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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X 噩夢
十天後，克洛德終於睜開了眼睛。
這件事理所當然讓整座皇宮陷入騷動。即便克洛德命在旦夕的消息只有少數人知曉，但這並不意味著皇帝受傷的事能被完全掩蓋。再加上當時受邀參加茶會的名媛可不止一兩位，不管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將事情完全隱瞞下來。眼下值得令人慶幸的是，我和克洛德都安然無恙地清醒過來了。
「公主殿下，您怎麼又起來了？」
其實直到現在，我都沒能完全從那段如噩夢般的經歷中清醒過來。
「您應該好好休息才能快點恢復健康。請快回床上去吧。」
「爸爸呢？」
我看著剛走進房間的莉莉，問了此時此刻我最關心的問題。她卻用難以言表的神情看著我，陷入一陣微妙的沉默。只是被我這樣追問克洛德的狀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只見她熟練地掩飾自己的尷尬，回答了我的問題。
「陛下在寢室休息。也請公主殿下快點躺下吧，這樣才能早日康復。」
正如我千篇一律的提問，在過去一週裡，莉莉的回答也同樣一成不變。我想即使再多問幾次，她大概也不會改變答案，於是我假裝被莉莉的安撫說服，重新躺回被窩。
「我馬上幫您泡杯熱茶。如果您覺得冷或有哪裡不舒服，請一定要告訴我。」
「知道了。」
她仔細地為我蓋好棉被後，才離開房間。
自從上次在茶會上暈倒之後，莉莉就比以前更過度地保護我。我聽說當時的情況相當危急，但我現在已經沒什麼大礙了。更何況，克洛德的病情應該比我還糟……
「……」
唰。
我靜靜地躺著，把蓋在身上的被子拉到鼻子下面。
在過去這一週裡，我都沒有見到克洛德。
一想到這，不久前發生的事又一次在我的腦海中隱隱浮現。
❖ ❖ ❖
「妳到底是誰？」
當聽到這句話時，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這個人在說什麼？難道是我聽錯了？應該是吧？
儘管我盡可能以樂觀的態度思考眼前的狀況，但崩潰的絕望感早已在內心深處悄悄蔓延。那一刻，克洛德看向我的眼神，竟冰冷得讓我只能無措地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沒聽見我在問妳話嗎？咳咳……」
克洛德又問了一次，試圖從床上起身。然而，他才剛撐起身體，就突然抓住胸口痛苦地呻吟，讓我瞬間忘記了他剛才說的話。
「啊，不行！您還不能亂動！」
我急忙抓住克洛德的手臂，想要阻止他的動作。他的臉都已經蒼白得毫無血色，竟然還想隨意起身！剛剛明明還像是死了一樣躺著欸！
克洛德的視線移向了我抓住他的手。緊接著，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動搖。
「菲力斯！」
只聽克洛德喊了一聲菲力斯的名字。
啊，對了！克洛德醒來了，我應該去叫在門外待命的菲力斯和莉莉！還要請御醫過來查看克洛德的狀況。克洛德看起來比想像中正常，但總感覺不太對勁……等一下，他是在胡言亂語吧？他剛才不是還問了我是誰嗎？
「陛下？」
聽到克洛德的呼喚，菲力斯立刻推開門走了進來。他看起來對克洛德終於清醒這件事感到十分驚訝，畢竟直到我來之前，克洛德一直處於昏迷之中。
「陛下！」
菲力斯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呆愣愣地站在門口，但他很快地就換上激動的表情跑到克洛德身邊。
咳咳……當然，是跑到克洛德躺著的床旁，像我一樣半跪了下來。
「天啊，您終於醒過來了！真是太好了！」
淚水在他的眼眶打轉，看起來隨時都會哭出來。跟隨菲力斯一起進來的莉莉也瞪大雙眼，用手摀住了自己的嘴。
「你們這是什麼反應？好像我睡了十年一樣。」
克洛德看到他們的反應，反倒露出不解的表情。
聽到這句話，菲力斯埋怨地看向克洛德，似乎在譴責他這種時候竟然還在開玩笑。克洛德卻皺著眉頭，彷彿無法理解菲力斯大驚小怪的反應。一瞬間，不好的預感自我內心深處緩緩浮現。
「你今天臉色怎麼那麼差？才一晚不見，你怎麼老了這麼多？」
「您太過分了！我是因為擔心誰才變成這樣的啊？而且才不是一天，陛下您已經昏迷了整整十天。」
「什麼？」
聽到這番話，克洛德再度皺起眉頭。此時的他無法判斷菲力斯是吃了熊心豹膽在和他開玩笑，還是真的瘋了而胡言亂語。但菲力斯很顯然是認真的，甚至連站在他身後的莉莉也含著淚點了點頭。然而，克洛德依舊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我從剛才就一直屏著呼吸觀察他的表情。一股莫名的不安從脊梁向上蔓延，彷彿刀子般劃過我的心臟。
克洛德沉默片刻，直視著菲力斯的臉，就像要用眼神在他身上鑿出一個洞。
「這種廢話之後再說。」
克洛德似乎認為哽咽的菲力斯不可能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他把頭轉向我，再次開口說道。
「比起這個，是誰允許你隨便讓人進入我的寢殿？」
他冷冽的嗓音劃破的空氣。
「啊，非常抱歉。是臣沒有察覺到陛下的良苦用心。」
菲力斯這才終於意識到克洛德不滿的心情。他隨著克洛德的目光看向我，急急忙忙地開口道歉。我猜他可能以為克洛德的意思是「既然你知道她看到我昏迷不醒的樣子會擔心，為什麼不先徵求我的同意再讓她進來」。
但我知道克洛德並不是那個意思。此刻他的眼神如同冰山一般冷漠。當那冷冽的瞳孔望過來的瞬間，我不自覺地放開了他的手臂。
「妳是什麼東西？如果是刺客，在妳踏入房間的瞬間，應該就會被碎屍萬段。」
我現在的表情應該和剛才的克洛德一模一樣吧。
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話，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
不、不對，雖然從未期待這個人醒來見到我之後會流下喜悅的淚水，但……現在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這完全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得到的正常反應吧？
「是誰？是誰把這麼年幼的小丫頭帶進我的寢室？」
不只是我，菲力斯和莉莉也一臉不明所以，他們兩人張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克洛德繼續苛薄地開口說道。
「是蒙貝勒克那隻老狐狸？還是拉海爾那個瘋子？不管是誰，那個人都徹底瘋了。到底是哪個垃圾叫妳來的，快點從實招來。要是妳肯如實以告，我可以放妳一條生路，只將那個人斬首。」見狀，菲力斯用困惑的表情問道。
「陛下，您在說什麼？」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我前面這個丫頭。」
克洛德用下巴指著的東西無疑就是「我」。
「陛下您那、那是什麼意思？難道您是在說公主殿下？」
「公主？哪來的公主如此大膽，竟敢闖入朕的寢室？」
這一刻，除了克洛德以外的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你以為我會因為她是其他國家的公主，就縱容她的行為，不敢殺了她嗎？」
他似乎真的不認得我了。
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實讓我一時之間說不出任何話。
——妳到底是誰？
他睜眼後那句冰冷無情的話語正不斷在我的腦海迴盪。
「陛下，難道您真的不認得公主殿下了嗎？」
「妳是那個丫頭的侍女？」
聽這語氣，看來他不只不認識我，就連莉莉也不記得了。在震驚之下向克洛德提問的莉莉也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頓時啞口無言。隨後，菲力斯詫異地喊道。
「陛下！請您仔細回想，阿塔娜西亞公主殿下是陛下唯一的親生骨肉啊！也許是您剛清醒過來，所以記憶有些混亂……」
「菲力斯，你瘋了嗎？我何時有親生骨肉了？」
面對菲力斯的辯解，克洛德露出一臉不悅。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克洛德。
他能從死亡邊緣醒來是一件好事，不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莉莉和菲力斯看起來也非常震驚，但對我來說，這一切都感覺好不真實。
什麼？他不記得我了嗎？不，這怎麼可能？啊……這該不會是整人的玩笑吧？
「這是什麼整人節目嗎？」
「什麼？」
我呆呆地說出這句話，菲力斯和莉莉都驚訝地看向我。不、不會吧？他們不是在整我吧？對，從一開始就很不對勁。包括克洛德一看到我就像等待已久似地坐起身，還有他突然說的那些奇怪的話。想想也是，他為了救我讓自己陷入危機，這怎麼想都很荒謬吧？
「你們是不是在整我？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說完之後，我再次看向克洛德，並對著半撐在床上的他伸出手。
真是的。再怎麼樣，也不能開這麼重的玩笑吧。我差點信以為真，嚇到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啊，還好這只是個玩笑……
「爸爸……」
「找死嗎？」
一道冷漠的聲音傳進耳中，我的手頓時停在半空中。
「竟敢在朕面前胡說八道？」
剎那間，四周的空氣彷彿徹底凍結。
「不過……仔細一看，妳的眼睛確實具有皇族的象徵。」
我只能茫然地盯著他冰冷的眼睛。
「只要挖掉那雙眼睛，妳就不會再亂說自己是我的女兒了吧？」
此刻的他不是我所認識的克洛德。我停在半空中的手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他會用那種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我？
面前的人竟然把我當成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一股怪異的違和感瞬間將我籠罩。
「等一下……」
對上他冰冷的視線，我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了。片刻後，克洛德似乎在我身上發現了什麼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只見他驚訝地皺起眉頭並開口道。
「妳的身上為什麼有我的魔力……呃！」
話說到一半，克洛德發出一道壓抑的呻吟，隨後便見他彎下腰，一灘濃稠的黑血瞬間在雪白的床單上暈染開來。
「呃！」
「陛下！」
血液沿著克洛德修長的手指不斷滴落。
「陛下！我、我去叫御醫！」
「為……什麼我……嗚！呃！」
砰！
我慌亂無神的瞳孔中，倒映著克洛德痛苦蜷縮著上半身、再次嘔出大量黑血的畫面。房間裡很快就被血腥味充斥。菲力斯著急地飛奔而去，莉莉也慌亂地擦拭著克洛德嘴角的血跡。但不管怎麼做，克洛德還是不停吐血，在床鋪上留下大片黑紅交錯的駭人痕跡。
不知所措的我彷彿石頭般定在原地，只能呆愣地看著他的模樣。
更之後的事情我幾乎不記得了。
只記得不久後，御醫和一群看似魔法師的人們匆匆忙忙跑進克洛德的寢殿，引起發了一場不小的騷動。後來，莉莉告訴我，我因為昏迷了好幾天，剛醒沒多久又受到巨大的精神衝擊，導致體力耗盡而再次暈倒。在御醫簡單治療之後，我被送回了綠寶石宮。
自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到克洛德。
❖ ❖ ❖
此後，我的日常十分平凡。吃飽睡，睡飽吃，吃飽睡，睡飽吃……說真的，這樣的生活方式已經不能稱之為平凡，幾乎可以說是無所事事了。可能是有過兩次嚴重的昏迷經歷，現在的我像溫室裡的植物一樣被小心翼翼地照顧著。
我向莉莉和菲力斯問起那些被我邀請來參加茶會的名媛們怎麼樣了，得到了她們都已被安全護送離宮的消息。先不論其他人，珍妮特那時候因為待在我身邊，被某種奇怪的力量波及而暈倒，讓我很是擔心。根據莉莉得到的消息，她受的傷勢非常輕微，不久後就醒了。那天之後，小黑也一直安分地待在後院。
聽到這個消息，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次的意外是我的錯，雖然我可能沒資格這樣說，但幸好其他人沒有因為我和小黑而受傷。不過，我不明白為何克洛德到現在還對小黑採取放任的態度。他難道不知道是我觸碰了小黑才導致魔力暴走嗎？
我望著天花板發呆。這麼一想，我也已經很久沒見到菲力斯了。
最初幾天，他還會來告訴我克洛德的狀況，最近卻完全沒有任何消息。
自從克洛德醒來後，菲力斯就暫時離開，前去克洛德身邊照顧他。
這是我要求他這麼做的。我覺得克洛德的狀態很不尋常，至少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待在他身邊。因此，菲力斯就像九年前那樣和克洛德形影不離。
從他偶爾抽空來見我時告訴我的內容中可以得知，克洛德的病情好轉了不少。他已經不再吐血，臉色也比起剛醒時好了許多。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開始重新處理被耽擱的國事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真的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他會沒事。克洛德是什麼人啊，哪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死了呢？他會親自替我阻擋魔力暴走，肯定也是有能力做到。克洛德看起來就像能徒手打敗熊的那種人！他絕對不可能為了救我而賭上自己的性命……是吧？除非他是個傻瓜，否則根本不可能明知萬分凶險還挺身而出吧？他什麼時候變成那種會為他人犧牲的人了……
我再次反覆思考了好幾遍。他一個昏迷好幾天的人醒來之後不好好休息，沒過多久就又開始工作，讓我有點不高興。他真的完全不懂要照顧自己的身體欸，他以為自己是鐵做的嗎？
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的抱怨又延伸出小小的疑惑和不安。
他到底為什麼不來看我呢？如果他已經能夠起床處理國政，為什麼不來綠寶石宮見我一面？他可以來關心我有沒有受傷或過得好不好啊。他難道不好奇嗎？
克洛德忘記我的這件事一直讓我十分不安，但菲力斯和莉莉都告訴我，克洛德只是昏迷太多天，剛醒來記憶還有些混亂。
他是否還在生我的氣呢？我完全可以理解……而且我也很清楚克洛德這次受傷的原因正是我，所以縱有有千言萬語想質問他，我也開不了口。
我應該先去見他……如果是以前的話，我一定馬上就跑去石榴宮……然而現在，我卻對去見克洛德這件事感到猶豫。
在這般反覆糾結的日子裡，時光一天天地流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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