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是取自連橫先生撰著的第一部臺灣史,由連震東先生文教基金會主編白話譯文版:《臺灣通史──原文+白話文注譯》《臺灣通史》的前四卷白話文內容:
卷一開闢紀、卷二建國紀、卷三經營紀、卷四獨立紀;敘述從史書有「臺灣」記錄以來,到臺灣民主國結束的經歷。篇幅簡潔扼要,足以認識先民開創臺灣歷經的滄桑。
作家楊渡先生在〈序〉中寫道:「……如今史書寫成,他感覺到,那些被歷史所遺忘的、那些渡過黑水溝來臺開墾的先民,那帶著復國之夢來臺的明朝遺民,都不會惘然消逝,在九洲的大地上,他們的英魂依然磊磊落落,偉岸挺立,一如英雄。……」並在文中介紹連雅堂的生命史與寫作歷程,讓讀者更深刻了解史學家的生命情懷。
作者簡介:
連橫(1878.2.17-1936.6.28)
幼名允斌,譜名重送,表字天縱、字雅堂,又作雅棠,另字武功或武公,又號慕陶、或號劍花。臺灣臺南人,祖籍福建省漳州府龍溪縣(今漳州龍海),是臺灣日治時期的詩人、歷史學家。著有《臺灣語典》、《臺灣詩乘》、《劍花室詩集》、《臺灣通史》、等書,及連震東先生文教基金會主編白話譯文版:《臺灣通史──原文+白話文注譯》(全套3冊)。
譯者簡介:
蔡振豐 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陳有志 鵝湖月刊社社務委員及鄭和學會監事
林金進 嘉義縣六腳鄉六腳國小校長
張崑將 臺灣師範大學東亞學系教授兼東亞文化與漢學研究中心主任
張溪南 臺南市新營區新泰國小校長
各界推薦
名人推薦:
楊渡,曾任《中國時報》副總主筆、《中時晚報》總主筆、輔仁大學兼任講師、中國國民黨文傳會主委及任中華文化總會秘書長,曾獲得時報文學獎,現為自由作家。出版《暗夜傳燈人》、《我們如何記憶這時代──報導文學十三講》等多本著作。
名人推薦:楊渡,曾任《中國時報》副總主筆、《中時晚報》總主筆、輔仁大學兼任講師、中國國民黨文傳會主委及任中華文化總會秘書長,曾獲得時報文學獎,現為自由作家。出版《暗夜傳燈人》、《我們如何記憶這時代──報導文學十三講》等多本著作。
章節試閱
一、開闢篇
臺灣原來是大陸東邊土番所居之處,地屬南方江漢蠻夷之境。其地形中間是層疊
的山巒,四面為海洋所環繞。自上古洪荒以來,此地與文明世界隔絕,土番頭上結著椎形的髮髻,千百人自成一個聚落,裸袒上身,以束腰的衣裙蔽體,射殺飛禽、追逐野獸,彷彿生活在上古遊牧的時代。以今日所出土的石器考古,文化的起源遠在五千年以前,而高山土番的生活方式,猶在原始的階段,由於沒有文獻可以考察徵引,所以飽學的知識分子也很難對臺灣有所說明。
古書中的臺灣依《史記.秦始皇本紀》的記載,秦始皇曾命令徐福尋訪海上三神山,徐福出海後卻沒有回來。《史記.封禪書》也記載戰國時齊威宣王、燕昭王使人入海訪求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三神山相傳在渤海中,訪求的人出海不久,就遇到了災難,船被海風牽引失去航向。據曾經到訪三神山的人所言,三神山上有許多仙人及不死的藥,所有的東西與禽獸都呈白色,而宮殿樓臺都以黃金白銀建造。從船上遠望,可以看到神山如雪白的雲;船靠近時,反而覺得神山處於水下;眼看快接近時,又有海風將船吹離,最後始終到達不了。由於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及,常使當世的君主心有不甘。至秦始皇併吞天下後,到過海上並提及三神山的方士,多到難以計算。秦始皇認為難以親自到達海上神山,所以使人帶著三百童男、童女作為贈禮,出海求訪三神山。出海的人都藉口說:船到海上受海風影響而無法駕馭,只能望見神山而無法到達。有人說:三神山中的蓬萊、方丈即是今日的日本、琉球,而瀛洲則是臺灣。這樣的話雖然空虛而沒有根據,但也有合理之處,因為古人的航海技術不夠精進,又少有人至海外探險,因此會將虛無飄渺的現象視為仙境,這是固陋寡識的結果。臺灣與日本、琉球的位置像三角形鼎立於東海。地理與氣候大致相同,山川秀美,有長春的鮮花與不枯的綠草,這在方士看來豈不就是仙境?徐福是否來過臺灣,這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可以判斷,但是日本及琉球各地都有徐福所領五百童男、童女移居的傳說,他們的後裔至今依然存在,由此推測秦代的童男、童女曾經來過臺灣,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又有人說:「澎湖」即是古代《列子》所說的「方壺」,而「臺灣」即是「岱
員」,這是由於二者的語音相近的原故。《列子.湯問》中記載夏革的話,說:「渤海的東方,不知幾億萬里遠的地方有大海,大海中有深不見底的谷地,由於海下無底,所以稱為歸虛。歸虛海中有五座山,分別叫做岱輿、員嶠、方壺、瀛洲、蓬萊。
這五座山高低環繞一周,長有三萬里;山的頂端,高有九千里;山與山之間,相距有七萬里。由於這五座山的地基與地底不相連接,所以常隨波潮的上下、往還而浮動,即使在很短的時間內,也不能屹立在相同的位置上。山上的仙聖困擾於居所漂流不定,因此上訴於上帝。上帝也害怕五山漂蕩到極西之處,而使群聖無法在此居住,因此命令北方之神禺疆驅使十五隻巨鰲以頭頂著五山,巨鰲合力承受重量,經過三次才能一起負載五山,經過六萬年之後,五山才有固定不動的聳立位置。」澎湖與臺灣接近,周遭有大海相隔,黑潮流經,風浪波濤噴射湧起,瞬息萬變,其間有無底的海溝,如果遇颶風,航船像落入海底深陷之處不再回流,所以稱之為落漈;又海水向東流去,常使船隻難以控制而迷失航向,猶如被風引動,古書因此而說「風輒引去」。臺灣的山岳,最高有到海拔一萬三千六百餘尺,是東洋群山的高峰,山上長年積雪,
形狀如白玉,所以古書上說「望之如雲」。又有人說:臺灣是《漢書.地理志》所說的東鯷;《後漢書.東夷傳》說:「會稽郡(轄境約在今日江蘇省南部、上海市西部、浙江省、福建省地區)的外海有東鯷人,分布成二十多國。又有夷洲、澶洲等地方,相傳秦始皇命令方士徐福率童男、童女數千人入海訪求蓬萊神仙,徐福因為找不到蓬萊山,害怕獲罪被殺,因此移居在這兩洲。曾有會稽東冶縣人(大約在今日福建福州巿),因為航行遭到海難,受風浪牽引漂流到澶洲。澶洲的位置距離會稽很遠,也難以指明所在的方向,因此難以往來。」由這些記載推測,認為「臺灣」是古書中的「瀛洲」、「東鯷」,「澎湖」是「方壺」的說法,也有可信之處,而澎湖有人定居,時間應該遠在秦朝、漢代之間。又有人說:戰國時楚國滅了越國,越國的子孫遷居於今日福建一帶,其中也有部分的人流落海上而居留於澎湖,依此而言,澎湖與中國有交通來往已有久遠的歷史,但一直到了隋代才看得到史書的記載。
《海防考》說:「隋文帝開皇年間 (五八一—六○○) ,曾命令虎賁郎將陳稜經
營澎湖。澎湖之島屹立在大海之中,有三十六個小島環繞本島,有如官員升堂前,衙役排班站立。居民的房舍有以茅草編織成的蓬蓋,他們推舉年紀大的長者治理地方事務,以打獵和捕魚營生。澎湖地表的植栽適宜放牧牛羊,牛羊散布在山谷之中,各家都在牛羊的耳毛上作記號,以區別是誰家的牛羊。陳稜雖然招撫澎湖的人民,但居留的時間不久就離開了。」這應該是中國經營治理澎湖最早的紀錄,也是中國東進臺灣的契機。當時,中國境內少有戰亂,南北方統合為一,國家的聲勢威靈,延伸到南蠻之地。澎湖因為距離福建不遠,經由海上交通,早上出發晚間可到,因此與漳州、泉州沿海的人民,早有來往,以耕耘、捕魚交互謀生,不起事端,互不侵擾,稱得上是怡然和樂的世代。但《海防考》的說法也有錯誤,陳稜官拜虎賁中郎將的時間在隋煬帝大業三年 (六○七) ,而《海防考》說在開皇年間,二者的說法相差幾十餘年,因此這可能只是追述的說法。如果要說陳稜經營治理臺灣的事,則《隋書.東夷傳.流求國》的紀錄最為詳盡。
一、開闢篇
臺灣原來是大陸東邊土番所居之處,地屬南方江漢蠻夷之境。其地形中間是層疊
的山巒,四面為海洋所環繞。自上古洪荒以來,此地與文明世界隔絕,土番頭上結著椎形的髮髻,千百人自成一個聚落,裸袒上身,以束腰的衣裙蔽體,射殺飛禽、追逐野獸,彷彿生活在上古遊牧的時代。以今日所出土的石器考古,文化的起源遠在五千年以前,而高山土番的生活方式,猶在原始的階段,由於沒有文獻可以考察徵引,所以飽學的知識分子也很難對臺灣有所說明。
古書中的臺灣依《史記.秦始皇本紀》的記載,秦始皇曾命令徐福尋訪海上三神山,徐福出海...
作者序
青山青史尚青年
────連橫與《臺灣通史》/楊渡
一
一百年前(一九二一年),連雅堂將三大卷《臺灣通史》編輯刊印,大功告成之際,寫下八首七言絕句,其中第三首是這樣的:
馬遷而後失宗風,游俠書成一卷中。
落落先民來入夢,九原可作鬼猶雄。
這是他自敘、自詡,甚至是頗為自豪的內心話。
六十萬字史書刊成的那一刻,連雅堂心中所想的是:司馬遷之後,大部分史書都是由官方主持編修,已失去了史家祖宗司馬遷獨立思考、秉筆直書、堅持大是大非、得罪當道亦無所懼、成一家之言的風範。他深知自己不是官派的正統史家,而是一個民間學者,收集史料,踏查史跡,獨立寫史,如同一個「游俠」。如今史書寫成,他感覺到,那些被歷史所遺忘的、那些渡過黑水溝來臺開墾的先民,那帶著復國之夢來臺的明朝遺民,都不會惘然消逝,在九州的大地上,他們的英魂依然磊磊落落,偉岸挺立,一如英雄。
讓逝去的英魂與精神永存,這便是連雅堂在詩中所想表達的感動與安慰吧。
二
被視為史家的連雅堂,由於體型修長瘦弱,年輕時即多病,總被認為是文弱的書生。特別是傳世的《臺灣通史》,文采典雅,體例完備,資料豐富,因此總給人一種史家老夫子的形象。
然而細讀他的詩,才會發覺骨子裡,他是充滿游俠情懷的人。一心想拔劍仗義,掃蕩人間不平,收復中原,收復臺灣。
這種游俠情懷,是許多「心懷憂患意識,仗劍要除人間不平」的中國文人的共同性格。陶淵明寫過詠荊軻詩,李白一生以劍客自豪,更不必說辛棄疾、蘇東坡的豪邁了。他們都是在動蕩的時代,對混濁惡世感到憤怒,於是寄希望於游俠的出世,以俠義之心,對抗權勢,找回是非黑白,重建人間正義。
然而作為一個文人,在一個專制獨裁的時代,特別是在帝國主義下的殖民地臺灣,個人已無能為力,便只能在詩文中,歌頌游俠的壯烈,寄託革命的激情,默默從事反抗殖民統治的文化傳承。
十七歲那一年,連雅堂祖居在臺南的居所,那裡曾是鄭成功來臺後駐軍的所在地,所以稱為馬兵營,在一八九五年日本攻臺戰役中,成為抗日軍劉永福最後的駐地,因此被日本沒收,家族頓失祖地。那一年,在他年輕的心中,失去的家園與失去家國的痛,緊緊連結。鄭成功的反清復明志業、劉永福抗日保臺決戰,成為他心中「永恆的家國」。
二十五歲那一年,他赴福州鄉試,想在福建尋找其他出路,未成,隨即赴廈門,由於文筆受到賞識,他在那裡的報紙撰寫時政評論,而得以結識林景商。林景商的父親林鶴年曾來臺灣為官,主持現代化的幾項建設,如電信、電報、市政等,日本據臺後,他毀家抗日,最後回廈門,築屋鼓浪嶼,建一所新式的三層洋房,名為怡園。林景商是他的第三子,從小家學淵源,文采斐然,能寫詩為文。連雅堂和他結識後,一見如故,常常受邀去鼓浪嶼怡園吟詩暢談。兩個人有相近的思想:反對清廷的腐敗賣國,恢復漢室,支持孫中山的革命黨,因此常一起吟詩。
連雅堂在寫給林景商的詩中,曾以國仇家恨的口吻寫道:
舉杯看劍快論文,旗鼓相當共策勛。
如此江山如此恨,不堪回首北遙雲。
他們兩個人也時常討論時局國事,對中國受列強入侵割地的無奈,即使想當隱士,都沒有一片淨土,只想拚死一灑熱血的意氣,更加堅決。連雅堂如此寫道:
環球慘淡起腥風,熱血滂沱灑地紅。
到此乾坤無淨土,且提長劍倚崆峒。
另一首詩〈重過怡園晤林景商〉更將內心對孫中山革命黨的認同,寫得直白。
拔劍狂歌試鹿泉,延平霸業委荒煙。
揮戈再拓田橫島,擊楫齊追祖逖船。
眼看群雄張國力,心期吾黨振民權。
西鄉月照風猶昨,天下興亡任仔肩。
其意是雖然延平郡王鄭成功反清復明的志業已成荒煙,但我們仍可像義士田橫一般,以五百壯士和小小孤島為始,或如祖逖在船上擊楫,立志北伐,收復中原。以這樣的決心,看這世局,各國群雄都在擴張國力,我們只能期望「吾黨」振興民權,把天下的興亡,都當扛在你我的肩上。
寫詩的那一年是光緒二十七年(一九○三),仍是滿清天下,把希望寄託在「吾黨振民權」,則當時除了革命黨,還有其他嗎?這樣充滿互相期許的氣魄和擔當,只會在知己之間交會,卻可見出連雅堂內心激烈的革命壯懷。
三
後來由於日本政府向福建官方施壓,而連雅堂辦的報紙《福建日日新聞》也充滿排滿復漢言論,被官方關閉。他只好回臺再入臺南的報紙工作。
然而等到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一起,隔年民國初立,他立即做了一件事:祭延平郡王祠。以「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的心情,他寫了一篇深情的祭文,去告訴鄭成功,你所希望的反清復漢,終於成功了。
於戲!滿人猾夏,萬域淪亡,落日荒濤,哭望天末,而王獨保正朔於東都,與滿人拮抗,傳廿有二年而始滅;滅之後二百廿有八年,而我中華民族乃逐滿人建民國,此維革命諸士斷脛流血,前仆後繼克以告成;而我王在天之靈,潛輔默相,故能振聲於大漢,擄酋去位,南北共和,天命繼新,登皇踵屬,惟王有靈,其左右之。
這一年他三十五歲,那個成長於鄭成功馬兵營舊地的孩子,終於吐出一口長氣。他告訴鄭成功,東寧王國傳了二十二年而滅,但你滅後二百二十八年後,清朝終次被滅了,我中華民族驅逐了滿人,建立民國。
然而,臺灣終究仍在殖民統治之下,所以他想去大陸壯遊一段較長的時間,看看故國江山,看革命成功後的新中國,是否開創一番新氣象,自己能不能有所奉獻。
中華民國開國的三年間,連雅堂遊歷了上海、杭州、南京、東北、蒙古、武漢等九州大地,他也有機會參與吉林報紙的評論工作,但當時正是袁世凱當道,政局紛亂,軍閥割據,南北對立,他心中期望的新中國新世紀,終究未能實現,只能在詩中寄託對革命理想的悲懷。
鏡湖女俠雌中雄,棱棱俠骨凌秋風。
只身提劍渡東海,誓振女權起閨中。
歸來吐氣如長虹,磨刀霍霍殲胡戎。
長淮之水血流紅,奔流直到浙之東。
花容月貌慘摧折,奇香異寶猶騰烘。
鵑啼猿嘯有時盡,秋風之恨恨無窮! 〈秋風亭吊鏡湖女俠〉
漢高唐太皆無賴,皇覺寺僧亦異人。
天下英雄爭割據,中原父老痛沈淪。
亡秦一劍風雲會,破虜千秋日月新。
鬱鬱鐘山王氣盡,國權今已屬斯民。 〈謁明孝陵〉
後一首詩頗微妙的反映了連雅堂對民國時代的民主民權思想的認同。詩中反諷漢高祖劉邦、唐太宗都是無賴,皇覺寺出身的朱元璋只是特異之人,天下英雄都只想割據大地,占山為王,而中原父老只能在戰亂中沉淪。要滅亡秦帝國只需要一把反抗之劍,時機到了,自然風雲際會,把異族擊破,日月換新天。鬰鬰的帝王象徵鍾山的王氣已經盡了,如今,國家真正的權力,已經屬於人民。
四
民國不是烏托邦,連雅堂失望之餘,決心回到臺灣,帶著行過萬里江山的胸襟,以及在大陸所收集的臺灣史料,安靜寫作一生繫念的臺灣史。
雖然想安靜寫作,卻也無法「歲月靜好」。辛亥革命的火種一經點燃,臺灣民眾開始傳說:辛亥革命成功了,中國軍很快會來收復臺灣,只要我們起來反抗,中國軍就會來幫忙。余清芳所帶領的「大明慈悲國」便是在這情勢下,發動武裝反抗,史稱「噍吧哖事件」。由於擴散的地方從臺南到嘉義山區,日軍出動重炮、火炮、重機槍攻打,將這些山區的民居、反抗根據地炸毀,夷為平地,那些被波及的鄉鎮死傷慘重,最後逼使得余清芳被出賣而慘遭逮捕。
更悲慘的是曾參與反抗的鄉鎮,遭到日軍報復性的屠殺。根據烈士簡宗烈的後代簡娥(日據時期農民運動的女性領袖)當時很小,只知道她父親參與噍吧哖事件,不知在何處犧牲,再也不曾回來。日軍在他們村裡立一根約一百一十多公分的竹竿,凡是超過這個高度的男孩子,一律槍殺。村裡屍橫遍野,日軍還不許民眾收屍,故意放任屍體腐爛,直至無法辨認。最後,只能全部合葬,成為無名的「百姓公廟」。
生活於臺南的連雅堂,怎麼可能不知道這震撼全臺的悲慘歷史,但在日殖政府統治下,口不能言,心有所苦,只能藉其他事來澆胸中的塊壘。一九一七年,藉由保護一塊明鄭時期不知名的古墓,他寫下了「祭閒散石虎文」。
君不為疆場之將帥,不為廊廟之公卿;翛然塵外,放浪形骸,而為草野之書生。則君胡不左挾琴,右擊筑,以歌以哭於燕京?否則掛一瓢,攜一杖,西登太華,南下洞庭,北絕居庸,東舍蓬瀛,亦可匿跡而逃名;而君乃忍棄故國之躬耕,投荒海上,身世伶仃,以敖遊於東都之野,承天之埛,則君必有萬不得已之苦情。當是時,中原板蕩,遍地羶腥,民彛耗斁,大道莫行。媚骨者反顏事寇,抗志者繫累戮刑,天昏地晦,百鬼猙獰,風悲雨泣,黎庶吞聲!與其為亡國之賤隷,何如依海上之田橫?……
這樣沉痛的文字,與其說是祭拜,不如說是藉由對一個「草野書生」,書寫自己內心那「亡國之賤隸」的「萬不得已之苦情」。
《臺灣通史》的書寫亦然,那是他的唯一寄託。
一九一八年,歷經十餘年的心血,他終於完成《臺灣通史》全文。接下來便是繁瑣的校正與編輯。在日本殖民政府統治下,要將一個漢文寫作的歷史付梓,那是何其困難的事。連雅堂和日本人的周旋、折衝、修改過程,包括許多內容被要求修改、刪去,皆未曾見諸於他的文字,彷彿一切苦都獨自吞了。
《臺灣通史》六十萬字,連雅堂分兩年時間,三冊出版,至一九二一年終告全部完成。付梓之後,他連著寫下了八首絕句,心緒之澎湃洶湧,可見一斑。
傭書碌碌損奇才,絕代詞華謾自哀。
三百年來無此作,拚將心血付三臺。
他深知「三百年來無此作」因此有一種自詡、自期。
絕業名山幸已成,網羅文獻責非輕。
而今萬卷藏書富,不讓元侯擁百城。
將《臺灣通史》視為「絕業名山」,而寫作過程所收集的萬卷藏書,更足以讓他如擁百城,這不得不說是他的自豪。
我自己曾寫過《有溫度的台灣史》一書,和幾本相關的傳記、戲劇史等,所閱讀的資料不計,僅是為了讓一段歷史鮮活起來,而親自踏查海港、山巔、荒塜、小村,為了尋找一個真相,而遍搜好幾個人的傳記、日記、筆記等,為了書寫歷史場景而盡量尋找舊照片以為印證,那種種辛勤勞苦,以及追尋過程的喜悅,唯有內心知曉,萬般心事,真難以為外人道。
所以我可以遙想,當連雅堂寫完《臺灣通史》,深夜掩卷,獨自面對寂靜天地,面對故鄉的一抹青山,想著自己所書寫的青史,所敘述的悠悠先民,如今仍在異族統治下,而自己所能做的,只是留下歷史記憶長卷,那心境,是何其深沉而又複雜!這八首詩,正是這既壯闊又曲折的心情。
他稱自己書成之日,「落落先民來入夢,九原可作鬼猶雄。」將自己的書寫,化為那些磊落的的靈魂,在九州大地上遊蕩,做鬼仍是英雄。那是何等的寂寞與氣魄。然而他深知,自己是民間自發的史家,跟那些受政府委任的史官完全不同,所以他稱自己是「游俠」,因此最後一首說:
一氣蒼茫接混冥,眼前鯤鹿擁重瀛。
渡江名士如相問,此是人間野史亭。
詩中如是描述:《臺灣通史》要寫的臺灣,本是存在於一氣蒼茫之中,原始而混沌,後來有了開發,而有了臺南(鯤)和鹿港(鹿),擁抱著重重疊疊的大海。渡海而來的名士如果問這是一本什麼樣的書,請你告訴他,這是「人間野史亭」。
五
為了寫史,連雅堂自然收集各方面的史料,這是必然的;但中國傳統文人沒有記載史事的習慣,更多是將感想寫成詩句,因此他收集了不少與臺灣有關的詩。以詩證史,在詩中尋找史事、史跡,感受當時的氛圍,他知道這些難得的詩句,會是臺灣史很重要的一部分,若未編輯成書,以後將散佚難尋,成為絕版,因此他再奮起編輯《臺灣詩乘》。
余撰《詩乘》,蒐羅頗苦,凡鄉人之詩,無不悉心訪求;即至一章一句,亦為收拾,固不以暇瑜而棄也,志乘凋零,文獻莫考,以昭來許,差勝於空山埋沒也。
《臺灣詩乘》六卷,蒐羅了自明代鄭成功復臺前後到乙未割臺的三百年間,諸家有關臺灣的史事及山川風物的詩篇。作者不僅是文人,也及於官吏、鄉紳、詩社等。為了便於詩文的考證,連雅堂也加上註解、品評,讓詩文與山川、人文、史事互證。對臺灣研究者來說,這確是一件收集考證完備的文史工作,為後來的臺灣研究者打下了扎扎實實的功底。這真是功德一件。
出完了《臺灣通史》連雅堂的大願已了,他只想暫時離開浩繁的卷帙,用旅行來撫慰疲憊的身心。於是他計畫一趟較長的旅行,經過上海,再到日本長崎,至平戶祭悼鄭延平,那是他出生的地方,再去東京看看在此讀書的連震東,也做了演講。
回到臺灣時,正是文化協會初創時期,為了啟發民智,文協請他開了「《臺灣通史講習會》」,臺灣人當知臺灣史之說,便是從那時開始。他的演講頗受歡迎,卻招來日警的注目,在講到清朝割讓臺灣,唐景崧與乙未反抗時,一再被監視的日警高喊「中止」,最後終於被取消了。然而文化協會仍到臺灣各地辦理文化講座,以啟蒙作為抗日的思想準備。
這是臺灣抗日運動從噍吧哖事件學到的教訓:武裝抗日絕對敵不過,唯有走向現代性的群眾運動。而一九一七年蘇聯革命成功,讓全世界捲起左翼運動的風潮,大陸有五四運動,中國共產黨的成立,日本則有勞動黨、勞動農民組合等的成立。
幾年後,文化協會創辦者之一的李應章,即在彰化開始帶領蔗農起而反抗,爆發「二林事件」,成立農民組合。隨後簡吉在高雄也成立農組,並結合為全島的臺灣農民組合。
在寫作中感到疲倦的連雅堂再次想起旅行。他決定給自己一個長假,到杭州西湖,去實踐他曾許諾的「他日移家湖上住,青山青史各千年」的願望。他在西湖找了一間瑪瑙山莊作為居所,在六橋湖光之間,品茗寫詩。然而戰爭很快來臨,一九二七年北伐戰事一起,湖波再無安寧,他只得帶著家人重返臺北。
飄蕩無根的輾轉,他感到疲倦了,而臺灣缺乏漢文書可讀,越發感到寂寞,於是在一個年輕朋友的鼓舞下,決定開一間書店,專門進口漢文書,店名就叫「雅堂書局」。書局請了一個年輕的店員:戲劇工作者張維賢。
張維賢在當時可不是一般店員,而是戲劇界小有名氣的導演。在社會運動團體裡,張維賢屬於無政府主義思想的「孤魂聯盟」,為了啟蒙,他們早已在彰化、新竹、臺北等地舉辦了多次演出。演出劇目有田漢的《婚姻大事》等。由於演劇精彩,頗受觀眾的歡迎,1927年更在臺北演出三個晚上,將收入捐贈聾啞學校。演出劇目分別是:第一夜演《芙蓉劫》,第二夜演《金色夜叉》,第三夜演《母女皆拙》、《終身大事》及《你先死》。一九二八年一月,「星光」利用春假期間,在北市永樂座日夜連演十天。
此時張維賢二十三歲,而連雅堂已經五十歲,兩人相差了二十七歲,連雅堂卻壯心如青年,支持這個年輕人的戲劇活動。張維賢和日本無政府主義者結盟,發行雜誌,又和勞工團體結盟,鼓勵抗爭。因此招致日警的注意,七月十四日,對孤魂聯盟展開大搜索,許多文書被沒收。張維賢因無犯罪證據而釋放,但孤魂聯盟也無形中宣告解散,一心追求戲劇藝術的他決定赴日本築地小劇場進修,學習表演藝術。
連雅堂在張維賢要離開時,特地送他一本談無政府主義的書。
這是連雅堂未曾被看見的一面。因為寫《臺灣通史》,編《臺灣詩乘》而有深厚古文功底的他,一直被視為是傳統文人,卻不知他思想如此開明,如此貼近年輕的反抗之心。
兩年後,張維賢從日本學成歸來,他和「臺灣勞働互助社」的無政府主義者合作,組成「民烽演劇研究會」,決定招募演員,為訓練他們的藝術素養,他為演員開了音樂、戲劇、表演、文學等課程。最有意思的是,他請連雅堂來開課,講授「臺灣語研究」。而連雅堂也很妙,藉由這個課程,一邊研究臺灣語,一邊將臺語與中國古典文學連結起來,開啟了臺語詞源研究的先鋒。
然而,此時日本軍國主義抬頭,先是在日本大肆搜捕日本共產黨人,禁止勞動農民組合、工會等活動,隨即也在臺灣展開大逮捕。臺共、臺灣農民組合、文化協會等幹部,相繼被逮捕判刑,形勢已不僅是風聲鶴唳,而是沒有社會與文化運動的空間了。
張維賢關上演劇研究會的門,赴日本進修劇場。而連雅堂只好把臺語研究的內容,找一個刊物繼續連載。
從反抗的視野看,我都很難想像在日本軍國主義抬頭的時刻,連雅堂仍在無政府主義的劇場教臺語課,那不是和日本政府的皇民化政策唱反調嗎?而生性並非激烈派的他,似乎也只能用語文,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文化底蘊,去抵抗日漸深濃的帝國主義寒冬。
連載兩年後,他出版了《臺灣語典》。這是第一部考釋臺語詞源的開山之作。連堂以深情而遺憾的口吻說:可惜了,臺語有這麼深厚的文化底蘊,臺灣人卻不知。序文寫道:
余臺灣人也,能操臺灣之語而不能書臺灣之字,且不能明臺灣之義,余深自愧。夫臺灣之語,傳自漳泉;而漳泉之語,傳自中國,其流既遠,其流又長,張皇幽渺,墜緒微茫,豈真南蠻鴃舌之音,而不可以調宮商也哉!
余以治事之暇,細為研求,乃知臺灣之語,高尚優雅,有非庸俗之所能知;且有出於周秦之際,又非今日儒者之所能明。余深自喜,試舉其例:泔也、潘也,名自禮記,臺之婦孺能言之,而中國之士夫不能言。夫中國之雅言,舊稱官話,乃不曰泔而曰飯湯;不曰潘而曰淅米水,若以臺語較之,豈非章甫之與褐衣,白璧之與燕石也哉!又臺語謂穀道曰尻川,言之甚鄙,而名甚古。尻字出於楚辭,川字載於山海經,此又豈俗儒之所能曉乎!至於累字之名,尤多典雅,糊口之於左傅,搰力之於南華,拗蠻之於周禮,停困之於漢書,其載於六藝九流,徵之故書雅記,指不勝屈。然則臺語之源遠流長,寧不足以自誇乎!
能夠在屁股這句臺語中,溯源到《楚辭》、《山海經》,將通俗的生活用語,溯至無比典雅的古文,這才是連雅堂貫古通今、雅俗融會的學問所在。《臺灣通史》出版一百年之後的今天,已有許多臺語研究著作,可誰又曾感念,那開山之作是來自連雅堂,那是多麼深厚的功底,以及對臺灣歷史、文化多麼深沉的愛。最後,他編寫成《臺灣語典》一書,留了後人追索。
然而,軍國主義的幽靈已籠罩全臺。逮捕社會運動人士的大審判正在展開之際,蔣渭水卻在此時過世。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連雅堂寫下這樣的詩句:
人海沈迷百鬼嗔,秋風淒絕稻江濱。
十年牢獄身甘入,一死輪迴志未伸。
黨錮艱危思范滂,賓筵寥落感陳遵。
中山主義誰能繼,北望神州一愴神。〈哭蔣渭水〉
此詩寫的是哭蔣渭水,但在當時,不僅蔣渭水曾入獄,謝雪紅已在獄中,被判刑十二年,農民運動領袖簡吉,被判刑十年,其他不計其數的抗日志士,悉數入獄,詩中所寫的「十年牢獄身甘入,一死輪迴志未伸」,何嘗不是為所有被逮捕抗日志士悲慟。在這時刻,他感嘆昔日風風火火的社會運動已被禁錮,而中山先生的思想,要由誰來繼承呢?
滄然北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可他的心未死,他不甘於這死水的環境,更不願意忍受這軍國主義橫行下的壓制。更何況,九一八事變已預告了中日之間必有一戰。戰爭必定要分出勝負,他預估日本必敗,唯有至此時,臺灣才可能重返祖國懷抱。因此,他一方面命連震東赴大陸,投入故友張繼的帳下,為建設中國而效力。一方面自己也回到臺南故鄉,過起退休的生活。
一九三三年,五十五歲的連雅堂壯心猶在,遂決定再度遠行。這一次,他決定到上海和女兒一起住。
遠行的船舶漸漸離開碼頭的時候,他彷彿預感到這是最後的旅程了,頻頻回首,仍難掩壯志未酬的憂傷,寫下這樣的詩句:
飲馬長城在此行,男兒端不為功名。
十年宿志償非易,九世深仇報豈輕。
北望旌旗誅肅甚,南歸俎豆祭延平。
中原尚有風雲氣,一上舵樓大海橫。
他的心中的願望是收復臺灣,南歸後要去祭拜延平郡王。而對殖民帝國的國仇家恨,在他筆下成了「九世深仇」,事實上雅堂是遷臺第七世,是以他把自己的孩子,和即將出生的孫子都算上了,是家族的九世深仇。
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充滿決戰中原、收拾舊河山的大氣魄,五十五歲的連雅堂仍有著少年時代游俠的意氣。一如他在寫完《臺灣通史》後所寫的一首詩所呈現的心志:
韓潮蘇海浩無前,多謝金閨國士憐。
從此不揮閒翰墨,青山青史尚青年。
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八日,連雅堂病逝於上海。他所留下的《臺灣通史》卻仍保存著「尚青年」的志氣,召喚永遠年輕的抵抗之心。
青山青史尚青年
────連橫與《臺灣通史》/楊渡
一
一百年前(一九二一年),連雅堂將三大卷《臺灣通史》編輯刊印,大功告成之際,寫下八首七言絕句,其中第三首是這樣的:
馬遷而後失宗風,游俠書成一卷中。
落落先民來入夢,九原可作鬼猶雄。
這是他自敘、自詡,甚至是頗為自豪的內心話。
六十萬字史書刊成的那一刻,連雅堂心中所想的是:司馬遷之後,大部分史書都是由官方主持編修,已失去了史家祖宗司馬遷獨立思考、秉筆直書、堅持大是大非、得罪當道亦無所懼、成一家之言的風範。他深知自己不是官派的正統史家,而是一個民...
目錄
一、開闢篇
古書中的臺灣
唐朝至明朝的討伐與治理
日本開始覬覦臺灣
葡萄牙發現「科摩沙」
荷蘭占據臺灣
西班牙占據北臺灣
明朝的因應對策
荷蘭治理臺灣
鄭成功索還臺灣
臺灣名稱的由來
二、建國篇
鄭成功事蹟
鄭成功治理臺灣
鄭經繼位
沿海居民被勸服歸順滿清、遷移內陸
鄭克塽繼位為延平郡王
鄭克塽歸順滿清
附:延平郡王世系表
三、經營篇
臺灣納入清朝版圖
設府一、縣三,隸屬福建省
第一任巡撫—劉銘傳
四、獨立篇
臺灣民主國起始
日軍侵臺
李鴻章簽《馬關條約》
成立臺灣民主國,年號「永清」
樺山資紀進入臺北城
劉永福駐守臺南奮戰
臺灣民主國宣告滅亡
一、開闢篇
古書中的臺灣
唐朝至明朝的討伐與治理
日本開始覬覦臺灣
葡萄牙發現「科摩沙」
荷蘭占據臺灣
西班牙占據北臺灣
明朝的因應對策
荷蘭治理臺灣
鄭成功索還臺灣
臺灣名稱的由來
二、建國篇
鄭成功事蹟
鄭成功治理臺灣
鄭經繼位
沿海居民被勸服歸順滿清、遷移內陸
鄭克塽繼位為延平郡王
鄭克塽歸順滿清
附:延平郡王世系表
三、經營篇
臺灣納入清朝版圖
設府一、縣三,隸屬福建省
第一任巡撫—劉銘傳
四、獨立篇
臺灣民主國起始
日軍侵臺
李鴻章簽《馬關條約》
成立臺灣民主國,年號「永清」
樺山資紀進入臺北城
劉永福駐守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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