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自顧不暇的爸爸
放學後，小露坐在校門口前的花圃台階上。她把書包放在大腿上，晃動著的兩隻腳，不斷輕輕撞擊著花圃的水泥牆。
「碰！碰！碰！」
她知道爸爸一定又忘記來接她放學了。爸爸在菜市場裡賣水果，每天下午收攤後，就到公園裡和朋友下棋，但他常常沉迷於棋局，忘了到學校接她回家。
小露等到有些不耐煩，於是抓起腿上的書包，生氣的站起來。她伸長脖子，望著校門外面的馬路，卻只看到幾輛摩托車經過，根本沒有爸爸的影子。看來，爸爸真的又忘記來接她。
小露轉過身，坐回花圃台階上，思考著要不要到公園去找爸爸。她知道爸爸只要一下起棋來，就會沉迷到忘了吃飯睡覺，也忘了他還有個女兒。
最後，她決定不等了，乾脆到公園去把爸爸帶回家。正當她站起來，準備走出校門時，剛好看到死對頭麥可柏和馬奇威朝她的方向走過來。她連忙轉過身，低頭靠著校門口的大柱子。
「他們沒有看見我，沒有看見我。」她有如自我催眠似的嘀咕著。「一定沒有看見我……」
來不及了，那兩個五年級男生，遠遠的就已經看到她了。
「哇，看來又有人等不到爸爸了。」馬奇威已經悄悄來到柱子旁邊。「妳爸爸呢？他在哪裡啊？是不是又忘了來接妳呀？」
「別煩我啦！」小露緊抱著書包，準備隨時逃開。
「我看妳爸爸應該是得了老人痴呆症，才會忘了來接妳。」
「你們不要亂講話，我爸爸馬上就來接我了！」
「哪裡？哪裡？妳爸爸在哪裡？」兩個男孩哈哈大笑起來。「妳爸爸喜歡象棋，比喜歡妳還多吧？妳這個可憐、沒人要的小孩！」
「你們滾開啦！」小露想走開，卻被兩個男孩包圍住。
「妳要去哪裡啊？」
「要你們管！」
「陪我們玩嘛。」兩個男孩就像在玩玩具似的，捉弄起小露來。
馬奇威突然拿出一條假蛇往小露丟去，把她嚇得尖叫大哭，接著，她拿起書包，對著兩個男孩一陣胡亂揮打。
「走開！走開啦！」她一邊揮著書包，一邊哭叫。
看到小露飽受驚嚇的模樣，兩個男孩感到很得意。他們一邊閃躲小露的攻勢，一邊繼續的捉弄她。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在吵什麼？」一個留著小平頭、身材壯碩的男人，口氣嚴肅的喊道。
三個孩子都被這道嚴厲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停止打鬧。他們回過頭，看到莫主任和歐莉薇老師正從學校川堂走出來。
兩個男孩發現情況不對，拔腿想要逃跑。
「站住！誰都別想跑走！」
被莫主任這麼一吼，他們只好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是他們先動手的！」小露不滿的說，「他們拿假蛇嚇我，我才和他們打起來。」
「麥可柏和馬奇威。」莫主任說：「你們兩個立刻給我回家，以後，放學後不可以在學校逗留！」
當兩個男孩迅速轉身離開時，歐莉薇老師突然叫住他們。「還有，以後別再欺負小露了，不然我真的要通知你們的爸爸媽媽。」
兩個男孩飛也似的跑出校門口，混入路上的行人中。
歐老師的身材圓滾滾的，臉也圓滾滾的，一雙胖胖的腿也圓滾滾的，但腳上卻穿著一雙細跟的高跟鞋，看起來就像在走鋼索似的。她生氣時，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卻像在笑，所以常常讓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笑，或是在生氣？但是，她從來沒有對小露生氣過，就算小露的功課表現不是很出色，她也不會因為成績不理想而處罰她。
歐老師和莫主任都清楚小露家裡的情形，因此總是對小露付出更多關心。
「小露，妳還在等爸爸嗎？」歐老師的神情變得非常柔和。
小露點點頭。
「妳爸爸在哪裡呢？」歐老師繼續問。
「他一定又在公園裡下棋，下到忘記時間了。」莫主任搖著頭說。
「要不要我幫妳去找他？妳就在這裡等著，我很快就回來。」歐老師不等小露回答，立刻轉身離開，留下莫主任陪伴她。
看著歐老師漸漸走遠，小露覺得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她不明白，下棋到底有什麼魔力，讓她爸爸如此著迷，著迷到總是忘記來學校接女兒回家，害得歐老師和莫主任得常常去找他？
她想過，放學後可以自己去公園找爸爸，但是為了她的安全，歐老師不准她這樣做。
小露常常在想，為什麼她不能擁有一個正常的爸爸呢？就像別的孩子的爸爸那樣，一個正常的爸爸？別的孩子都有爸爸的陪伴，可以把學校的事情講給爸爸聽，假日的時候還可以快樂的和爸爸出去玩。而且，別的孩子也都有媽媽，只有小露沒有。
小露的媽媽已經過世了。小露不知道媽媽是怎麼過世的，也不知道媽媽是什麼時候過世的。她心裡有好多疑問想弄清楚，但不知道該問誰？因為大人們從不曾在她面前提起過這件事。
每次她問爸爸有關媽媽的事情時，爸爸不是不說話，就是敷衍的說一些什麼「等妳長大了再告訴妳」、「等妳長大了，自然會清楚」之類的話。若是小露纏著他要答案，他會找藉口說和朋友約好要去下棋，然後一下子就不見人影。
也因此，對於心中的種種疑問，小露早就放棄從爸爸身上找到答案了。
長到這麼大，小露都沒看過媽媽，連媽媽的照片也沒看過。她不知道媽媽長什麼樣子，也無法想像媽媽的模樣，有時候，她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個媽媽？
學校裡有些孩子喜歡取笑她，說一定是她出生時太醜，把媽媽給嚇死了。小露知道這些都不是真的，她相信媽媽一定很愛她，所以才會把她生下來，而且她還有一個美麗的、銀亮的花葉別針，爸爸說那是媽媽送給她的。她相信媽媽真的很愛她。
「他們來了。」突然間，莫主任指著前方說。
歐老師和小露爸爸正朝他們走過來。或許是歐老師打斷了他下棋的興致，所以小露爸爸的神情，看起來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小露匆忙的拿起書包，向爸爸跑過去。「爸爸！」她大聲叫道。
「嗯。」爸爸有點心不在焉的回應著。
莫主任輕輕的碰了碰小露爸爸的手肘，低聲的問他：「我可以和你說幾句話嗎？」
小露爸爸點點頭，和莫主任走到一旁。
「剛才我從校園裡面出來時，正好看到兩個五年級的男孩在欺負小露。為了她的安全著想，可不可以請你別再忘了她……」
但是，小露爸爸沒有興趣聽主任的話。「這個問題我會處理的，謝謝主任。」
看到爸爸冷漠的打斷莫主任的話，以及莫主任那副挫折的表情，小露不好意思的瞄了主任一眼。她爸爸一向不在意別人的感受，甚至也不太在乎她的感受。
「走吧，回家了。」爸爸沒有等小露，自顧自的轉身就走。
小露追了上去，默默的跟在爸爸身邊。
「我跟妳說，回到家要先做功課，知道嗎？」
「知道。」
「等一下我還有事情要去辦，妳要乖乖待在家裡，知道嗎？」
「知道。」
小露當然知道，爸爸每次說有事情要辦，其實都是去下棋。有時候她覺得那兩個男生說得沒錯，爸爸愛那些蠢象棋，其實比愛她還多。
她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爸爸就是整天玩那些象棋，都沒有時間陪媽媽、和媽媽講話，所以媽媽才會孤獨到離開這個世界；就像她每天放學後都在等爸爸，而回到家後，爸爸又很快出門一樣，她覺得很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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