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徵求有驚喜
第五十一章 全新技法
丹桂飄香的時節，一名男子乘著馬車來到京城。他面容俊美、五官深邃，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靜靜看著遠處的城牆。
這不是他初次來京城，前幾次都鎩羽而歸，這一回，他定能創下一番事業，不負祖宗期待。
算一算，距離頭一回將水清樺帶進那個種著桂樹的小院，已過去整整兩年了。
京城的清晨，小販的叫賣聲、車輪的轉動聲、人們在路邊相遇的談笑聲，喚醒了沈睡的街道。
水清樺早早出門，步履匆匆地朝一家名為「清風雅築」的茶樓走去。
葉錦城早已在此等候。他穿著月白色長衫，掩去幾分魁梧，像是風流倜儻的書生，只有眼眸一如既往地閃爍著精明與果斷。
久別重逢，兩人都很高興，寒暄幾句便切入正題。
葉錦城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水娘子，妳會同意在京城開設水繡坊，想必一切已是水到渠成。妳是要照搬江夏的模式，還是會有所調整？」
這個問題，水清樺已經思考過無數遍。「自然不能照搬，江夏跟京城的情況天差地別，照搬的結果就是水繡坊迅速沈寂下去。」
葉錦城眉心猛地一蹙，水清樺說到了他的痛處。
水清樺接著說道：「京城最大的不同，在於達官貴人多、刺繡流派多、官辦繡坊多。」
來到京城這大半年，她沒少往街市上跑。雖然京城海納蘇繡、湘繡、粵繡等各方流派，但大行其道的還是京繡。
京繡主要是為宮廷跟官員服務。宮中繡花局負責繡製皇室成員的服飾，民間繡坊則繡製官員的官服，因此京繡的最大特點是講究規矩與禮制，無論是聖上還是大臣，服裝紋樣跟色彩都有明確規範，弄錯了就是大罪。
久而久之，京城百姓也喜歡莊重富貴、高雅規整的風格，不青睞活潑靈動的鄉土意趣。
葉錦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背影寂寥。
「這麼說，楚繡想打入京城，仍是癡心妄想？」他迷惘地看著窗外的天空，像是在問水清樺，也像是在問自己。
楚繡的特色就是典型的鄉土意趣、自由靈動，可想而知不會受到京城百姓歡迎。
葉錦城轉過身。「水娘子既然打算開繡坊，一定是有了想法，不妨說來聽聽。」
「是，江夏水繡坊走的是中階路線，但京城的中階市場已經被蘇繡、湘繡各種流派瓜分了，我們擠不進去，所以我打算直接進攻高階市場。」
葉錦城驚訝極了。「妳剛才說達官貴人們只喜歡京繡，我們如何與官辦繡坊爭？」
水清樺無奈地嘆了口氣道：「現在不是我想不想與他們爭，而是不得不爭。」
太后賜字授勛，令她大出風頭，不管她願不願意，繡花局跟官辦繡坊都盯上她了，除非她從今往後封針停繡，否則就得面對他們無止盡的找碴。與其閃躲，不如正面進攻。
「我的繡品既然能得到太后娘娘跟大儒青眼，說明我就該走這條路。我沒資格做官製繡品，就將繡畫做到極致，把刺繡變成足以與丹青並肩的雅藝，這是連晶繡坊也做不到的事。」
試想，龍袍、官服繡得再好，也只是一件衣服，不可鑑賞，無法得到文人墨客的讚美。未來能名留青史的，是繡龍袍之人，還是繡畫之人呢？
「可是芙蓉園繡走的是閨閣繡一派，進入繡坊可就沾染市井之氣了，那些達官貴人會願意去繡坊買一幅人人可得的繡畫嗎？」葉錦城收拾好情緒，又變成了眼光犀利的商人。
這個問題水清樺同樣考慮過，她胸有成竹地說道：「是不是有市井之氣，端看如何布置。同樣是繡坊，我見識過晶繡坊的富麗堂皇，堪比皇宮，跟市井之氣四個字毫不沾邊。」
如果將繡坊布置成最高雅的文會、雅集，引得才子匯集，還會有市井之氣嗎？
「妳真的都考慮好了，我為妳高興。」葉錦城眼中終於出現了笑意。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在妳的計畫當中看不到楚繡閣的存在。」
葉錦城的雙眸緊緊盯著水清樺，臉上流露出期待，他期待水清樺否定自己，告訴自己她已經想好了推廣楚繡的完整計畫。
水清樺頓了一下，實話實說。「我確實還沒想好如何加入楚繡。」
葉錦城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失落。「罷了，是我告訴妳，如果要開繡坊，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妳並未食言。」
「只是暫時做不到。」水清樺朝他安撫地笑了笑。「我用芙蓉園繡開路，等把京城的版圖打通，就能放入楚繡。不過您需要有耐心，先等兩年。」
「為什麼是兩年？」葉錦城不明白。
水清樺賣了個關子。「兩年後您自然會知道。現在您該考慮一下，要不要為了兩年後楚繡進入京城的機會，拿出真金白銀與我合作？」
「要！」葉錦城毫不猶豫。
他親眼見識過水清樺這個聚寶盆的能力，這次沒有絲憶坊攪局，他要占五成商股！
「占五成商股可以，但你得承擔八成的成本。」水清樺笑道。
葉錦城不敢相信。近一年不見，水清樺老奸巨猾的程度已經勝過了他。「憑什麼？妳的繡坊不叫楚繡閣，也與我葉家無關。」
「如果我說，我正在醞釀一項新的技藝，推出以後，不僅京城的繡坊能賺錢，就連江夏的水繡坊也能擺脫其他繡坊的追趕，你能分到的紅利水漲船高，很快就能填補在京城投入的資金。你願意嗎？」
葉錦城的呼吸急促起來，又有新技藝！這個女人，真的永遠不會停止前進的步伐。
他猛然想起自己在江夏下定的決心：投資一間繡坊，不如投資一個人。既然認定了她，何必猶豫不決，這不是他做生意的風格。
「我願意！」
水清樺說自己正在醞釀一項新技藝，並非胡謅。
自然繡的繡譜被孟雨芬洩露出去，江繡又對傳人的條件要求極為苛刻，她深知無法再依賴以往的技法，只能另闢蹊徑，以求突破。這麼久以來，她終日苦思冥想，卻始終沒有頭緒。
她也沒想到，轉機竟然在季子墨身上──更確切地說，在季薇身上。
季子墨同樣為繪畫技藝沒長進而苦惱不已。進入翰林院之後，方翰林為他進行了很多宣傳，也添了很多仇恨，好在季子墨本事夠高，至今還未被人挑落馬下。然而，面對頂尖才子的輪番挑戰，他越來越力不從心。
這天正是休沐日，水清樺將自己關進繡房鑽研技法，要他照顧好兩歲半的季薇，他只得把季薇放在書房裡玩，自己潛心作畫。
畫了幾筆，季子墨感覺毫無進展，將紙揉掉一扔。再畫，再揉，再扔……不一會兒，書房裡就扔了滿地的紙疙瘩。他彷彿回到了當年的「半癡」狀態，激憤地將筆往桌上一拍，在書房裡像驢拉磨一般瘋狂轉圈。
季薇的小腦袋被他轉得快暈了，大聲抗議道：「爹爹停下，停下！」
見季子墨聽不到自己的叫聲，季薇索性邁著小短腿，費力地爬到椅子上站好，單手抓住半乾的毛筆，在她父親的畫卷上一陣塗鴉。
季子墨這才如夢初醒，一個箭步上前道：「薇兒，別亂動，爹爹好不容易才畫了半幅！」
只見季薇立刻扔下了筆，蹭著椅子往下滑，自顧自地跑到一邊玩去了。
季子墨認命地收拾起被女兒弄亂的案桌，視線無意間往畫卷上一瞥，接著就定住了。
他發現季薇隨手亂畫的幾筆竟然添得極妙，彷彿一下子為他打開了一扇窗，有光線透了進來。
「薇兒，告訴爹爹，妳為什麼這麼畫？」季子墨急切地抓住女兒追問。
誰知季薇彷彿聽不懂似的，不耐煩地掙開他，專心地玩起九連環。
季子墨回到書案邊，對著那張被加工過的畫卷陷入沈思。
從這天起，季子墨也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反覆琢磨季薇添的那幾筆，不斷嘗試將這種新的視角融入自己的畫作中。他發現，按照這種視角作畫，畫面不再是一馬平川，而是變得凹凸立體起來。
他原本擅長寫意畫法，追求意境的朦朧與飄渺，直到兩年前改變了畫風，更偏重寫實，但很多技法上的問題無法解決，導致成果總有種懸在半空的感覺，被翰林才子們嘲笑是「不倫不類」。
現在，季子墨的內心猶如點燃了一把火，決定進行一種全新的嘗試。這種轉變並非一帆風順，他常常為了捕捉到準確的光影跟比例而廢寢忘食，但他有預感，自己很快就能突破了。
季子墨的變化，深深啟發了水清樺。她目睹季子墨在畫技上的革新與變化，因此萌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發明一種比自然繡更逼真的刺繡方法，完整呈現季子墨畫作中的明暗對比。
接下來的幾個月，水清樺幾乎全心投入新針法的研究中。
起初，她嘗試改變絲線的排列方式，大膽打亂絲線的走向，可是結果並不理想，繡品顯得雜亂無章、毫無美感。
水清樺不斷翻閱典籍，試圖尋找靈感。白日，她在繡架前忙碌，一次又一次調整針法跟絲線的運用方式；夜晚，她在燭光下記錄每一次嘗試的心得跟教訓，繡房裡堆滿了廢棄的繡品跟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
有一天，她路過一家木器店，看到工匠在雕刻一塊木頭。他手中的刻刀隨意在木頭上游走，看似毫無規律，然而不久後，一個栩栩如生的形象便浮現出來。
水清樺呆呆看了許久，心念突然一動，彷彿領悟到了什麼。
回到繡房，她再次坐在繡架前，這次她不再刻意追求規律，而是讓自己的思緒隨著感覺走。繡針上下翻飛，絲線有如正在舞動的精靈，一簇簇交織在一起。她不再受傳統的針法限制，而是專注於用絲線表現出光影跟立體效果。
經過無數個日夜的努力，終於在一個寧靜的午後，水清樺於溫暖而柔和的陽光下完成了一幅用全新針法繡出來的作品。
繡作總共分為三層，第一層鋪色，第二層做細，第三層精加工，如此一層層向上疊加，色彩表現更為豐富不說，更明顯的變化是光。新繡品更具光影變幻，或者說，自帶光芒。在絲線運用上，新繡法需要一劈四十八絲，才能實現最為細膩的光影效果。
當水清樺放下繡針，凝視著眼前的繡品時，隱隱有一種想落淚的感覺，彷彿一個旅人跋涉了千山萬水，終於找到一片綠洲。
「亂針繡成，亂中有序，我就叫你亂針繡吧。」她微笑地看著繡品，對自己說道。
發明了新技藝，又有葉錦城這個金主出錢出力，水清樺帶著陳錦嵐跟季菲籌備起新繡坊來。
儘管正陽門外是京城商業最繁華的所在，然而繡坊並未建在此處。說好了不沾市井之氣，那就不沾。也不知道葉錦城是怎麼張羅的，竟讓他找到外城邊上一個極為雅致的園子。
水清樺去考察過這個園子。樓閣連綿、碧水環繞，園內有平湖如鏡，從遙不可見的湖心傳來悠揚的漁歌。到了晚上，煙雲褪盡，湖岸邊升起燈火，岸邊有幾艘木船，滿天星斗配上柔和月光，美得令人屏息。
乘著木船，在槳聲燈影中緩緩前行，美景掩映之處，一幢小樓若隱若現，遠看有如海市蜃樓。如此風雅之處，誰能想到竟是一家私人繡坊？
＊欲知精采後續，敬請期待3/4上市的【文創風】1339《錦繡水姑娘》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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