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醉生夢死
燭火昏黃,夜色深沉。
我醒過來的時候正是三更時分,燭火搖曳下姬玉於我面前沉睡。我們都是和衣而臥,我身上披了一條厚毯子他卻什麼都沒有蓋。他似乎有些冷地蜷縮起身體,手抓住我的手腕,就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樣。
這是姬玉的房間,姬玉的床,姬玉的毯子。
我怔怔地看著姬玉沉睡的面容半晌,待眼睛的乾澀刺痛喚回我的神志,我才慢慢想起來發生了什麼。
我喝醉了,我大哭一場。
姬玉抱住了我,可只要他放開我我又開始哭。他或許是無可奈何,把我抱回他的房間。
我居然會哭這樣,我還以為我真的已經接受,不再介意了。可原來心底裡一直這麼難過,我真是騙自己的一把好手。
腦子昏昏沉沉的,連記憶的片段都斷斷續續像是夢又像是真實。好像我曾躺在床上卻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撒手,他便也躺下用另一隻手的袖子給我擦眼淚,上好的絳紫色絲質斜紋面料上都是深一塊淺一塊的水漬。
上次遇刺的時候,我的血已經毀了他一件衣服了。
他問我──妳哭什麼?
他還問我──妳是不是很恨我,很討厭我?
我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彷彿我一眨眼一說話他就會消失一樣。他就笑起來,笑意裡有淺淺的寂寞。
「不對,妳才不會恨我。妳總是誰也不恨,誰也不指望。」
「妳要是能恨一恨我也好。」
他擦著擦著我的眼淚,突然笑出聲來:「妳明早眼睛得腫成什麼樣?肯定醜極了,怕是沈白梧都嫌棄妳……對了,妳讓他叫妳九九?妳可真是喜歡他。」
他鳳目微微上挑,有些諷刺的意味。
聽到九九這兩個字,我突然開口了,低聲喊他:「阿夭。」
姬玉皺起了眉頭戳我的眉心:「住口,跟顧零學的什麼壞毛病。」
我立刻聽話地閉上了嘴巴,姬玉滿意地笑起來,一個人自說自話地絮叨了幾句,末了他說:「妳這樣子是要失憶了吧,失憶了好啊。睡吧,閉上眼睛吧,我跑不了的。」
可惜我沒有如他所願般失憶,雖然我也不能確定這些畫面究竟是真實發生的還是我幻想的。
畫面裡的姬玉看起來單薄寂寞,又溫柔。
我正努力回憶著醉酒時發生的事情,面前沉睡的姬玉卻慢慢皺起眉頭。他握著我手腕的手微微收緊,身體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流露出不安痛苦的神色。口中低低地不知在說什麼,混亂急促像是受了傷的孩子。
他又做惡夢了
那個冒牌琴師彈的〈長樂〉不僅勾起了顧零傷痛的回憶,也勾起了姬玉的痛苦。他其實很受不得刺激,稍微有一點刺激又會陷入惡夢中。
我動了動手腕,他每次做惡夢的時候都會緊緊握著我手腕。
我們好奇怪啊。
我只有在喝醉的時候才敢不顧一切地愛他,他只有在做夢的時候才會緊緊拉住我不肯放開。
這世上怎麼會有我們這麼離奇的人。
你愛我嗎?你喜歡我嗎?你在意我嗎?
或者是想丟棄就丟棄,想利用就利用,要引誘我喜歡你千萬倍,才垂憐一分的那種在意?
我在意你,我喜歡你,我愛你。
但是我不信你。
我絕不信你。
可我愛你。
我把手腕從他的手裡一點點抽出來,看著他皺起眉頭無措痛苦地掙扎著,在惡夢裡沉浮。於是我雙手握住他顫抖的手指,用我可以做到的最柔軟的聲音說道:「你會得救的,你一定會得救的。」
當他的呼吸終於再次慢慢平穩下來,眉頭舒展開。我靠近他偷偷地親吻了他的唇,還是那種熟悉的柏木香氣,溫熱濕潤的觸感綿長得像是回憶。
「但是救你的那個人,不會是我。」
這輩子我不再試圖忘記你了,關於你的一切我會記到死去那日。這世上除了我的生命之外,我還能擁有這麼珍貴的東西,真是令人開心。
我把我身上的毯子掀開輕輕地蓋在他的身上,然後輕手輕腳地翻過他下地,穿好鞋子離開房間。
月光皎潔大地寬闊,我提著燈走回雪明閣,心裡想著這是個很不錯的告別。
顧零就這麼在亭子裡睡了一晚,他喝醉了完全不知道姬玉來過,我便也沒有告訴他姬玉已經知道他的身分了。
其實依我看,姬玉比我還早發現他的身分,只是一直沒說罷了。
我頂著紅腫刺痛的一雙眼睛,幸好顧零也是這樣不顯得我太突兀。沈白梧早上醒來看到我們兩個沉默了半晌,然後就當沒看見一般語氣如常地說話。顧零原本無精打采見了沈白梧卻強打起精神,他行了大禮然後鄭重地請求沈白梧把在燕國發生的事情告訴自己。
沈白梧坐在床上擁著被子,上上下下打量了顧零一會兒,說道:「閣下不是知道麼,中毒解毒,燕王后小產去世,燕王室瘟疫滅族,燕國內亂。」
「肯定不只這麼簡單!不然姬玉怎麼會性情大變,怎麼會不肯告訴我詳情!」顧零並不接受。
沈白梧看著激憤的顧零搖搖頭,淡淡道:「最怕的便是你這樣的人,不夠聰明又不夠愚蠢。」
沒有聰明到領悟隱瞞的意圖,又沒有愚蠢到將謊言信以為真。
顧零聞言有些生氣,但是礙於有求於沈白梧,癟了癟嘴忍下去了,只是一再懇求沈白梧告訴他真相。求了沈白梧半天,待早上的藥喝完了,沈白梧才說:「好吧,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
原本顧零聽到沈白梧鬆口眼睛都亮了,又聽他說不是現在,光芒又暗下去。他咬咬唇問道:「那是何時?」
「姬玉離開之前。既然此事對你非常重要,你當多付出些耐心。」沈白梧拿手巾擦了擦手,讓我扶他起床,神色淡淡似乎不願再說了。
顧零原本還要追問,但看沈白梧氣色不好臉色也不悅,終究是把後面的話吞了下去,說道:「成光君皎皎君子一言九鼎,我便等著。」
顧零離開之後沈白梧摁了摁太陽穴,意義不明地嘆息一聲。或許是昨日宴席太累了他看起來很疲憊,但仍然堅持要去花園裡轉轉曬曬太陽,我便扶著他慢慢走到園中。
沈白梧的花園並不大卻精巧清雅,白牆黑瓦曲折的長廊,池中蓮花剛剛開始結花苞,荷葉蓋了半邊池塘。他坐在荷塘邊看著底下的鯉魚,我便跟沈白梧說府裡多養些活物好,不然太安靜了。正說著餘光就瞄到一個紫衣身影,嘴裡的話便忘記說到哪裡了。
沈白梧說道:「姬玉。」
「白梧。」姬玉向這裡走來,我轉過頭來看他。今日跟著他的是夏菀,他依舊優雅整潔,神采奕奕,就如平時每一次見面那樣面帶三分笑意,剩餘七分不可捉摸。
我醉酒時見過的那個姬玉又被他藏起來了。
他見了我,露出驚訝神情,道:「阿止,妳的眼睛怎麼了?」
毫無破綻,確然是好演技。
我便承著他的戲演下去,行禮答覆道:「昨夜思鄉流淚,公子見笑了。」
姬玉彷彿當真了似的,轉向沈白梧道:「阿止思鄉心切,我聽聞你想把阿止放歸自由,可有此事?」
沈白梧皺皺眉頭,他瞭解姬玉,這樣的話頭聽起來像是埋了陷阱的。更何況平日裡姬玉並不喜歡逛花園,出現在這裡彷彿有意在等我們來。
於是沈白梧謹慎地點頭道:「確有考慮。」
姬玉看看沈白梧再看看我,初夏的明媚日光下他瞇起鳳目,琥珀色的眼睛裡笑意盈盈,他慢慢道:「看來阿止忘記告訴你了啊,成光君,阿止如今中毒需要終生每三個月服一次解藥,而那解藥藥方普天之下只有我有。」
沈白梧聞言目光一凝,轉臉與我面面相覷。我也十分吃驚,我以為沈白梧是知道的,也以為姬玉已經給了他解藥。姬玉把我送給沈白梧總不至於送一個死人給他,但看這個形勢沈白梧卻是一無所知。
那麼想來……這是姬玉一開始就給自己留好的後手。
沈白梧眼神變了幾變,猝然站起來。我立刻扶住身形不穩的沈白梧,他眼神猶如利刃看著姬玉,道:「怪不得她會為你做事……姬玉,你自己也受過中毒之苦,你怎麼能用這種手段控制別人?」
姬玉哈哈大笑起來,似乎是覺得滑稽:「我一貫如此,自然是比不上成光君高風亮節光明磊落。」
沈白梧像是被他這句話刺傷,眼神動盪片刻,勉強道:「把解藥藥方給我。」
姬玉把沈白梧伸出的手掌按下去,眼神慢慢深不見底。
「當初說好了把阿止送給你,可沒說把解藥給你。你想要解藥,可想好拿什麼來換嗎?」
「……你要什麼?」
「哈哈哈,我也不過於為難你們,如果阿止下棋贏了我我就把藥方給她,若是贏不了我……你就把她還給我,或者看著她三個月之後毒發身亡。」
沈白梧揪起姬玉的領子,還沒開口就氣得咳嗽起來,斷斷續續地說:「你……你卑鄙……無恥!」
「是啊,你們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這樣的人嗎?」姬玉的目光越過沈白梧落在我的臉上,笑意深處晦暗不明。
「你為什麼要這樣?」我問道。
帶著荷葉清香的風撩起他的衣角髮帶,在白牆黑瓦的雅致背景裡他一襲紫衣獨自鮮活著,毫無愧色地輕描淡寫道:「我反悔了。」
沈白梧和姬玉不歡而散。回雪明閣的一路上沈白梧咬著牙一言不發,只是呼吸越來越急促,最後居然暈倒在院門口。僕人們趕來把沈白梧攙扶起來送到床上,大夫急匆匆地跑過來診了脈開了藥,一再囑咐說沈白梧之前重病跪在雪地裡受了涼,如今身體脆弱得很,千萬不可生氣憤怒亦不可消耗心神。
我們都應下,待大夫和其他僕人退去後,顧零納悶地問我發生什麼了。我便一邊照顧沈白梧,一邊簡單地把事情經過講給他聽,顧零睜大了眼睛看著我,道:「所以妳……是被姬玉下毒才幫他做事的?」
「可以這麼說。」
「這……妳居然不是因為喜歡姬玉……」顧零沒把話說完,看著我的眼神像是看著什麼奇珍異獸一樣,看起來在他的固有認知裡女人們都會喜歡姬玉。
我淡淡一笑,問道:「他是不是從小就有很多女孩子喜歡?」
「何止於此啊!我懷疑他是不是專為女人生的毒藥,沒有姑娘不為他神魂顛倒的,妳說是因為他長得好看……」顧零說著說著似乎感覺到這些話不合時宜。他觀察著我的神情,清了清嗓子道:「九九姑娘,他這樣威脅妳,實在是對不起。」
「你道什麼歉,和你沒關係。」
「可……妳要怎麼辦呢?」
「等沈白梧醒過來吧。」我拿著毛巾給沈白梧擦臉,他躺在鵝黃色的被子裡微微皺著眉,臉色蒼白如紙。
姬玉通常會騙人倒很少出爾反爾,當時他猜字遊戲輸給了我就乖乖喝藥了。這次他明知道我贏不了他還提出這樣的要求,大約是真的不想給我解藥。
我可以利用姜散之。他一貫想要親近沈白梧,為了在沈白梧這裡討交情很可能會認下我的身分,一旦我的身分恢復,姬玉也不能耐我何,在道義的層面上他必須給我解藥。不過這也意味著我的後半輩子要和姜散之和他的復國大業綁在一起了。
我應該還有別的辦法,如果我真的下定決心要離開姬玉,不去好奇他為什麼反悔。
我搖搖頭,只覺得頭疼。
沈白梧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有些虛弱地從床上坐起來,我端著剛熬好的藥去餵他喝下。待他喝完藥之後面色稍稍好轉,便沉默地望著爐火出神,火光熠熠映在眼裡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片刻他長長嘆息一聲,叫我坐到他身邊。
「妳想怎麼辦?」他的聲音很虛弱,神情卻是認真的。
我把我目前的想法告訴沈白梧,沈白梧聽到「姜散之」這三個字便直皺眉頭,說道:「和姜散之糾纏過多,妳之後會更麻煩。此人心術不正,我正勸白楓把他趕出趙國。」
沈白梧說的不錯,我正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才覺得苦惱。
他揉了揉額角,嚴肅地說:「九九,我問妳,妳要認真回答我。妳想要自由還是想回去姬玉身邊?」
沈白梧的問題出乎我的意料,即便他已經知道姬玉下毒控制我,卻還是問我想不想回去姬玉身邊。
我怔忡片刻才反應過來,笑著說:「我想要自由。」
是的,我想要自由。
沈白梧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似乎在判斷我這句話的真實性。末了他淺淺一笑,像是下了決心一般,他指指房間裡的櫃子說道:「最下面一層有棋盤和棋盒,妳拿過來。」
我按沈白梧說的找到棋盤棋盒。它們被整整齊齊地放著,但已經覆蓋了薄薄的一層灰塵,像是很久沒有使用過。
我將它們擦乾淨拿過來,沈白梧接過棋盒在裡面有一下沒一下地抓了幾把,抬眼看向我。
「跟我下一局棋,九九。」沈白梧一向高傲冷淡,此刻氣場尤其強烈。
大概是因為姬玉的那個條件,所以沈白梧想親自試試我的棋力如何嗎?可我自知棋藝還算不錯,但絕不是姬玉的對手,真想通過這個方法要到解藥實在是很難。
我見沈白梧態度堅決便沒有說這些話,坐在他對面應邀對弈。
剛剛下了一會兒我就察覺到不對,沈白梧厲害得可怕。
我從來沒有感覺過如此的威壓,被步步緊逼毫無還手之力,甚至連大聲喘氣都不能。我的棋子被一點點蠶食,每下一步都覺得離死局更近一分。
燭火在沈白梧眼中搖曳著,他拿起棋子來神情高傲專注,每一步落子乾脆俐落。他最初仍是嚴肅地抿著嘴,慢慢就氣定神閒下來,唇角帶笑眼裡燃起光芒。
我與徐子渙下棋是步步為營,與姬玉下棋是勉力抵抗,與沈白梧下棋卻是潰不成軍,不一會兒便落入他的包圍。
我輸了,兵敗如山倒,輸了的時候才發覺自己手心已經出汗。
沈白梧棋藝如此之高,甚至在姬玉之上。
他平日從不下棋也不曾與人談論過棋,當日徐子渙向姬玉請教,他只是冷眼旁觀著,彷彿毫無興趣一般。如今這番表現著實出人意料,我看向他,沈白梧倒像是在出神似的好久才反應過來,淡淡地說:「九年沒有下過棋了,我還以為我早忘了。」
他低眸收拾棋局,一顆顆把棋盤上的棋子收回棋盒,說道:「妳還記得我說過,若想要姬玉服軟便得先贏過他嗎?」
「你下棋贏了他?」
「姬玉的棋,是我教他的。」
黑色的棋子停在沈白梧蒼白的掌心,他望著那棋子慢慢道:「我年少時善於對弈贏遍九州,在燕國我贏了姬玉之後他便向我學棋,就這麼成了朋友。他聰慧過人學得極快,若不是因為……或許他能贏我的。」
「中毒之事結束後我再也沒碰過棋,從燕國回來我便封棋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沈白梧說,姬玉是他的朋友。
我並沒有仔細揣測過他們的關係,卻從沈白梧寥寥幾語描繪的過往裡感覺到他們曾經的親密,和如今的古怪。
沈白梧與我下棋時我能從他身上看到過去的影子。專注強勢,是十一年前出類拔萃的趙國世子,沒有一絲沉重和厭世,朝氣勃勃驕傲的少年。
那兩人一個優雅沉穩善棋善政,一個桀驁不馴愛琴愛劍,卻再也回不來了。他們不該活成現在這的樣子,他們本該明亮順遂眾人仰望本該幸福。
裴牧、燕王和燕世子他們毀了當世最好的兩個少年。
他們確實罪有應得。
沈白梧苦笑一聲,說:「姬玉明知道只有我能贏他,他這般既逼我重新拾起棋局教妳下棋,也逼妳全力與他對弈,倒像是雙重試探。」
我聞言不禁覺得好笑。


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