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家
我偶爾想到,如果外星人把我們家當成是觀察、研究的對象的話,一定會無聊得在飛碟裡猛打哈欠——如果他們也懂得打哈欠的話。
因為我們這一家,日子過得相當平淡。
爸爸形容,說他在這個家「數十年如一日」——意思是這數十年來,他每天幾乎都過一樣的日子。
日子之所以過得這麼平凡無奇,是因為阿公在鎮上開了一間名為「勝豐行」的五金行。店裡販賣的物品,就好像店名所形容的,琳琅滿目,豐富得不得了——有家庭用具、鍋碗瓢盆、掃把、畚箕,也有工人、農人,甚至軍營需要的工具,如鐵釘、鋸子,或是鐮刀、鋤頭等物品。
五金行從裡到外,從天花板到地板,無不掛滿、堆滿了各式各樣可滿足各種客人所需的用品。
因為物品齊全,鎮上各行各業的人都有機會到五金行來採買,所以阿公和阿嬤每天早上七點開門做生意,一直到晚上快十點才休息。一日復一日,一年復一年,一成不變的生活,數十年就這樣如一日地過了。
有一次自然課,我見到老師播放的蜜蜂影片,才驚覺阿公、阿嬤就是那勞碌的工蜂,他們每日守著幾十坪的老巢,忙進忙出的,既認命也不知曉要變化。
這兩隻老工蜂,有時甚至連工會規定的公休日,也會偷偷拉起一半的側門,讓客人像鑽狗洞般地半彎著腰,偷偷摸摸地進到店裡買東西。
這會被檢舉,所以阿嬤要我們不開大燈,也不能張揚。
「不能跟別人講,被知道了要罰的!」她嚴正地警告我們。
然後,連我欠她五塊錢都會記得討回去的阿嬤,還會多做解釋:「不是我愛賺錢,賺那辛苦錢幹麼?是因為人家來敲門,不忍心拒絕他們。」
「對,」個性認真又較正經的阿公,有時也會跟我們說:「有些人是從山上開車下來的,山路繞來繞去,來回一趟要上百公里,實在不忍心關著鐵門不理他們。」
阿公所說的、那些從山區來的人,我印象最深刻,他們常將卡車停在店門口,可能是難得來鎮上一次,卡車上會載滿各種想要帶回山上的家用品或農具,如白米、麻繩、畚箕,甚至連瓦斯桶、小雞都可以見到。
除了堆成小山般的物品,卡車上還可再擠上三、四人,裡頭有小孩也有老人,他們大部分都坐在沒遮篷的車斗上。
這些從山上來的人,都是原住民,阿公、阿嬤改不了口,常用客家話稱他們是「番」。
這些原住民老人皮膚黝黑,臉皮皺得讓我有點害怕,倒是那些小小孩,我就有點興趣了。
我會跟他們眨巴著眼睛,然後他們也會跟我眨巴著眼睛。
有時妹妹會故意說:「哥,你跟他們長得好像喔!」
他們像我一樣皮膚黑、眼睛大,所以我見了自然有好感,不過我不太好意思跟他們說話,因為一旁可能就是他們的爺爺或奶奶,萬一老人家跟我說原住民話,我有聽沒有懂,那不就當場窘死了。
說到原住民話,如果外星人硬要從我家找一個特別的人來研究,我想阿公最有可能第一個被抓到飛碟上「解剖」,因為他會講客家話、閩南語,也會講國語,還有原住民語。
集四種語言於一身,他是我們家的語言天才。
不過阿公說,他不是天才,是做生意鍛鍊出來的。
「做生意要實在,人家才會信任你。」阿公說。
古早以前,阿公會騎著腳踏車,載滿五金行裡的商品,進到中橫公路裡,和部落裡的原住民或山中的果農做生意。
為了做生意,所以阿公學會了原住民語,因為誠信,所以大家喜歡與他「交關」買東西。
到最後,山區裡的人,都知道「阿寬」這個人可以打交道,連現在到五金行裡的原住民,一進門也會先用客家話親切地大喊:「阿寬、阿寬!」然後才和阿公嘰哩咕嚕地說起原住民話。
至於我和妹妹,在學校當然要說國語,放學回到家,阿公、阿嬤以及爸、媽則跟我們說客家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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