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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徵求有驚喜
台中一中與黑店
台中一中是一所歷史悠久，為台灣培育出無數優秀人材的好學校，曾有許多校友寫過談過有關一中的種種，但一直沒人寫過，和一中年輕學子的青春歲月，成長過程中息息相關的「黑店」故事。
黑店的存在對於一中來說，似乎代表著神秘、隱晦、曖昧、不潔的氣氛，給人一種不良場所的印象。
黑店在哪裡呢？台中一中位於育才街上，是育才街二號，黑店也在育才街上，但它沒有門牌號碼，因為它是一間小小的違章建築，它的位置是在面對一中校門口，左邊斜對面約六十公尺的路旁，緊鄰著一條一公尺寬的大水溝。
黑店很小，大約只有六個榻榻米大，外型和軍營大門口的崗哨一樣，是一間簡陋的鐵皮屋違建，它不但屋頂的鐵皮，用柏油塗成黑色，連房子的四面，由木板釘成的外表也全漆成黑色，真是名符其實的黑店。
黑店賣什麼呢？由外觀看，它是一間小零食店，前面是二個榻榻米大的店面——說是店面未免太正式了，其實只是一個將門板往外撐開的正方形大窗口，裡面擺了好幾個長圓桶型的大玻璃罐，裡面分別裝著：牛奶罐、蜜餞、餅乾、泡泡糖、蠶豆酥、花生⋯⋯等零食，旁邊一個雙層小玻璃櫃，上面放著：新樂園、雙喜、長壽、玉山等香菸，下層則擺著當時開始流行的蘆筍汁罐頭。
老闆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國人，中等身材，有點消瘦，蒼白的臉上掛著一副黑色寬邊，古板的近視眼鏡，厚厚鏡片的後面，是凹陷的眼眶，眼皮有點浮腫，使眼睛變得小小的，彷彿整天都是剛睡醒的樣子。老闆平常少有笑容，也不多話，而且他一說話，鄉音很重，加上音調低沈，口齒不清，感覺上話只說在他自己的嘴裡，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或是嘀咕什麼，總之，整個外表給人一種小氣、陰沈的感受。
照常理說，黑店所賣的零食，種類既不多，內容也普通，對已是初中高中的大孩子，應不構成太大的吸引力，那爲什麼一中的學生，彼此一提起黑店，就會眼睛一亮，神情曖眛地露出會心的一笑呢？原來零食只是掛羊頭賣狗肉的表面生意，它眞正的營業內容是賣散煙及出租「小本的」。
什麼是「小本的」？就是黃色小說的代號或俗稱，黃色小說因爲見不得人，不得公開展售，因此都故意印成三十二開或更小的版本，如此小小薄薄的一冊，便於藏匿，便於掩飾。
六○年代，中等學校校規禁止的不良行為有：撞球、留長髮、穿喇叭褲或AB褲、抽煙，看武俠小說黃色小說，違反這些規定，輕則警告，重則記小過一次。師長或教官在朝會時，常聲嘶力竭，一再叮嚀我們要閲讀優良的課外讀物，不要看或沈迷於武俠或黃色小說，師長們愈是如此強調，反而愈引起學生的好奇。而初高中正是青少年生理發育的開始，體內慢慢增加的男性荷爾蒙，使青少年身心產生微妙的變化，對異性開始感覺興趣與愛慕，對神秘的成人世界男女情事充滿好奇。但那個年代社會風氣保守，對青少年青春期的生理變化與心理輔導，師長不教，父母避談，青少年沒有正常的管道去獲取正確的知識，黃色小說就成了偷窺情慾世界的唯一方式。
那麼當時我們班上是怎樣開始接觸黒店與小本的呢？這個引爆點十分戲劇性，三十多年後的今天，我想起這件事仍然印象深刻。初一上開學後過了一個多月，班上的同學彼此較熟悉了，有一天早上第一節上課前的十分鐘，班上有一位住在台中市鬧區，家境富裕，平時活潑好動，口才伶俐的同學，拿著一本由黑店借來的小本的，突然跑上講台，打開書就一字不漏地大聲唸了起來。他一邊得意洋洋地唸著，一邊配上各種聲音、表情、動作，他繪影繪形的生動演出，讓台下的同學個個樂不可支、興奮莫名，就這樣，這本小本的就開始在同學之間私底下流傳了。
當這本書傳到我手上時，已是二個星期後了，由於剛上初中，識字不多，對一些生理構造與常識的專有名詞看不太懂，可是當時又不敢去問看過的同學，那是什麼意思，怕被人笑，成爲班上的笑話，因此第一次就是邊看邊翻字典，有時字典裡還找不到那種字或名詞，後來陸續地看了三、四本，才慢慢了解那些常用詞句與專門術語。
雖然大多數的同學都迫不及待的想先睹為快，但班上也有少數幾位品學兼優，道德堅強，正經八百的衛道之士，也就是所謂的好學生，他們意志堅定，拒看小本的，視小本的爲洪水猛獸，視看小本的同學爲頹廢墮落，不可救藥者，以當時所學的文言文就是：「朽木不可雕也！」
這些可敬的好同學不但眞的不看小本的，有時也常在班會時，義正詞嚴地勸告喜歡看小本的同學們，要遠離色情刊物，要回頭是岸，但後來發覺大多數的同學仍執迷不悟，好此不疲，他們失望痛心之餘，就將這些事披露在每週用毛筆寫一次的週記上，他們這樣一寫，自然就引起班導師的注意了——結果又引起另一個更戲劇性更爆笑離譜的事件來。
我們三十出頭，年輕的導師十分厲害，他知道學生偷看小本的事情後，剛開始他都不動聲色，過了好些日子，有一天朝會，當全班都在操場聆聽校長的訓話時，他一個人留在教室內，把所有同學的書包，詳細地全部搜査一遍，結果被他找到有四位同學的書包中藏有小本的。那天放學後，這四位同學被叫去辦公室，老師先是疾言厲色的訓了他們一頓，教他們不要閱讀不良書刊，說是有害身心健康，接著又說了一大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人生大道理，鼓勵他們平時要多看優良勵志的課外書，然後話鋒一轉：「這次犯規，老師如果將你們交給教官處置，你們一定會被記過，考慮你們的將來，為了不要留下不良的記錄，老師決定給你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說到這裡，老師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想了二、三分鐘，接著又說：「老師認爲你們既然會看黃色書刊，會帶到學校來，家裡一定還有其他的黃色刊物，爲了徹底杜絕這壞習慣，明天你們把家裡的全都帶來給老師，每人至少要交出二本，我幫你們銷毀！」
這四位同學本來憂心忡忡，怕被記過，怕給家人知道，但當聽到不會交給教官處理時，心情就輕鬆一半了，接著再聽到如此奇怪的處罰，大家一時面面相覷，莫名其妙。隔天當四位同學私底下轉述老師的處罰方式，大家第一個反應就是：騙小孩子的嘛！那有這種處罰，明明是老師自己想看嘛！至此，大家恍然大悟，原來老師也是一般人，老師不是聖人不是柳下惠，老師也有情慾啊！隔天四位同學果然各帶二本小本的，前去交差了事，其中一位家裡根本沒有藏書的，還特地跑去黒店，以租書價的十倍買了二本。
黑店到底出現於哪一年，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一九六四年唸初一時，它就以傳說中的神秘之姿，屹立於育才街，然後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它依然曖昧地存在，仍然和一中學子在檯面下有著密切的交流。大學聯考後，我北上唸書，就很少有黑店的消息了，因此到底它是在哪一年消失於育才街上，我也不清楚。我想在我們初高中那個年代，可能每一間中等學校的附近，可能都會有一、二家，在學生之間口耳相傳的租書店，明的租借武俠、偵探、文藝小說，暗的出租小本的。
時光飛逝，三十多年過去了，我們已然中年，回過頭來看初中時代心浮氣躁、好奇衝動的青春往事，頗感有趣，但更為惆惘。
補記：
一、借閱手續：向黑店借小本的，一本租金五元，觀看期限一星期。除了租金，尚需押金二十五元，「拿書留錢、書還退錢」這是老闆貼在牆壁上的標語。如果沒有二十五元，押學生證亦可。畢業二十多年後，我和一位一中不同班的同學相遇，聊起一中種種，提到黑店，他告訴我，有一次他去還書，老闆從一疊用橡皮筋綁著的學生證中，找著找著時，讓他看到他們班上品學兼優、一表正經的班長的學生證也在其中，當下，他大為高興，深感吾道不孤，亦有好學生到此一遊也。
二、藏書量：老闆的藏書約有五十多本。你每次去借，他大約有十多本可供挑選，其餘三十多本，就在一中校園中，各班級間，互相流竄。
三、書質：不佳。因為多人翻閱，常見破損、污垢、掉頁，有時，老闆會用月曆紙作成書套，將書包起來，同時為了遮人眼目，混淆視聽，封面上故意寫成：「英文進階」、「考前猜題」，有一本還寫成「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真是幽默。
四、零食雖然不是正業，但老闆賣這些糖果餅乾也有其作用，因為有些內向害羞的同學第一次去租書，可以光明正大地先跟老闆買幾顆牛奶糖，然後在付錢找錢的當中，可以假裝自然地問：「老闆！有沒有小本的？」
第一市場幸發亭蜜豆冰
みつ豆？みつ豆！蜜豆（みつ豆）！沒錯！五、六○年代日常生活中，民眾習慣沿用日治時代留下來的很多名詞，因此我們從小學、初中、高中叫蜜豆冰都只說「みつまめ」！
初中時代靠近台中火車站，在右邊建國路上的建國市場是最熱鬧，屬於交易量較大的大賣市場。第一市場在中正路上，離台中火車站不到一○○公尺規模較小，很適合於一般家庭的採買。我們火車通學生的路隊，出了台中火車站，先經過建國市場，然後莒光營區，再直穿台中公園，經過雙十路當時唯一的體專游泳池到台中一中校門。
下午放學回家，不用排路隊，自己走去台中火車站。有時會進去第一市場的幸發亭吃聞名中部的蜜豆冰。當時的蜜豆冰有幾個特色：第一，很大碗，配料很豐富，有紅色，白色的圓仔粒，鬆軟的綠豆，紅豆，薏仁，還有不少的蜜餞粒，就是李仔鹹。還有，上面的剉冰像小山一樣的堆著，是一小塊一小塊的剉冰，不是用磨的粉狀冰，而是店員用銼刀在一大塊冰磚上，銼下來的一小塊一小塊的的碎冰塊，這樣咬起來卡啦卡啦地更有嚼勁。
幸發亭以蜜豆冰最有名，其實它的冰品種類不少，另外有水果冰、綠豆冰、紅豆冰，另外也可以自己指定調配內餡組合。那時只加上糖水，因為鷹牌煉乳是進口品，很貴。
我去幸發亭從來不叫蜜豆冰，我都叫水果冰，就是台灣常見的水果：鳳梨、香蕉、木瓜、楊桃三四種，切小塊，上面加糖水碎冰。現在最流行的芒果冰那時候沒有，因為當時只有土芒果，很小粒，而且不容易切片或切粒。
我們小時候在柑仔店看到擺在玻璃罐的蜜餞每一顆亮亮的，好像非常好吃，是當時一般家庭最喜歡買的零食，可以久放，味道又香濃。
我不吃蜜豆冰，是有原因的。我家「陳昂商店」從日治時代就有了，是一間柑仔店，主要的營業內容是香煙、酒類、米、香料、蔬菜種子（菜籽）。當時香煙的種類有總統牌、寶島、長壽、新樂園、香蕉，其中以新樂園和長壽銷路最好。酒類有紹興、高粱、五加皮、紅露、米酒，其中米酒最有趣，又叫「甩頭仔」。
其中香料香精或者是食品的芳香添加劑有：香蕉油、杏仁油、檸檬酸、人工甜味劑（阿斯巴甜味劑）、奶油、梅子精。其中只有梅子精是天然濃縮的產品，其它都是化學合成品，只要幾滴味道就非常濃烈。
小學時有一次父親帶著賣完梅精的空瓶，騎著摩托車載我去郊外梅子精的工廠補貨，到了這家蜜餞工廠裡面才發現衛生條件十分不好，整個工廠環境很髒，蚊子、蒼蠅飛來飛去，地上濕滑，空氣中食物腐敗的味道，十分濃烈，讓人有些反胃。知道酸甘甜的梅籽粒、梅精是這樣製造的，讓我大吃一驚，從那一次以後我就完全不吃蜜餞李阿鹹了。
時光飛逝。以前的熱鬧繁華的「第一市場」已經改名為「東協廣場」了，原因是台灣越來越多的外籍勞工，遇有星期假日都會聚集在台中火車站前的綠川兩岸休閒綠地以及旁邊的第一市場。也因為整個第一市場都成了外勞出入的商店，招牌都是印尼文或越南文，因此才改名為「東協廣場」取代了第一市場。幸發亭蜜豆冰也很早就搬離第一市場了，由於這幾十年來的冰品，手搖飲料多樣化，蜜豆冰已經沒有以前的那麼興盛了！我們少年青春的繁華影像一個一個消失不見了！
現在台灣人的閒談中仍然稱「東協廣場」為「第一市場」。幸發亭蜜豆冰，現在已經搬到台中市的健行路上，但已無當年的盛況，反而電視上常常看到：介紹高雄出名的大臉盆芒果冰！而我們年輕時由高雄出名的「高雄木瓜牛奶」反而沒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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