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前的準備
沒有了下午茶，克萊恩臨時決定去聖賽繆爾教堂禱告，以展現自己的虔誠。
當然，他沒有忘記駐足觀賞廣場上的白鴿，讓自己顯得悠閒平靜。
進入教堂，穿過高處陽光照耀下的一幕幕壁畫，克萊恩來到了幽暗深邃的大祈禱廳。
這裡不像別的教會那樣裝飾華麗，光彩奪目，充滿視覺震撼力，但卻柔和安然，讓人發自內心地感覺寧靜，而最前方璀璨星辰般的純淨光芒，又渲染出了強烈的神聖莊嚴味道。
克萊恩取下帽子，將它和手杖一起交給貼身男僕理查德森，然後沿著過道，往前方行去。
這時，前排有兩道人影站起，轉身走向出口，其中一個墨發碧瞳，動作瀟灑，髮型不羈，正是倫納德．米切爾。
幾乎是同時，倫納德．米切爾也看見了那位鬢角發白藍眼深邃的中年男士。
道恩．唐泰斯……
他精神一下緊繃，身體出現了微不可見的僵硬。
克萊恩則看著倫納德，含笑點了一下頭，神情友善，姿態隨意。
倫納德擠出少許笑容，略顯艱澀地輕輕頷首。
接著，他側過身體，讓開道路，與道恩．唐泰斯擦肩而過。
這讓克萊恩看清楚了後面那位是誰，那同樣是他的熟人，穿著通靈者黑袍的戴莉。
這位女士依舊塗著藍色的眼影和腮紅，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美麗。
戴莉瞄了一眼經過的中年紳士，神情突然恍惚了一下，旋即收回目光，沉默地靠近出口。
不會吧，我只是模仿了一下隊長眼睛那種幽邃的感覺，就連顏色都不一樣，戴莉女士也能感覺到熟悉？女人的直覺真可怕……
克萊恩發現了戴莉的短暫異常，心裡隱約有了點猜測。
很早之前，在他的直男認知裡，戴莉女士就是暗戀著隊長的，否則不會承擔風險，趕到廷根，讓克萊恩找機會將扮演法教給鄧恩．史密斯。
至於隊長在這方面的態度，克萊恩沒辦法確定，畢竟那段時間的鄧恩．史密斯經常分不清現實與夢境，記憶不好的問題相當突出，也許不知不覺就遺忘了心底的某些事情。
不過，隊長確實常常提起戴莉女士，總是拿她舉例來教育我們，對她只用了多少年晉升，有什麼樣的天賦，熟悉得彷彿能倒背出來，這和他當時記憶不好的狀況有點矛盾……嗯，隊長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偶爾會加上自己從「午夜詩人」到「夢魘」用了足足九年的陳述。他……他在面對戴莉女士時，內心是不是有點自卑……自卑……
克萊恩回憶起過往，情緒忽然有點低沉。
他發現自己其實並不那麼了解鄧恩．史密斯，不了解這個男人內心還藏著多少事情。
而且戴莉女士比他小不少歲，表現得又很開放很不在意婚姻……
克萊恩無聲嘆了一口氣，收回思緒，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埋低腦袋，閉目祈禱。
大祈禱廳外，倫納德已調整好狀態，和戴莉一起，與自身紅手套小隊的成員們會合。
他們等待了一陣，已成為「靈巫」的索斯特從另外一邊出來，環顧了一圈道：「我們這次的任務是根據之前『黑骷髏黨』總部爆炸事件裡發現的各種線索，找出潛藏在貝克蘭德的靈教團正式成員。」
「戴莉女士是『收屍人』途徑的非凡者，對靈教團有相當深厚的了解，所以聖安東尼閣下讓她來協助我們。」
晚上，打發走貼身男僕理查德森的克萊恩逆走四步，進入灰霧之上，具現出「世界」格爾曼．斯帕羅，讓他身影模糊地做起了祈禱：「……請轉告『魔術師』小姐，她需要在周五晚上前，於東區訂一個旅館房間，最好遠離Ｘ先生召集聚會的地方。」
「……提前將那枚石頭和魔法書給我，我需要做一定的準備。」
「……周五晚上，她必須阻止參加Ｘ先生聚會的那位朋友，將對方喬裝改扮後的外形特點呈現給我。」
「……如果還有別的事項，我會及時告知。」
還有兩天就要去刺殺Ｘ先生了，克萊恩毫無疑問得提前做些準備，而這裡面不少事情，道恩．唐泰斯分身乏術，只能依靠「魔術師」小姐去做。
他的初步計畫是，利用「無面人」的能力，偽裝成對方參加Ｘ先生聚會的朋友，掌握暗號，直接進入，然後針對不同的情況，採用不同的預案。
根據這段時間與人戰鬥和操縱人偶的經驗，克萊恩越來越覺得，「祕偶大師」的守則應該有「儘量藏在幕後，隱蔽地導演一齣戲劇」這條。
除非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否則「祕偶大師」應該避免與別人正面戰鬥！
「目前最麻煩的一點是，Ｘ先生的聚會在八點，而這個時候道恩．唐泰斯顯然還沒睡，無法長時間地擺脫管家和僕人們的注視，祕密前往東區……當然，這反過來說，也能製造不在場的證據，但問題在於，用什麼辦法瞞過這棟房屋內的所有人……還有個『無面人』同夥就好了，可以讓他來假扮道恩．唐泰斯……『正義』小姐那條項鍊能夠辦到，可她不在貝克蘭德……」
克萊恩向後靠住椅背，伸手揉了揉額角。
他甚至想直接自己召喚自己，自己響應自己，用俠盜「黑皇帝」這個身分行動，但這就會喪失讓肉體變化模樣的能力，難以附身別人，偽裝成「魔術師」佛爾思那位朋友參加Ｘ先生的聚會。
除非，「魔術師」小姐那位朋友成為同夥，任由我附身……這也不行，一是會暴露塔羅會的部分祕密，二是Ｘ先生未必沒有發現「怨魂」的辦法，當然，這能通過金幣、紙人天使、鐵製捲菸盒等一系列的封印來隱藏痕跡……
克萊恩思考了一陣，最終決定用上輩子相當熟練的一個辦法。
──那就是裝病！
從明天開始「生病」，每天吃很少東西，八點不到就睡覺……這樣就不會有管家和僕人來打擾我了……可如果這邊有緊急事情，瓦爾特他們來敲門，該怎麼辦？
「魔術師」製造的幻覺只能欺騙眼睛，不是人工智慧啊……人工智慧……對了，我可以把幻覺固定在鏡子上，讓它看起來像是道恩．唐泰斯，然後讓「魔鏡」阿羅德斯遠端操縱問答！
想著想著，克萊恩的思緒霍然開朗。
不得不說，阿羅德斯這傢伙有些時候還是很有用的……克萊恩感慨了一聲，返回現實世界，走至書桌旁邊，翻找出紙筆，畫了個糅合隱密和窺視符號的混合圖案。
他剛落下最後一筆，房間內的光芒就突然黯淡了一點，全身鏡先是變得深黑，繼而浮現銀白的亮光，勾勒出一個又一個魯恩文單字。
「偉大的主人，您謙卑的渺小的忠誠的僕人阿羅德斯聽到了您的召喚，我、我有遲到嗎？」
每次都有新花樣啊……
克萊恩好笑地搖了一下頭道：「沒有。」
「這是您對我的寬容，偉大的主人，您可以提問了。」一個個單字整齊有序地突顯於鏡面。
克萊恩想了想道：「我打算清除極光會的神使Ｘ先生，你有什麼建議？」
全身鏡表面的單字凝固了幾秒，蠕動變化道：「您最好將計畫放在周四之後。」
符合我之前的占卜……周四及今晚，Ｘ先生附近可能有「命運天使」烏洛琉斯或者極光會的聖者之一……
克萊恩笑笑道：「阿羅德斯，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幫忙。」
「這，這是我的榮幸！是您給我的機會！」一個個單字飛快冒出，充分地表現了什麼叫激動和欣喜，「請問，是什麼任務？」
克萊恩點了一下頭道：「這周周五晚上，我會用一面鏡子做幻術道具，將它變成我這個身分的樣子……如果有緊急事情發生，你負責操縱鏡子，進行問答，不讓人發現異常。你能辦到嗎？」
全身鏡周圍的空氣忽然流動，一道屬於道恩．唐泰斯，卻非常諂媚的聲音響了起來：「偉大的主人，只要是您吩咐的事情，我都儘量完成。」
「雖然這無法維持太久，不符合我的習慣，但也足夠應付這裡所有人。如果您希望，我可以模擬任何聲音！」
比我想像得多才多藝……這年頭做面鏡子也不容易啊……不過，最後那句話，總覺得怪怪的。
克萊恩臉龐肌肉動了一下道：「應付的時候，掩飾好問答遊戲的本質，不要被人發現。」
阿羅德斯當即在全身鏡表面呈現出新的單字：「我會扮演好您這個身分的！」
「很好。」克萊恩輕輕頷首道。
他確實很擔心阿羅德斯向管家瓦爾特、貼身男僕理查德森提出讓人羞惱的問題，什麼面對不該有衝動的女士時，是否有過幻想，夜深人靜自己解決問題的時候想的又是誰。
他相信以「魔鏡」的節操，如果不提前警告一下，它真有可能這麼做，當初達尼茲被玩得都快崩潰了。
不再囉嗦，克萊恩轉而說道：「今天到此結束，周五晚上再聯絡你。」
「是，偉大的主人，您卑微的僕人已迫不及待想為您效勞！」「魔鏡」阿羅德斯先是具現出一行單字，然後弄了個揮手的簡筆畫。
周五下午，裝病沒去文學沙龍的克萊恩又一次來到了灰霧之上。
他面前擺著本巴掌大小的銅綠色筆記，外殼一看就很堅硬，正是「魔術師」佛爾思提供的「萊曼諾旅行筆記」。
將這本其實更接近於魔法書的東西翻開至其中一頁，克萊恩看了眼那焦黃的顏色，抬手將「海神權杖」從雜物堆裡召喚了過來，握在掌中。
他一邊將部分靈性灌注入「萊曼諾的旅行筆記」，使它亮起不太明顯的濛濛光輝，一邊讓白骨短杖頂端的青藍色寶石們相繼迸發出明亮的光芒。
讓人牙酸的茲茲茲聲音裡，一道又一道銀白閃電憑空浮現，粗大猙獰，張牙舞爪，交織於一起，形成了風暴般的景象。
與此同時，萊曼諾旅行筆記那頁焦黃的紙張上，一個個複雜的符號和標識飛快勾勒，彼此重疊，互相融合，逐漸成形。
眼見這一頁即將染上銀白的色彩，條條電蛇從內迸發而出，一下就把所有的花紋破壞殆盡！
──又失敗了。
克萊恩無聲嘆了一口氣，再次重複起剛才的過程。
這不是他第一次嘗試，自從周三夜裡拿到「萊曼諾的旅行筆記」後，他就三不五時進入灰霧之上，用這本魔法書記錄「海神權杖」展現的能力，刷了一遍又一遍，直至靈性接近枯竭，不得不返回現實世界休息。
過程裡，有失敗，也有成功，克萊恩依靠反覆的嘗試，終於走到了最後一步，那就是記錄眼饞很久的「閃電風暴」！
這是「水手」途徑的半神能力！
在剛才那次失敗前，克萊恩已經失敗了近二十次，運氣可以說相當得差。
失敗，再次失敗，又一次失敗，等到第五次的時候，他欣喜地看見銀白的色彩染遍了焦黃的紙張，讓上面古樸神祕複雜難言的符號標識同時往內一縮，連成了讓人僅是看到就有被閃電劈中感覺的奇特圖案。
「呼……總算成功了。」克萊恩手指摩挲過紙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往前翻動起「萊曼諾的旅行筆記」，欣賞之前的成果。
這兩天裡，他並沒有完全糾結於「閃電風暴」，還記錄了另外兩種半神級能力，一是自身撬動灰霧之上神祕空間少許力量形成的「紙天使」，這能用於對占卜和預言的干擾，一是同樣源於「海神權杖」的「龍捲風」。
記錄它們的時候，克萊恩運氣相對不錯，一個九次，一個十二次，就獲得了成功。
至於「飛行」「滑翔」「雷擊」等不到序列四的非凡能力，都只需要一到兩次，所以克萊恩弄了差不多滿滿一本。
這本魔法書對野生的非凡者來說，其實不算特別有用，需要漫長的時間和長久的忍耐，才能記錄下足夠數量的有用能力，而且超過序列六的，失敗機率會增加，不是那麼容易弄到……不過，神祕領域有二十二條途徑，前面幾個序列的能力只要搭配得好，幹掉序列五也不是太讓人奇怪的事情……克萊恩合攏「萊曼諾的旅行筆記」，於心中感嘆了幾句。
在他看來，這本魔法書對野生非凡者來說，確實等於半個神器，前期成形雖然比「蠕動的飢餓」更加困難，可一旦有了良好的搭配，越級挑戰將屬於常規操作，不過，在有大勢力支持的非凡者手裡，「萊曼諾旅行筆記」的作用更為誇張，近乎ＢＵＧ，因為它可以記錄半神的能力！
只要願意，半神可以一次又一次示範，而「蠕動的飢餓」高機率吞不了半神，就連正牌的「牧羊人」，想放牧一位高序列的存在，也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一是沒資源，二是本身容易因此失控，白銀城那位洛薇雅長老，也是運氣極佳，才能放牧到略等於序列四的惡靈……
克萊恩想到這裡，將目光又投向了旁邊擺放著的一枚暗青色石頭，它凹凸不平，表面充滿燒灼的痕跡，正是「魔術師」佛爾思提供的靈界穿梭石。
有了「萊曼諾的旅行筆記」和這塊石頭，再加上「竊運者」符咒和「怨魂」祕偶，即使那位Ｘ先生周圍有聖者看顧，我也不是不能完成任務，從容離去……
克萊恩揉了一下額角，返回現實世界，布置請求賜予的儀式，將相應的物品弄了出來。
做好這些前置準備後，他走向全身鏡，望向裡面的自己，將外表調得憔悴了一點。
用過晚餐，克萊恩藉口不太舒服，回到了房間。
看了幾分鐘的夜景，他從抽屜裡拿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鏡子，將它放至柔軟又有彈性的枕頭上。
接著，克萊恩靠近過去，讓鏡面映照出藍眼深邃鬢角斑白的道恩．唐泰斯。
他隨即緩緩直起身體，向後退步，而床上霍然多了另一個道恩．唐泰斯！
這位先生穿著深色的絲綢睡衣，倚著靠枕，手拿書籍，眼睛半閉，似休息似思考。
不錯，鏡面幻術不比紙人幻術差……
克萊恩回到書桌旁，拿起鋼筆，在紙上畫了個隱密與窺視糅合的奇異符號。
短暫的安靜後，床上那位道恩．唐泰斯突然睜開了眼睛，諂媚笑道：「偉大的主人，您卑微的忠誠的僕人阿羅德斯來了！」
不得不說，哪怕道恩．唐泰斯的臉孔，也駕馭不住這樣的笑容……
克萊恩暗嘆一聲，差點轉頭看向另外一側。
「很好。」他輕輕頷首，讚揚了一句。
他沒再吩咐什麼，戴上半高絲綢禮帽，從陽臺滑落至一樓，沿著僻靜的花園小路，從角落位置翻出了伯克倫德街一百六十號的外牆，這個過程裡，他沒有忘記關上窗戶。
右手按住禮帽，雙腳踩實街道地面後，克萊恩緩慢抬起了腦袋，而他的五官和輪廓不知什麼時候已發生了變化，黑髮棕瞳，臉龐消瘦，稜角分明。
這是單國賞金五萬鎊的瘋狂冒險家格爾曼．斯帕羅！
狩獵，即將開始。
喬伍德區，休正要出門去東區參加Ｘ先生的非凡者聚會，卻被佛爾思攔了下來。
「你，要外出取材？」休斟酌著說出了好友的慣常用語。
佛爾思攏了一下頭髮道：「不，是賺錢！我之前接了個任務，幫人尋找鬼魂消逝後留下的粉塵，妳知道的，墓園內根本沒有鬼魂，它們早就被牧師主教們送至各自神靈的國度了，所以，我只能去東區，尋找那些因各種問題死亡但還沒被發現的目標。」
「妳忍心看著我這麼一位美貌文弱的女士獨自一人進入那混亂的地方？」
「可是，不能推後一天嗎？」休猶豫著說道，「我正打算去參加Ｘ先生召集的聚會。」
佛爾思當即搖頭：「不行，明天就要交任務了，整整五十鎊啊！」
「明天就要交，那妳之前幾天為什麼不做？」休狐疑地看了好友一眼。
佛爾思呵呵笑道：「妳剛認識我嗎？妳難道不知道我有嚴重的拖延症？」
「而且，妳又沒錢，去Ｘ先生的聚會有什麼意義？妳甚至都不知道妳需要哪些非凡材料！」
「也是。」休被說服了，旋即笑道，「是不是每一位作家都有拖延症？」
「大概。」佛爾思一邊敷衍，一邊暗中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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