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天后.推理女王.經典不朽
全球最暢銷的作者.跨世代的閱讀謎戀
★ 克莉絲蒂創作生涯最傑出、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
★ 海外謀殺╳交通工具謀殺案的雙經典
★ 全新校訂,嶄新視覺編排設計
★ 特別收錄:克莉絲蒂大事記與推理作品出版年表 由伊斯坦堡開往歐洲的東方快車上發生了一宗命案,一名富商被發現陳屍在臥鋪包廂裡,車廂內人人都有嫌疑。大名鼎鼎的神探白羅正巧也搭乘這輛列車,他受任職於鐵路公司的老友所託,展開曲折的探案偵查。
然而命案現場留下的線索詭異難辨,凶手看似男人又像女人,既慣用右手又是左撇子,既強壯有力又軟弱無力。白羅一一約談來自不同國家、不同年齡與階級的13位乘客,但所得結果一如命案現場的線索,矛盾重重,膠著難判。
列車即將抵達終點,白羅經過一番抽絲剝繭,發現令人無法置信的事實……
全球每三到四人之中,就有一人讀過克莉絲蒂──
★ 作品譯成103種語言,金氏紀錄中「人類史上最暢銷的書籍作家」。
★ 全球狂銷超過20億冊,銷售量僅次於聖經及莎士比亞。
★ 唯一成功創造兩位知名神探(白羅&瑪波)的犯罪小說作家,至今無人能及。
★ 作品登上大小銀幕數量最多,是導演與編劇的最愛。
★ 全套80冊,唯一最完整的推理經典。
國內外跨世代名家盛讚推薦
金庸(作家).詹宏志(作家、PChome網路家庭董事長)
吳念真(作家、導演).楊照(作家).可樂王(藝術家)
吳若權(作家、節目主持人).藍祖蔚(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董事長)
李家同(作家、清華/靜宜/暨南大學榮譽教授).袁瓊瓊(作家)
鄧惠文(精神科醫師).吳曉樂(作家)
許皓宜(心理學作家).一頁華爾滋Kristin(影評人)
冬陽(推理評論人).石芳瑜(作家、永樂座書店店主)
余小芳(暨南大學推理研究社指導老師、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常務理事).林怡辰(國小教師、教育部閱讀推手)
張東君(推理評論家、科普作家).發光小魚(呂湘瑜)(文史作家、助理教授)
盧郁佳(作家).賴以威(臺灣師範大學電機系副教授)
謝哲青(作家、旅行家、知名節目主持人).許榮哲(華語首席故事教練)
臥斧(推理小說家).膝關節(影評人)
閱讀克莉絲蒂的小說,在謎底沒有揭露之前,這種過程非常令人享受。
──金庸|作家
推理小說中沒有一位說故事者像她這麼老少咸宜,雅俗共享,歷久不衰。
──詹宏志|作家、PChome網路家庭董事長
文字的敘述可以讓全世界幾代的人「聽」得過癮、「聽」個不停,除了聖經,也許就是克莉絲蒂。她不是神,但她真的夠神。
──吳念真|作家、導演
克莉絲蒂個性中的雙面成分,造就了特殊的偵探魅力。……不管後來的偵探、推理小說發展了多少巧妙詭計,克莉絲蒂卻不會過時。
──楊照|作家
在人生適合的下午裡,我總是一面嚼著口香糖,一面跟著矮子偵探白羅穿梭謀殺現場,克莉絲蒂的推理作品無疑是推理世界中最充滿「魔術性」的小說。
──可樂王|藝術家
克莉絲蒂一系列的作品,簡直就是洞徹人性的算命師。而讀者,在她的文字中,發現了自己無可奉告的命運。
──吳若權|作家、節目主持人
推理小說重布局、重人物描寫,克莉絲蒂最厲害的卻是犀利的人性觀察……看完她的小說,你只會更加訝異,到底是什麼樣的心靈才能成就這般視野?
──藍祖蔚|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董事長
看小說應該要花腦筋、要思考,從小就要養成思辨的能力,看克莉絲蒂的小說,就是對邏輯思考能力極佳的訓練。
──李家同|作家、清華/靜宜/暨南大學榮譽教授
雖然被公認是冷靜理性的謀殺天后,但是在理性之下,克莉絲蒂的底色依舊是感情。克莉絲蒂很明白,所有的慾望之後,都無非是某種愛情。
──袁瓊瓊|作家
克莉絲蒂所塑造的人物生動且各具特色,不同個性所出現的情緒反應描寫,皆細膩而準確,讓讀者產生豐富的想像空間,一展卷便欲罷而不能。
──鄧惠文|精神科醫師
文學作品不問類型,若要流傳於世,最終仍得上溯至「人性」的理解與反思。……我認為,這也是克莉絲蒂的作品能夠璀璨經年、暢銷不衰的主因。
──吳曉樂|作家
推理小說荒謬驚悚嗎?不,它其實很寫實。它幫我們說出心裡的苦、怨、醜陋的慾望,於是,我們可以重新學習愛了。
──許皓宜|心理學作家
閱讀克莉絲蒂最迷人之處往往不在真正的凶手是誰,而是在於「Why」(為什麼)與「How」(如何進行),在於人性與心理描摹的故事肌理。
──一頁華爾滋Kristin|影評人
設計犯罪事件的巧妙多元,既日常又異常,凶手更是叫人意想不到。……我因此沉醉在每一場迷人故事裡,成為這個類型書寫的俘虜,享受至今不疲的美好滋味。
──冬陽|推理評論人
布局細膩,處處留下線索,破案解說詳細,說明了這位安靜、害羞的推理小說女王心思縝密,且充滿想像力。
──石芳瑜|作家、永樂座書店店主
踏入推理文學領域需要認識的作家,阿嘉莎.克莉絲蒂絕對名列其中……故事內容與人物性格融為一體,以高超的想像力結合說好故事的能耐,為推理小說開創新局面。
──余小芳|暨南大學推理研究社指導老師、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常務理事
喜愛推理偵探作品的人不可不讀,你會驚異於她在文字中施展的魔法!
──林怡辰|國小教師、教育部閱讀推手
克奶奶的作品是跨越文字、國界的。只要看過一本,就會不停地追下去。
──張東君|推理評論家、科普作家
看她的小說不只能得到解謎的快樂,同時對人性也能夠有所省思。
──發光小魚(呂湘瑜)|文史作家、助理教授
國小時,家裡買了一套阿嘉莎.克莉絲蒂全集,從此成了我的毒品……陰謀在現實中沒有克莉絲蒂寫得那麼複雜,但她刻畫的心理卻是現實中解謎的試金石。
──盧郁佳|作家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讀克莉絲蒂的作品時,被那宛如嚴謹設計數學謎題的鋪陳、推進給深深吸引、震撼。克莉絲蒂的推理小說被稱之為「經典」,可說是當之無愧。
──賴以威|臺灣師範大學電機系副教授
我從克莉絲蒂的小說學到很多,除了推理小說有趣的事實之外,最重要的是,我在工作的職場跟人應對的時候,如何從語言和對話裡去捕捉某些隱而不顯的事實。
──謝哲青|作家、旅行家、知名節目主持人
每讀一遍《東方快車謀殺案》,我都會被這顆偉大的寬容和悲憫之心深深打動。……以上,便是我從克莉絲蒂的小說所領悟到的。
──唐隱|《蘭亭序密碼》作者
克莉絲蒂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魔術師,她可以把謀殺案轉變成娛樂消遣。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文壇大師
克莉絲蒂是推理小說大師,她有著驚人的說故事天賦!
──肯尼斯‧布萊納|《東方快車謀殺案》導演
《東方快車謀殺案》是我最喜歡的書。這本小說幾乎接近完美!阿嘉莎‧克莉絲蒂以聰慧、天分以及勇氣,給了這本書一個全新的定位。
──強尼‧戴普|《東方快車謀殺案》主角之一
人人都愛克莉絲蒂。不管你幾歲,或是二十年前還是去年才認識這位作家。克莉絲蒂超棒!
──潘妮洛普‧克魯茲|《東方快車謀殺案》主角之一
儘管這世界這麼多寫作天才,但你還是很難不去說克莉絲蒂真是個天才。她就是這麼特別!
──勞倫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紐約時報暢銷作家
還有哪本偵探懸疑小說能像這樣讓人上癮?
──《紐約時報》
必須得說,「小小的灰色腦細胞」又再次解決了看似無法解決的難題。克莉絲蒂將這個故事發展的非常真實,她讓讀者讀得入神,一直不斷猜測劇情直到最後。
──《泰晤士報》文學副刊
作者簡介:
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Christie,1890-1976)
在推理文學史上若要選出一位舉足輕重的「謀殺天后」,阿嘉莎.克莉絲蒂無疑是眾望所歸,這個名字當今已是家喻戶曉、舉世聞名。除了聖經和莎士比亞之外,她是世上銷售量排行最高的作家,其作品翻譯成百餘種語言出版,發行超過二十億冊;她創造的比利時私家偵探赫丘勒.白羅,是人氣歷久不衰的神探,其著名的「灰色腦細胞」,已成為智慧的代名詞。
克莉絲蒂本名AgathaMaryClarissaMiller,一八九○年出生於英國德文郡,家境富裕但傳統守舊,是家中的么女,孩童時期未曾接受學校教育,在家中由女家庭教師教導學會識字和讀書。她生性害羞,不善表達,便透過音樂及文字創作來抒發情感。在母親的鼓勵下,她大量閱讀各類書籍,並開始創作詩和短篇故事。她的想像力豐富,可以為她的洋娃娃編織家世和成長故事,坐火車時更喜以杜撰車廂乘客的一生自娛。
一九一五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克莉絲蒂在醫院擔任藥劑師,此段生涯為她生命中的轉捩點,一來從中學到各類毒藥的專業知識,因而萌生撰寫推理小說的構想,將毒藥的運用融合於小說謎團的設計中,處女作《史岱爾莊謀殺案》因此誕生;二來認識許多顛沛流離的歐洲難民,其中包括比利時人,赫丘勒.白羅的角色雛形,便是在此誕生。
這名沉靜的女子習慣在早晨坐在浴缸內,書寫那匪夷所思的謀殺情節。超過五十年的寫作生涯,克莉絲蒂產量甚豐,平均一年可完成兩部小說,畢生著有六十六部長篇小說、一百五十篇短篇故事、超過二十個劇本,其中〈捕鼠器〉一劇從一九五四年以來,至今仍然在倫敦劇院上演,堪稱是最長壽的舞台劇。她還有好幾部小說被拍成叫好又叫座電影,如《東方快車謀殺案》、《尼羅河謀殺案》、《豔陽下的謀殺案》、《一個都不留》等等,而改編成電視劇的系列影集,更是英國觀眾百看不厭的娛樂享受,成為作品搬上電影、電視大小銀幕數量最多的歐美作家。
一九五四年,克莉絲蒂獲得美國推理作家協會頒贈「推理大師獎」。一九七一年榮獲伊莉莎白二世冊封為爵士,這是推理小說界繼柯南道爾之後獲致這項榮譽的第二人。但這些成就和全球讀者的愛戴比起來,只能算是錦上添花罷了。
一九七六年,克莉絲蒂逝世於英國牛津港,作品至今暢銷不衰。
章節試閱
01托羅斯快車的重要旅客
敘利亞的冬天,清晨五點。在阿勒坡車站的月台旁停著一列火車,那就是火車旅行手冊上大肆宣傳的托羅斯快車。這列快車掛有一節帶廚房的餐車車廂、一節臥鋪車廂和兩節普通車廂。
在臥鋪車廂的踏梯旁,站著一位軍裝筆挺的年輕法國中尉,他正和一位身材矮小的人在說話。那人的衣領豎起來圍裹到耳朵,整個臉只露出淡紅色的鼻子和兩撇仁丹鬍。
在這樣天寒地凍的日子裡奉命給一位尊貴的陌生人送行,實在不值得羨慕,不過杜波斯克中尉仍然妥善地執行了他的任務。他說著優雅的法語,談吐頗為得體。但是整個事件的前前後後他並不清楚。這類事情總要引起許多謠言,此事自然也不例外,而且他只知道將軍──他的將軍上司──脾氣愈來愈壞。後來這位比利時的陌生人就來到了,似乎是從英國趕來的。然後在一陣莫名其妙的緊張氣氛中一星期過了,緊接著發生了幾件事:一位聲名顯赫的軍官自殺身亡,另一位軍官辭職卸任。於是那些原來滿面愁容的臉頓時不再憂愁,某些軍事上的防護措施也放鬆了,而將軍─杜波斯克中尉的上司,像是一下就年輕了十歲。
杜波斯克曾聽到將軍和這位陌生人的一段談話。將軍激動地對他說:「Mon cher,你救了我們,你挽救了法蘭西軍隊的榮譽──你使得一場殺戮得以避免!你答應了我的要求,大老遠地趕來,我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雪白的美髭還顫顫發抖呢。
對這些話,那位陌生人(他的姓名叫赫丘勒.白羅)得體地做了回答,其中有一句是:「可是你不也救過我一次嗎?」對此,將軍也客氣地表示,過去那點小事何足掛齒。接著他們談到法蘭西,談到比利時,談到有關榮譽、尊嚴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然後他們熱烈地擁抱,談話就此結束。
關於這當中的原委,杜波斯克中尉至今仍然一無所知,不過將軍把一項任務派給了他,那就是讓他去為搭乘托羅斯快車的白羅先生送行。他的態度就正如那些前程似錦的青年軍官一般,傾出全副的熱忱在執行這一任務。
「今天是星期日,」杜波斯克中尉說,「明天,星期一傍晚,您就會抵達伊斯坦堡了。」
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在等候火車開動的時候,月台上的人往往會重複這類的對話。
「是啊。」白羅先生說。
「我想您準備在那裡待上幾天吧?」
「Mais oui。伊斯坦堡這個城市我一次也沒有去過。要是就這樣過門不入,那未免可惜了。」他表情十足地吧嗒一聲彈了一下手指。「沒有什麼急事。我要以觀光客的身分在那裡待幾天。」
「聖索菲亞清真寺,那是很美的。」杜波斯克中尉說。其實他自己從未見過。
一陣冷風呼嘯著颳向月台,兩人都打了個寒噤。杜波斯克瞧了一下手錶。四點五十五分─還有五分鐘車就要開了!
他怕這一瞥被對方察覺,就馬上岔開了話題。
「每年這個季節旅行的人都很少。」他朝車廂的玻璃窗看了一眼。
「是啊。」白羅先生說。
「但願您不要被大雪困在托羅斯山裡才好!」
「會有這樣的事嗎?」
「是啊,有過這樣的事。不過今年還沒發生過。」
「但願不會。」白羅先生說,「歐洲方面預報說,天氣很壞哩!」
「很不妙。巴爾幹半島雪下得太多了。」
「聽說德國也是。」
「唔,」眼看又要無話可說,杜波斯克中尉趕忙找話題,「明天晚上七點四十分您就可以抵達君士坦丁堡5。」
「是啊。」白羅應道,接著又趕忙表示,「我也聽說聖索菲亞清真寺是很美的。」
「我相信一定非常美。」
在他們頭頂上方,一間臥鋪包廂的窗簾拉開了,一位年輕婦女朝外張望。
打從星期四那天離開巴格達以來,瑪麗.德本漢就睡眠不足。無論在駛往基爾庫克的火車中,還是在摩蘇爾的旅館裡,或是昨夜在這列火車上,她都沒有睡好。由於在溫度過高的包廂裡熱得無法入睡,她起身向窗外探視了一下。
這兒一定是阿勒坡了。當然,沒有什麼可看的,它只是一座燈光黯淡的狹長月台。不知在何處有人火冒三丈地用阿拉伯語大聲爭吵,她的窗口下也有兩個人在用法語交談,一個是法國軍官,另一個是有著兩撇鬍子的小個子。她微微一笑。她從未見過一個人把自己圍裹得如此緊密。車外一定寒冷刺骨。難怪車廂中暖氣開得這麼熱。她想把玻璃窗往下打開點,可是扳不動。
臥鋪車廂的管理員來到了這兩個人面前。他說,火車馬上要開了,請上車吧。那個小個子摘下了帽子。他的腦袋真像個雞蛋啊!瑪麗.德本漢雖然另有所思,也不禁微微一笑。這小個兒的模樣真可笑,這樣的小個兒,誰也不會把他放在眼裡的。
杜波斯克中尉正在向他話別。中尉早已想好要說些什麼,現在終於等到這時候了。他的話說得很動人,措詞也很優美。
白羅先生不甘示弱,也報以同樣優美動人的話語。
「上車吧,先生。」臥車管理員說。
白羅先生帶著無限惆悵的神情上了車。管理員尾隨其後。白羅先生揮著手,杜波斯克中尉舉手敬禮。火車猛然晃動了一下便徐徐前進了。
「Enfin!」赫丘勒.白羅先生喃喃自語。
杜波斯克咕嚕了一聲,覺得自己快凍僵了……
§
「這裡,先生。」管理員誇張地擺了擺手,向白羅展示精美的臥鋪包廂和擺放整齊的行李,「先生,您的手提包我替您放在這兒了。」
他一手攤開,顯然有所暗示。赫丘勒.白羅放了一張對折的鈔票在他手上。
「謝謝,先生。」管理員變得殷勤起來,「先生的車票在我這裡,另外請把護照也交給我。先生是要中途在伊斯坦堡下車,是嗎?」
白羅先生點點頭,說:「車上乘客不多吧?」
「是的,先生。只有另外兩位乘客,都是英國人。一位是上校,從印度來;另一位年輕的英國女士,是從巴格達來的。先生還需要什麼東西嗎?」
白羅要了一小瓶梨酒。
清晨五點鐘搭火車是很困窘的,離天亮也只差兩小時。白羅想到前夜沒有睡夠,又感到自己已成功地完成了一項棘手的任務,便在床鋪一角蜷起身子,昏然入睡了。
他醒來時已是九點半,他走出包廂,想到餐車上去找杯熱咖啡喝。
餐車裡只有一位客人,顯然就是管理員所說的那位年輕英國女士。她身材修長,頭髮烏黑,或許有二十八歲了。她吃早餐的樣子和向侍者要咖啡的神態都十分沉著俐落,顯然是見過世面的旅途常客。她身穿一襲深色旅行裝,衣料很薄,很適合在空氣悶熱的火車上穿著。
赫丘勒.白羅先生坐在那裡無事可做,為了排遣時光,便不露聲色地悄悄打量起這位女士來。
他判斷,這位年輕婦女無論到什麼地方,都能妥善料理事情,既鎮定又能幹。他頗喜歡她那樸實端正的容貌和細膩白皙的皮膚,也很欣賞她那頭烏亮、有整齊波紋的黑髮,以及那雙冷漠、毫不動情的灰色眼睛。不過,他覺得她還是太過俐落了一點,算不上是他所謂「靠風韻取勝的女人」。
這時,有人走進餐車。這是個四、五十歲的男子,瘦長的身軀,棕色皮膚,兩鬢微白。
「這就是從印度來的那位上校了。」白羅心想。
那人向英國女士欠了欠身子。
「德本漢小姐,你早。」
「你早,阿布思諾上校。」
上校站在那裡,一隻手搭著德本漢小姐對面那張椅子的椅背。
「可以坐這兒嗎?」他問。
「當然可以。坐吧。」
「你知道,吃早餐的時候並不適合聊天的。」
「我也這樣認為。不過我也不打算聊天。」
上校坐了下來。
「服務生!」他發號施令般地叫道。
他要了蛋和咖啡。
他看了一下赫丘勒.白羅,然後便漫不經心地看向別處。白羅看透了這個英國人的心思,知道他一定在想:「又是個該死的外國人。」
這兩個英國人的表現,很符合他們的民族性格。他們沒有聊天,只相互說了幾句簡短的話,不久那位女士就起身走回她的包廂去了。
吃午飯時,這兩位英國人又同坐一桌,而且仍舊全然不理睬那第三位乘客。這兩人彼此比在吃早餐時熱絡了一些。阿布思諾上校談著印度旁遮普省的情況,偶爾問問那位女士關於巴格達的事。聽來她曾在該地當過家庭教師。他們談到了幾個彼此都認識的朋友,兩人的關係立刻更為友好融洽了,一會兒說說湯姆,一會兒又說說傑利。上校問她是直接返回英國,還是在伊斯坦堡停留。
「我直接回英國。」
「那不可惜嗎?」
「我兩年前走過這條路線,在伊斯坦堡住過三天。」
「原來如此。那恕我直言,你直接回英國我很高興,因為我也要直接回英國。」
他彆扭地欠了欠身子,臉色有點發窘。
「我們這位上校倒挺容易動感情呢。」赫丘勒.白羅心裡覺得怪有趣。「這列火車就像海上航行一樣危機四伏啊!」
德本漢小姐平靜地向上校表示一同直接回英國很好。她的態度有些拘束。
赫丘勒.白羅注意到這位上校後來還陪她走回包廂。過一會兒,火車駛入托羅斯山脈,窗外一片宏偉景色。他們兩人並肩站在車廂走道上俯視西里西亞峽谷,這位女士突然發出了一聲嘆息。白羅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聽見她喃喃說道:「這風景真美喲!我真希望,真希望──」
「什麼?」
「我要能有心思欣賞一下這樣的美景該多好!」
阿布思諾沒有回應,他那方方的腮幫子似乎繃得更緊了。
「我打心底希望你沒有參與這檔事。」他說。
「噓,小聲點兒。」
「哦!沒有關係。」他嫌惡地向白羅瞥了一眼,「不過我不喜歡你當家庭教師,受那些專橫的母親和調皮小鬼的氣。」
她笑了起來,笑聲裡有那麼一點兒放肆的味道。她說:「啊!你別那麼想。女家庭教師受雇主壓迫這類的話早就沒人相信了。我可以向你保證,反倒是孩子的家長怕我欺侮他們呢。」
然後兩人便不作聲了。也許阿布思諾也感到自己有些失言吧!
白羅暗自思忖:「這真像是一齣奇怪的短劇啊!」
往後他將回想起此一景象。
火車約於當晚十一點半抵達土耳其的科尼亞。兩位英國旅客下車去活動筋骨,在覆著白雪的月台上來回踱步。
白羅先生隔著玻璃窗望著車站上一片熙攘,也覺得有意思。可是過了十分鐘左右,他覺得還是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比較好。於是他小心翼翼,添了好幾件衣服,外加圍巾,把身子包得密密實實的,並且在一塵不染的皮靴外再加上一雙套鞋。然後他慢步走下車廂,往車頭的方向走去。
前方一節車廂的陰影中站著兩個人,白羅由說話的聲音認出是那兩位英國人。正說話的是阿布思諾。
「瑪麗──」
那女的打斷他的話:「別在這會兒說,別在這會兒說。等這件事結束,等一切都過去之後,那時──」
白羅先生躡手躡腳地走開。他滿腹狐疑。
他簡直聽不出來那是德本漢小姐沉靜有力的嗓音……「真怪。」他心想。
第二天,他很懷疑他們兩人是否吵了架。他們很少談話,他還覺得這位小姐面有憂色,眼圈也是黑的。
大約下午二點半,火車停住了。大家紛紛探頭看看出了什麼事。車旁有一小群人圍聚在鐵道邊,用手指著一節餐車底下的什麼東西。
白羅也探出頭去,問了匆匆走過的臥車管理員。管理員答了話,白羅便把頭縮回車廂,一轉身,幾乎和站在他身後的瑪麗.德本漢撞個正著。
「怎麼回事?」她氣呼呼地用法語問,「為什麼停車?」
「不礙事,小姐。餐車底下有什麼東西著了火。不要緊,已經撲滅了,他們現在正在修理,我向你保證沒有什麼危險。」
她不耐地擺了擺手,彷彿對有無危險一事並不在意。
「是啊,這我知道,可是時間呢?」
「時間?」
「是啊,這一來我們就耽誤了。」
「沒錯,耽誤一下倒是有可能的。」白羅說。
「可是我們耽誤不起啊!火車原訂於六點五十五分抵達,我們還得橫渡博斯普魯斯海峽,到對岸去趕搭九點鐘的辛普倫東方快車呢!如果耽誤上一兩個小時,我們就趕不上那班車了。」
「這倒真有可能。」白羅承認。
白羅好奇地打量她。她扶著窗框的手有些顫抖,嘴唇也在顫動。
「這對你影響很大嗎,小姐?」他問。
「是的,影響很大。我非趕上那班火車不可。」
她轉身朝走道另一頭走去,到阿布思諾上校那邊去了。
然而,她是多慮了。十分鐘之後火車就開動了。它在途中趕上了所耽誤的時間,抵達海達帕薩時只比原訂時間晚了五分鐘。
博斯普魯斯海峽風浪頗大,白羅先生身體不大舒服。他在船上沒有同那兩位旅伴在一起,也沒有再見到他們。
到達加拉塔大橋後,他就驅車逕赴托卡良旅館而去。
02托卡良旅館
赫丘勒.白羅到托卡良旅館之後,先訂了一間附浴室的房間,然後走到服務台那裡看看有沒有他的信。
有三封信等著他拆閱,還有一封電報。看到電報,他驚訝地挑了一下眉毛。
他如往常一般慢條斯理啟閱了那封電報。列印的電文清晰地寫著:
凱司納案件的發展果然如你所料。請速回。
「Voilà ce qui est embêtant。」白羅喃喃自語,一時打不定主意。他抬頭望了望時鐘。
「我得今天晚上動身,」他問櫃檯人員,「辛普倫東方快車幾點鐘開?」
「九點整,先生。」
「臥鋪車廂還有票嗎?」
「一定有,先生,這個季節買票並不難,幾乎沒有人坐火車。您要坐頭等廂還是二等包廂呢?」
「頭等。」
「好的,先生。您的目的地是──」
「倫敦。」
「好,先生。我將替您購買一張往倫敦的車票,並且替您預訂一間『伊斯坦堡─加萊』車廂的臥鋪包廂。」
白羅又看了一下時鐘。七點五十分。
「我還趕得上用餐時間嗎?」
「一定趕得上,先生。」
這位矮小的比利時人點點頭,他退掉了剛才訂的房間,穿過大廳走入餐廳。
正當他向侍者點菜的時候,有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頭。
「啊!mon vieux,真是意外相逢啊!」有人在他背後說。
說話的是個身材矮胖、頭髮蓬鬆的中年人。他滿面笑容。白羅站了起來。
「布克先生。」
「白羅先生。」
布克先生也是比利時人,他是國際鐵路臥車公司的一位董事,同這位比利時刑警隊的卸任明星警探是老相識。
布克先生說:「親愛的朋友,你怎麼會大老遠跑來這裡啊?」
「我到敘利亞辦點事。」
「哦,那你是要回國囉──什麼時候走?」
「今晚。」
「好極了,我也是。我要到瑞士洛桑去,有些事情要辦。我想你是搭乘辛普倫東方快車吧?」
「是的。我已請他們替我訂一個包廂。我原先想在這裡待幾天的,可是剛接到電報叫我回英國,有重要事情。」
「啊!」布克先生嘆了一口氣,「Les affaires-les affaires!不過,老兄,你的事業現在是如日中天啦!」
「算是小有成就吧。」白羅想顯得謙虛一些,但顯然做不到。
布克呵呵一笑。
「待會見吧。」他說。
用餐時,赫丘勒.白羅一直致力於不讓他那兩撇鬍子沾著湯汁。完成這個困難的任務之後,他趁下一道菜還沒上來,環顧了一下周圍。餐廳裡有五、六位客人,其中只有兩位能引起他的興趣。
這兩位客人坐得離白羅不遠。其中較年輕的一位大約三十歲,模樣挺討人喜歡,一望即知是個美國人。不過讓這位矮個子偵探感興趣的卻是另外一位。
那人的年紀有六、七十歲。遠遠看去,和藹的容貌像是一位慈善家。他頭頂略禿,腦門很寬,微笑時露出一排潔白的假牙,看上去是個秉性仁慈的人,只是一雙眼睛細小深陷又詭詐,感覺格格不入。不僅如此,他在同他的年輕夥伴講話時,眼睛不時向四周掃視,且看了白羅一眼,閃現出一種殘忍和不自然的緊張情緒。
然後他起身說道:「赫克特,把帳付了吧。」
他的嗓音略帶沙啞,讓人感到古怪、難以捉摸又可怕。
當白羅再度在大廳遇到布克先生時,這兩位客人正要離開旅館。他們的行李被搬下樓來,看來這些事都由那位年輕人料理。一會兒那位年輕人推開了玻璃門,說:「都辦妥了,雷契特先生。」
那個老頭兒嗯了一聲就走了出去。
「喂!」白羅說,「你覺得這兩個人怎麼樣?」
「都是美國人。」布克先生說。
「這毫無疑問。我的意思是,你認為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那個年輕的看起來還挺隨和。」
「另一個呢?」
「說實話,老兄,我並不喜歡他。他讓我覺得不舒服。你說呢?」
白羅沉默片刻,然後說:「剛才在餐廳裡,他走過我身旁,我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像是有一頭野獸──凶猛的野獸,與我擦身而過。」
「然而從外表看來,他卻儼然是個值得尊敬的人物。」
「Précisément!他的身體好比一架鐵籠子,處處顯得威嚴體面,可是在那鐵欄杆裡的,卻是一頭凶猛可怕的野獸。」
「老兄,你真會想像。」布克先生說。
「這可能只是我的想像,可是我怎麼也擺脫不掉這種印象──一尊煞神從我身旁擦身而過。」
「你是指那位可敬的美國紳士嗎?」
「正是那位可敬的美國紳士。」
「唉,」布克先生笑咪咪地說,「也有可能,世界上本來就有不少煞神嘛。」
這時候門開了,服務台的一個職員朝他們走來,臉上帶著憂慮和歉意。
「真是奇怪,先生。」他對白羅說,「這趟火車上的頭等臥鋪一個空位也沒有了。」
「Comment?」布克先生叫道,「在這樣的季節裡?哦,一定是被一批新聞記者或一群政界人物占據了。」
「我不知道,先生。」那職員恭敬地轉向布克先生。「可是情況就是這樣。」
「好啦好啦。」布克先生對白羅說,「別擔心,朋友,我有辦法。車上有個單間包廂,十六號,總是留著不賣,由管理員負責照管。」他微笑抬頭瞧了一下時鐘,說道:「走吧,我們該動身了。」
到了火車站,布克先生受到身穿棕色制服的管理員畢恭畢敬的接待。
「晚安,先生,您的包廂是一號。」
他叫來了幾名搬運工,他們用推車把行李搬到列車中段。那兒掛著一塊鐵皮牌子,標明這趟列車的行駛路線:
伊斯坦堡─的里雅斯特─加萊
「我聽說今晚的臥鋪車廂已經客滿了?」
「真是難以置信,先生,似乎全世界的人都選擇今天晚上來旅行!」
「無論如何,你必須替這位先生找一個地方,他是我的朋友。他可以借用十六號單間包廂。」
「那間包廂也已經有人了,先生。」
「什麼?十六號包廂也有人了嗎?」
布克先生和管理員互看了一眼,管理員面帶微笑。他是個身材瘦長的中年人。
「是的,先生。就像我剛才說的,這列車確實客滿了,找不到一個空鋪位。」
「可是,發生了什麼事啦?」布克先生氣沖沖地說,「是哪個地方在舉辦會議嗎?還是有什麼集會呢?」
「不,先生,純屬巧合,剛好有許多人選在今天晚上旅行。」
布克先生不滿地哼了一聲。
「到了貝爾格萊德,」他說,「列車會掛上一節從雅典來的活動車廂,還有一節從布加勒斯特到巴黎的車廂。可是我們要到明天晚上才抵達貝爾格萊德,今天晚上就成了問題。二等鋪位也沒有空位嗎?」
「二等鋪位倒是有一個,先生。」
「噢,那麼──」
「可是那是個女士的鋪位。那間房裡住了一位德國女士,她是一位夫人的女僕。」
「啊喲,那就不方便了。」布克先生說。
「別操心了,老兄。」白羅說,「我可以坐普通車廂。」
「不,不。」布克先生問管理員,「客人都上車了嗎?」
「是啊,」管理員回答,「不過有一位乘客到現在還……沒來。」他吞吞吐吐地說。
「繼續說呀!」
「七號鋪位,是個二等鋪位。那位先生到現在……八點五十六分了,還沒有來。」
「這人是誰?」
「一個英國人,」管理員翻了一下手中的單子,「名叫哈里斯。」
「這名字倒是個吉兆。」白羅說,「我讀過狄更斯的書。哈里斯先生,他不會來了。」
「把這位先生的行李搬到七號鋪位去吧。」布克先生說,「如果這位哈里斯先生來了,我們就對他說他來得太晚了,臥鋪不能保留到這麼晚。反正我們會處理的,我管他什麼哈里斯先生!」
「那就這樣辦吧。」管理員說。
接著管理員就告訴搬運工該把白羅的行李搬到哪兒。
然後他站到一旁,讓白羅上車。
「Tout à fait au bout, Monsieur。」他叫道,「倒數第二間。」
白羅沿著走道走過去,他走得很慢,因為大多數乘客都站在房門外。他有禮貌地一一說「借過」,像鐘擺聲那樣的規律。終於他走到了那個房間。房間裡有一個人高舉雙手在放行李箱,那正是他在托卡良旅館裡見過那個高大的年輕美國人。
那年輕人見到白羅進房便皺起眉頭。
「對不起,」他說,「我想您是走錯房間了吧?」接著又費勁地用法語說了一遍。
白羅用英語回答:「您是哈里斯先生嗎?」
「不,我叫麥奎恩。我──」
這時候白羅身後傳來了管理員的聲音。那是一種帶著歉意,甚至氣急敗壞的聲音。
「車上沒有別的鋪位了,先生,這位先生只能到這裡來。」
他一邊說一邊把靠走道的玻璃窗往上抬開,並且把白羅的行李提進來。
白羅對他話中的歉意頗感興趣。毫無疑問,這位年輕人曾答應給管理員一筆優渥的小費,條件是讓他獨占這個房間。然而,當公司的一位董事也在車上並且下達了命令,即使是最慷慨的小費也會失效的。
把行李箱都放上架子之後,管理員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都安排好了,先生。」他說,「您是上鋪,七號床位。還有一分鐘就要開車了。」
說罷,他就匆匆往走道另一頭走去。白羅再度走進房間。
「真是罕見啊,」他興致高昂地說,「鐵路臥車管理員竟親自幫乘客放行李,真是前所未見啊!」
他的同房室友笑了笑,惱怒的心情顯然已消失無蹤,可能也是意識到對這種事情只能採取豁達的態度。
「這班火車真是擠得出奇!」那年輕人說。
汽笛響起,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吼叫。白羅和年輕人都走出房間站在走道上。火車外面有人叫道:「開車啦!」
「我們出發了。」麥奎恩說。
但他們尚未真正出發,汽笛又響了。
「喂,先生,」那年輕人忽然說,「如果您喜歡睡下鋪─那樣方便些─就睡下鋪吧,我無所謂的。」
這年輕人真討人喜歡。
「不不。」白羅推辭道,「我不能占用您的──」
「沒有關係。」
「您太客氣了。」
雙方彬彬有禮地謙讓著。
白羅說道:「反正只睡一個晚上。到了貝爾格萊德──」
「噢,您在貝爾格萊德下車?」
「不是的。您知道──」
火車一陣晃動,兩人不約而同地轉身向外,看著燈光下狹長的月台緩慢地從他們面前掠過。
東方快車開始了橫越歐洲的三天旅程。
01托羅斯快車的重要旅客
敘利亞的冬天,清晨五點。在阿勒坡車站的月台旁停著一列火車,那就是火車旅行手冊上大肆宣傳的托羅斯快車。這列快車掛有一節帶廚房的餐車車廂、一節臥鋪車廂和兩節普通車廂。
在臥鋪車廂的踏梯旁,站著一位軍裝筆挺的年輕法國中尉,他正和一位身材矮小的人在說話。那人的衣領豎起來圍裹到耳朵,整個臉只露出淡紅色的鼻子和兩撇仁丹鬍。
在這樣天寒地凍的日子裡奉命給一位尊貴的陌生人送行,實在不值得羨慕,不過杜波斯克中尉仍然妥善地執行了他的任務。他說著優雅的法語,談吐頗為得體。但是整個事件的前前後...
推薦序
藏在日常細節中的冒險
楊照(作家)
一開始,就都在那裡了。
一九二○年,阿嘉莎.克莉絲蒂出版了《史岱爾莊謀殺案》,神探白羅就已經退休了。而且在這個案子裡,藉由敘述者海斯汀的轉述,就鋪陳出克莉絲蒂小說最基本的偵探原則:
「那些看來或許無關緊要的小細節……它們才是重要的關鍵,它們才是偉大的線索!」
「豐富的想像力就像洪水一樣,既能載舟亦能覆舟,而且,最簡單直接的解釋,往往就是最可能的答案。」
「沒有任何謀殺行為是沒有動機的。」
還有,一個不討人喜歡的死者,一群各有理由不喜歡死者、因而也就都有殺人動機的人,這些人彼此之間構成複雜的關係,有的互相仇視,有的互相愛戀,麻煩的是,有些愛人其實貌合神離,有些仇人其實私下愛慕;更麻煩的是,不論是愛或是仇,都有可能是扮演出來的。
一個外來的偵探必須周旋在這些嫌疑者之間,從他們口中獲取對於案情的了解,換句話說,他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搞清楚誰是誰、誰跟誰吵架、誰跟誰偷情,然後判斷誰說的哪一句是實話、哪一句是謊言。常常謊言比實話對於破案更有幫助。
再偷偷透露一下,如果要和小說裡的凶手及小說背後的作者鬥智,就像克莉絲蒂對英國社會的了解,祕訣就在於要去追究小說裡的人物背景,尤其是他們的階級地位。基本上,階級地位愈高、權力愈大、愈有錢者,說的話就愈不要相信。例如在《史岱爾莊謀殺案》中,僕人、園丁說的話遠比有頭有臉的人說的要可信多了。就算要說謊,他們的謊言也比較天真,而且往往出於善良動機。當你歸納線索時,就會知道他們並非故意說謊,那是因為他們的認知受到蒙蔽或誤導,而你慢慢就從這蒙蔽或誤導中被引導到真相。
《史岱爾莊謀殺案》出版那年,克莉絲蒂三十歲,但書稿其實早在五年前就寫好了,畢竟要找到有人願意出版一個看來再平凡不過的家庭主婦寫的小說,並不是那麼容易。
所有和克莉絲蒂接觸過的人,都對於她的「正常」留下深刻印象。她看起來就和她那個年紀的典型英國家庭主婦一樣,害羞、靦腆,只能在社交場合勉強跟人聊些瑣事話題,完全無法演講,甚至連只是站起來對眾賓客說幾句客套話,請大家一起舉杯,她都做不到。她不演講,也很少答應接受採訪,就算採訪到她也很難從她口中得到有趣的內容。她會講的,幾乎都是記者本來就知道、或者自己就可以想得出來的。
例如說白羅這個神探的來歷。克莉絲蒂回答:他應該是個外國人,這樣就能在英國日常生活中看出英國人自己看不出的線索。她自己碰過的外國人,只有第一次大戰剛爆發時到英國避難的比利時人。比利時警察怎麼能跑到英國來?那一定是因為他已經退休了。他有潔癖,所以對於現場會有特殊的直覺,馬上感受到不對勁的地方。一個有潔癖的人,好像應該長得矮小些才相稱,一個矮小有潔癖的人最適當的名字,就是希臘神話裡的大力士「赫丘勒斯(Hercules)」,製造出荒唐的對比趣味。那白羅這個姓是怎麼來的呢?克莉絲蒂很誠實地說:「我不記得了。」
一切都如此順理成章,一切都如此合邏輯,不是嗎?有記者問她怎麼看自己的舞台劇〈捕鼠器〉,創下了英國劇場、甚至全世界劇場連演最多場紀錄的名劇?克莉絲蒂的回答也還是中規中矩,合理合節:那是一齣小戲,在一個小劇院演出,成本很低,任何人想到了都可以帶家人或朋友去看,老少咸宜,並不恐怖,也不特別荒謬打鬧,可是又什麼都有一點,包括恐怖和荒謬打鬧的成分。
她的身上找不出一點傳奇、怪誕色彩,那她為什麼能在五十年間持續寫偵探小說,創造了那麼多謀殺,還創造了那麼多詭計?
首先因為她是女性,以及她的身世,包括她的階級身分,使得她在描寫故事場景時比一般男性作者來得敏感。因為在她之前的偵探推理小說男性作家的階級身分都是高高在上,基本上他們會從較高的角度看社會,比較看不到底層的感受。
而她的婚變以及婚變中遭逢的痛苦,都使她更能體會與觀察,將英國社會的複雜細節融入小說的核心情節,讓探案與線索分析結合在一起。
克莉絲蒂一生結過兩次婚,第一次在一九一四年,婚後不久,丈夫就參加了歐戰,是英國皇家空軍最早一批飛行員。一九二六年,這個丈夫有了外遇,直率地向克莉絲蒂要求離婚,在那之前,克莉絲蒂的媽媽才剛過世,雙重打擊之下,又遇到車子無法發動,克莉絲蒂崩潰了,她棄車而走,忘記了自己究竟是誰,躲進一家鄉間旅館,登記時寫了她心裡唯一有印象的名字──她丈夫情婦的名字。
離婚後,一次在晚宴中,有人提起近東烏爾考古的最新收穫,克莉絲蒂就取消了原定要去西印度群島的計畫,改訂了跨越歐洲到君士坦丁堡的「東方快車」,是的,就是這趟旅程給了她寫《東方快車謀殺案》的靈感。不過更重要的是,在烏爾,她認識了一位年輕的考古學家,比她小十四歲,這個人後來成了她的第二任丈夫。
這位考古學家陪她去參觀在沙漠中的烏克海迪爾城,卻在沙漠中迷路困陷了。幾小時中克莉絲蒂卻沒有一點驚慌不安,當下考古學家就決定要向她求婚。
原來,克莉絲蒂的內心是有這種冒險成分的。要不然她不會兩次選到的,都是喜愛冒險的丈夫,而她本身大概也不會吸引一個在各種危險情境下挖掘古代寶藏的人,讓他願意向一個大他十四歲的女人求婚。
這樣說吧,維多利亞時代後期的英國環境,壓抑限制了克莉絲蒂冒險、追求傳奇的內在衝動,她只好將這樣的衝動寄託在丈夫和寫作上。她一邊陪著第二任丈夫在近東漫走,一邊在小說中寫各式各樣的謀殺與探案。謀殺和探案都是冒險,還有,偵探偵查中做的事──蒐集線索,還原命案過程──其實和考古學家的考掘,如此相似!
克莉絲蒂寫得最好的,正是「藏在日常中的冒險」。她個性中的雙面成分,造就了特殊的偵探魅力。既嚮往非常傳奇,卻又有根深柢固的日常邏輯信念,兩者就都在克莉絲蒂的小說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她的謀殺案幾乎都和日常習慣緊密編織在一起,日常環境成了凶手最重要的掩護。有些日常規律明顯地被破壞了,讓我們很自然以為那會是謀殺的線索,沿著這些線索形成了閱讀中的推理猜測,然而白羅早就提醒了,真正重要的反而是那些「細節」,也就是看來像是依隨日常邏輯進行的事,或說藏在日常邏輯中因而不被看重的事,那裡要嘛藏著凶手的核心詭計、煙幕,要嘛藏著凶手致命的破綻。
凶案的構想,就是如何讓異常蓋上日常、正常的面貌,又如何故意將日常、正常予以扭曲,製造假象;那麼偵探要做的,就是如何準確地在日常中分辨出真正的異常,將假的、明顯的異常撥開來,找出細節堆疊起來的異常真相。
此外,克莉絲蒂的小說裡隱藏著極其曖昧的情感價值觀,最典型、最有名的就是《東方快車謀殺案》。透過追查過程,讓讀者知道為什麼凶手要訴諸於這種手段,其動機具有可同情之處,再加上克莉絲蒂對身分階級的觀察,她比較相信或讓讀者相信那些沒有權力、地位的人,隨著偵查節奏去認識可能或必須懷疑的人。克莉絲蒂最擅長營造「多重嫌疑犯」的小說特質,因為讀者在閱讀時必須被迫去認識很多不一樣的人。在她最受歡迎的作品,大概都具備這樣的特質。
當然,她的作品中還有兩個最突出的神探,即白羅和瑪波。白羅是比利時人,但為什麼必須是外國人?這是因為英國人具有高度階級意識,這種觀念一路滲透到所有互動細節,包括人與人之間如何說話。而白羅因為不是英國人,他會發現一般英國人不太看得出來的東西,以及兩個人互動的方法哪裡不正常。至於瑪波為什麼得是老太太?她一如那個年代的老人家,總是靜靜坐著打毛線,因為不起眼,自然讓人放鬆防備,所以瑪波探案的線索都是來自於這樣的互動模式。
然而,白羅有很明顯的優勢,瑪波的身分使她基本上只能進行「靜態」的辦案,案子的空間受到侷限,白羅卻可以跨越各種空間,恣意揮灑。而且白羅擁有警官身分,可以合理出現在各種犯罪現場,瑪波能出現的地方,相形之下就勉強、不自然多了。白羅是明白的outsider,在英國,只要他出現,就會覺得有外人在而感到緊張,於是很容易露出平常不會表現的行為;瑪波則看起來是insider,但實質上是outsider,因為總是沒人發現她、當她空氣人。這兩人的探案,是兩個極端。雖然讀者最愛白羅,但克莉絲蒂自己偏愛瑪波勝於白羅。
不管後來的偵探、推理小說發展了多少巧妙詭計,克莉絲蒂卻不會過時,因為她的推理如此密切地和日常纏繞在一起;活在日常中,我們就無可避免被克莉絲蒂的「日常細節推理」吸引,隨時讀來都充滿驚奇趣味。
藏在日常細節中的冒險
楊照(作家)
一開始,就都在那裡了。
一九二○年,阿嘉莎.克莉絲蒂出版了《史岱爾莊謀殺案》,神探白羅就已經退休了。而且在這個案子裡,藉由敘述者海斯汀的轉述,就鋪陳出克莉絲蒂小說最基本的偵探原則:
「那些看來或許無關緊要的小細節……它們才是重要的關鍵,它們才是偉大的線索!」
「豐富的想像力就像洪水一樣,既能載舟亦能覆舟,而且,最簡單直接的解釋,往往就是最可能的答案。」
「沒有任何謀殺行為是沒有動機的。」
還有,一個不討人喜歡的死者,一群各有理由不喜歡死者、因而也就都有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