她擠下車。
那是一站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她站在原地愣了一陣子，又隨著人群進了公車站不遠處的商場。
商場裡放著英文版的新年歌，一個童聲在唱：「happy new year，happy new year……」
秦晗不知不覺走進超市，她沒什麼可買的，只在走過糖果展示架時，停住腳步，買了一桶棒棒糖。
付過款，她從超市走出去。
電梯口堵著一群人，個個都拎著年貨禮盒，還有穿了紅色外套的寶寶，被家長抱在懷裡。
秦晗站了一陣子，乾脆順著樓梯往下走。
樓梯通道沒什麼人，她剝開一根棒棒糖，放進嘴裡。
垃圾桶滿得幾乎溢出來，秦晗把棒棒糖的包裝紙放在垃圾桶蓋子上。
牛奶口味的棒棒糖，很甜。
生活好像沒什麼變化，依然會考試，依然會有寒假，依然會過年。
吃糖也依然會覺得甜。
但她感覺不到開心，總覺得心裡某個地方，空了一塊。
※
「青哥，我念念啊，要買五花肉、里脊肉、大骨棒，奶奶說了，要是有雞，最好再買一隻雞。」羅什錦看完單子上自己狗爬的字，挺不滿地抱怨，「你說說，遙南的肉市場多好啊，非要關門，買個肉還要來超市，多不方便！」
前陣子禽流感，衛生部門加強管控，遙南斜街的肉類市場直接被封了，說檢驗不合格。
也被街坊們抱怨過幾天，慢慢也就算了，改變不了的事，抱怨也沒用。
張郁青「嗯」了一聲。
超市裡人特別多，放著童聲版的《Happy new year》，羅什錦在嘈雜中嘆了口氣。
他還記得那天他趕到醫院，他青哥租了臨時床坐在走廊裡，手裡攥著一根棒棒糖的棒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醫院走廊裡都是消毒水味，刺鼻，羅什錦總覺得有什麼從張郁青手裡往地上掉，大半夜的，他也沒細看，彎腰剛準備撿起來，突然頓住了：「我靠！張郁青！你幹他媽啥呢！」
那還是羅什錦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張郁青。
主要是他太震驚了，他青哥手裡的塑膠棒已經被攥得扭曲了，戳破了皮膚，有血淌下來，滴在地上。
張郁青被羅什錦吼了一嗓子，才慢慢回神。
他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拿紙巾隨便擦了兩下血跡：「哦，沒注意。」
那陣子丹丹在手術，張奶奶住院又出院。
等羅什錦切實地意識到他青哥狀態不對，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張郁青以前也是工作狂，現在更狂了。
簡直是瘋了。
羅什錦有一次忍不住：「青哥！你這哪是熬夜，是熬命呢？」
張郁青甚至還笑了笑：「不忙點什麼總覺得不舒服。」
羅什錦隱約明白是因為什麼，那輛車他青哥沒再提過，秦晗也沒再來過。
他問過張郁青：「是不是吵架了……」
「沒機會吵。」當時張郁青是這麼說的。
在超市裡擠了半天，羅什錦和張郁青才買夠老太太想要的東西。
一年裡他們都是隨便糊弄一口就算吃飯了，只有除夕，張奶奶會親自下廚，羅什錦和他爸也會去幫忙，幾個人湊在一起，吃一頓年夜飯。
算是忙碌的一年裡，短暫的放鬆。
結過帳出了超市，電梯門口全是人，羅什錦唉聲嘆氣：「怎麼有這麼多人呢，什麼時候能下去啊。」
張郁青說：「走樓梯吧。」
快走到樓梯間時，人終於少了些，耳邊的喧囂也淡去。
超市裡放的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張郁青拎著超市的大塑膠袋，另一隻手往羽絨衣裡摸，摸到棒棒糖，忽然動作一頓。
幾年前的老歌了，一個磁性的男聲在唱：「我飛行但你墮落之際，很靠近還聽見呼吸，對不起我卻沒捉緊你……」
張郁青推開樓梯間的門，把袋子放在地面上：「待一下。」
「啊，行啊，待一下唄，正好我抽根菸。」羅什錦說。
垃圾桶是滿的，張郁青剝開棒棒糖的包裝紙。
垃圾桶上面還有一個同樣牌子的包裝紙，巧了，都是牛奶口味的。
樓梯間的門沒能隔斷超市裡的歌聲。
不知道大過年的超市為什麼放這種傷感的歌。
那個歌手還在唱：「你不知道我為什麼離開你，我堅持不能說放任你哭泣，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張郁青把棒棒糖放進嘴裡，靠在牆邊，緩緩蹲下，按住眉心。
羅什錦點燃菸，再回頭嚇了一跳：「青哥，你怎麼了？哪不舒服嗎？都說讓你別那麼熬夜，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過了很久，張郁青才說：「可能是吧。」
※
過完年還沒開學那幾天，秦晗收到杜織的訊息。
杜織問她，小秦晗，介意提前幾天開學嗎？
秦晗正在準備提交轉系的申請表，杜織知道她筆試應該是沒問題，想要提前面試她。
這場面試很特別，是特地為秦晗準備的，方式也不是坐在學校裡問幾個問題那麼簡單。
杜織帶著秦晗去了和學校有合作的康復學校，想讓她見見真正的殘障兒童。
特殊教育這個專業，畢業願意去做特教老師的還是少。
有些人承受不住每天見到那些孩子，也承受不住那些家庭的不幸。
人有時候是這樣的，吸收了太多負能量，確實是會有種「感同身受」的難過。
教育心理學的老師幫這個系的學生上課時，都是一邊講著怎麼研究殘障兒童的心理，一邊告訴大家怎麼調整自己的心態。
杜織說，她要看到秦晗的韌性，才會同意她轉系。
秦晗被安排跟著一個學姐，幫助培智小班的孩子做康復訓練。
班裡都是三到五歲的孩子，發育遲緩，智力落後。
教室不大，每個孩子上課都有家長陪同，貼著學生名字的小椅子後面是家長的椅子。
冬天是流感高發季，教室裡都會按時消毒，常常有消毒水的味道。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味道，不太好聞，可能是孩子大小便失禁的味道，也可能是口水或者鼻涕，就像老人到了暮年，身上會有些不大清新的味道。
杜織常常來，有時候在教室外面，隔著玻璃窗看秦晗。
秦晗對小孩子總是在笑，也很有耐心。
杜織最後一次去時，一個小男孩吐了，正好是秦晗抱著他的時候，吐在她羽絨衣的袖子上。
秦晗穿著白色的羽絨衣，她沒看自己的衣袖，只是蹲下去幫小男孩擦嘴：「小寶，姐姐幫你把外套脫下來好不好？」
小寶的媽媽不在，去幫小寶洗飯盒了。
冬天學校的水稍微有些涼，秦晗搓洗著小寶的衣服和自己的袖口，手冰得通紅。
杜織靠在水房邊的牆上，忽然開口：「小秦晗，妳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有嗎？」
「長大了。」杜織笑著說。
秦晗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成長。
她只知道，有那麼一個人，他可以波瀾不驚地清理老人沾了排泄物的衣物。
※
秦晗轉系的事情很順利，秦母反對過很多次，母女倆的關係鬧得有些僵。
最後還是秦父打了一通電話給她，兩人在電話裡聊了很久，從那天之後，秦母不再干涉秦晗學業上的選擇。
能干擾秦晗的，只有她自己。
她總是夢到遙南斜街，夢到盛夏的烏梅汁，還有，某雙總是含笑的眸。
大二上半學期，學校出了公告，特殊教育系有一個可以去美國做交換生的名額。
交換期限是兩年，交換時間在半年後。
要求是成績優異，還要考外語。
秦晗放棄了兩個假期，忙了大半年，得到了交換生的資格。
但系裡漸漸起了一些傳聞，說秦晗是杜織的私生女，說她這個交換生的資格，是靠走後門得來的。
這八卦是誰傳出來的，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之前競爭這個名額的就那麼幾個人，結果出來了誰最最不甘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謝盈氣得在寢室破口大駡：「我靠！真是給臉了！什麼都敢說，我這就去她寢室撕爛她的破嘴！」
秦晗真的很喜歡謝盈的性格，因為熟悉，讓她覺得親切。
可是親切之餘，又讓她感到一點難過。
太容易聯想到遙南斜街了。秦晗想。
謝盈說著就要往寢室外面衝，秦晗拉住她：「別去，我能解決的。」
「妳要怎麼解決？我們去揍她一頓！讓她亂說！」
秦晗笑著：「我有解決的辦法，真的。」
她這麼淡淡笑起來時，說不出像誰，總感覺有另一個總是雲淡風輕的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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