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燙手主題：陰影、上帝之聲與大地

榮格、諾伊曼和傑出個體

諾伊曼《起源》一書的附錄中，圍繞意識發展闡述了「傑出個體」這一概念，並在簡稱為《新倫理》的《深度心理學和新倫理》一書中做進一步論述。諾伊曼對「傑出個體」的闡釋和拓展承襲自榮格提出的「神力人格」。在諾伊曼看來，「傑出個體」的功能在某種意義上等同於自性，是群體的創造力核心，這些個體的自我具有足夠的力量，能夠承接上帝之聲的神啟，將無意識內容揭示給群體。宗教文本用首字母大寫的Voice指「上帝之聲」；而從心理學視角來看，它則主要是自性之聲。事實上，諾伊曼將之定義為「個體心靈真相的顯現」，即人的內在倫理指引。



諾伊曼從發展的視角，將傑出個體劃分出三個發展層次，其中的差異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自身意識對上帝之聲之間的參與程度，二是上帝之聲所昭示無意識內容的程度。在第一個較低的層次中，傑出個體只是被動承接著群體無意識投射，自身意識與投射內容沒有關聯；傑出個體僅是男神與女神的象徵性載體，這類象徵往往源自世俗世界，例如美貌與豐饒等意象。第二個層次的傑出個體，以那些先知、薩滿為代表，其人格在原型意義上屬於靈性範疇，例如惡魔和上帝的意象；這些傑出個體無意識地承接群體投射，在幫助集體內化這些無意識內容的過程中，其自我處於被動狀態。在這前兩者層次上，傑出個體與榮格筆下的神力人格類似：其自我有膨脹的危險——無論是魔法師、英雄、首領，或是聖人，他們都認同了外界投射到他們身上的原型內容。

榮格描述的神力人格，與諾伊曼劃分出處於前兩個層次的傑出個體，都會在無意識中認同自身所承載的投射。因此，從術語上就看得出來，神力人格呈現出的是神力，而第三層次傑出個體彰顯的是個體的傑出超越；前者指向人格，後者指向的是個體，這是它們之間的根本不同。因此，不難看出，神力人格中潛藏著認同負向、陰影投射的風險，而諾伊曼論及的傑出個體導向的是正向的心靈發展維度。不管怎樣，諾伊曼在論文〈現代人的心靈問題〉和闡述「現代人」時，援引了榮格的觀點：為了能發展，現代人必須深入瞭解自身的文化根脈與傳統，才能破繭而出，超越舊的意識水準。諾伊曼的理論認為，發展至第三層級的傑出個體，其特點在於：「心智有意識地、主動且負責地參與了心靈轉化過程」。有意識地負責，是諾伊曼關於個體化高階、尤其是在整合陰影論題上的核心論點。然而，要能夠達到這個層次、自覺地負責，自我必須夠強大，不僅要參與，還要負責地、主動地參與承接無意識湧現的內容。唯有如此，傑出個體才能迸發出創造力，才能透過他、讓其經由自我意識淬煉而成的人性品質得以顯現。

蘭斯．歐文斯（Lance Owens）一針見血地點明，這正是榮格當年創作《紅書》（the Red

Book）的心路歷程。榮格有著強大的自我，他消化並整合了湧入心靈的無意識內容，從而完美呈現了高階傑出個體的特質。而且，歐文斯還推測認為，當年榮格與諾伊曼同在蘇黎世的那些歲月，極有可能曾向諾伊曼提起過自己的心靈體驗和這本書（《黑書》［Black Books］），從而在諾伊曼心裡埋下了相關的思想種子。後來，諾伊曼在他的艾瑞諾思演講〈心靈和現實面的轉化：一篇後設心理學論文〉中，描述了傑出個體和普通人的不同：能夠體悟「更廣闊的世界」。這裡，他指的是「外來之知」，根植於原型和更深層的自性本源。諾伊曼顯然參考了榮格的共時性學說，認為它背後是一種超越時空，超越自我意識感知的「絕對知識」。尤為關鍵的是，諾伊曼提出，這個層次的傑出個體是個體化發展的典範，正如英雄是意識發展的典範。諾伊曼後續在他的首篇艾瑞諾斯演講稿〈神祕的人〉中，將傑出個體刻劃為具有靈性玄祕特質的人，認為他是個體化進程的先驅。有趣的是，利布歇爾的一份筆記指出，諾伊曼在1939至1940年間於特拉維夫舉辦的哈西迪教派研討會上，談到過義人（Zaddik）的意象，他當時就表達過完全一樣的觀點：



當你看向一位義人，他事實上超然於所有律法、所有限制之外。你可從萬事萬物中聆聽到他的教誨，他無處不在，可說是活出真實之道的個體之原型。唯有他能夠成為真正本真之人。這是個體化進程裡，個體尋找自己天命之路的先初摹形。



在一次在特拉維夫猶太聽眾的演講裡，諾伊曼對「義人」的描述，與他後來提出的第三個層次的傑出個體，以及再之後對極為玄祕之人的論述，幾乎完全一致。正如前文所述，在致榮格的一封信中，諾伊曼用「義人」一詞形容榮格，他寫道，他不僅將榮格視作為權威和導師，更視其為猶太「外邦人的義人」的化身。諾伊曼所表達的深層涵義是：第三層次的傑出個體，是個體化進程臻至成熟的原型的具象體現。為支持這一觀點，諾伊曼在《起源》一書的附錄中指出：「傑出個體……是真正具備偉大人格的偉大之人。」五年後，在榮格八十歲壽誕之際，諾伊曼寫道：「C. G. 榮格是我生命中遇到的唯一一位真正的偉大的人。」他以極為動人的筆觸闡述了這種「偉大」，認為其卓越之處，就在於有能力連結到一個人最根本的存在，他坦言：

他繞過了我的自我，在某種程度上，直接與我心靈的最深處對話……當我還是個年輕人時，去向他求教，他就是以這樣的方式，給予了我成為自己的勇氣——這份饋贈，如同天賜。（p. 256）



這段文字是諾伊曼的舊日回想，卻也讓一段往事顯現出嶄新的意義：在諾伊曼事業之初，他需要成為自己的勇氣。因此，毫無疑問，對諾伊曼而言，榮格遠不僅只是一位導師，他是傑出個體、是義人，也是諾伊曼投射偉大本身的完美容器。

諾伊曼，政治、社會和生態行動主義者

1933年12月，榮格在擔任心理治療醫學總會主席的開幕致辭中，要求將猶太心理治療和德國心理治療加以區分，稱「德國和猶太心理學之間的確存在差異，這對每位有識之士而言都並非祕密，也不再需加以粉飾。」一個月後，即1934年1月，榮格發表〈心理治療的現狀〉一文，其中再次表達了類似的觀點。榮格悍然寫道，猶太人（像婦人）一樣，因為體質虛弱，而習慣於尋找對手的弱點，他們需要自我防衛，因此要找到對手更脆弱之處。除此以外，榮格還稱，猶太文明要比阿拉伯文明更為古老，因此普遍更能覺察到事物的消極面和陰暗面。他還斬釘截鐵地用近乎定論的語氣補充道：

猶太人，多少類同於遊牧民族，從未創造過自己的文化，而且我們可以預見，他們未來也永遠創造不出自己的文化。因為或多或少，其所有本能和天賦就註定了它需要一個既有的文明國度來承載和主導其發展。



面對這樣的言論，諾伊曼藉由三個不同的途徑做了精妙而有力的回應。第一個，也是最直接的一個，是透過私人信件，他在一封信中猛烈地抨擊了榮格；第二個，諾伊曼在克許文章發表後迅速撰文反駁，此時諾伊曼更為冷靜，態度上也或多或少有保護榮格之意；第三個，則與雅各與以掃密切相關。在這部作品中，他對猶太靈魂的歷史與未來進行了深度反思，其核心議題正是陰影整合。這部手稿是諾伊曼對猶太心靈的捍衛之作，它的內容和嬰兒期階段的分析心理學高度契合，令人震撼。諾伊曼顯然也希望藉此吸引榮格的注意，讓他意識到自己對猶太心理學的理解有多麼匱乏。事實上，這部手稿是諾伊曼畢生志業的起點，他由此開始系統性建構深度心理學理論，並在此方向上持續探索，再未中斷。

我們先來看諾伊曼的第一個回應。利布歇爾認為，諾伊曼在撰寫這封給榮格的私人信件時，仍身在蘇黎世，還在與榮格規律性地見面。他還認為，諾伊曼之所以採用寫作、而非選擇面談，恰恰說明榮格的種族心理學給諾伊曼帶來了何等強烈的衝擊。這封信對論述本章主題至關重要，因為它的內容中既有諾伊曼後續思想的雛形，也清楚展現了諾伊曼的「偉大」和行動主義。

信件開頭，諾伊曼就直言：「我感到我必須提出異議，因為此事關乎的不止是我自己」，所以，這封信是一個人、一位領袖、一位政治活動家在為他的人民而戰。諾伊曼這些日後的鮮明特質，此時已然初露鋒芒，他願意為事業而戰，也勇於承擔做一位「真正的戰士」所要付出的代價。隨後，諾伊曼帶著憤怒繼續寫道，

在我的家鄉，偉人一向被要求明辨事理，不盲從狂熱——我堅信真理有獨一無二的本質，所以就在此刻——絕非出自我的一已私利——我要向你發問，這樣隨意輕率的論斷，這樣把你自己拋擲進日耳曼的狂熱——這真是你的真實立場嗎？抑或是我對你產生了誤解？

從這段話裡，能清楚地看到諾伊曼的行動主義色彩，但他極願為了更崇高的志業、為了他的民族挺身而出，拿自己的事業做賭注。這種社會行動主義和他後來的「新倫理」思想一脈相承。因此，可以說，諾伊曼寫給榮格的這封信，是他後來畢生追求構建的理論的伏筆，其中是諾伊曼對猶太民族與外部世界，與非猶太族群之間關係的早期認知。很快地，他就透過深度解讀《聖經》中雅各與以掃的故事，再進一步詳細闡述了這個主題，核心是整合過往投射在「他者」身上的陰影。這種解讀雖在諾伊曼的作品裡不太為人所知，卻是他後續《猶太意識的根源》一書的基礎。更為重要的是，它也是《新倫理》中理論思想之先河：探討陰影的整合之道，以及在個體化後續的發展階段中，成熟自我做出選擇、採取行動的責任。這些著作層層積累，最終成就了他有關意識發展的經典之作，講述了從萌芽起步，到神祕的、擁有創造力量的傑出個體的發展。

針對榮格的種族言論，諾伊曼做出的第二重回應，是駁斥克許的文章，此番他的言辭要溫和得多，也有意維護榮格。他一方面站在榮格一邊，稱猶太人整體覺知力更強，故而更易覺察自身內在陰影，不過，他同時指出這份特質亦是猶太民族與生俱來的「道德本能中根深柢固的本質」。他認為，就像個體需要整合陰影一樣，猶太民族和錫安主義也需要「正視消極面向」，並且「唯有如此，以色列地才能實現更終極、更深入的發展，猶太人才能籍由創造力，實現重生」。要真正讀懂諾伊曼這裡的表達，就必須先瞭解以色列地對猶太民族的深層意義——它與大地、與故土、與大地之上聖地的物質部分的關係直接而明確。這也許可以看作是諾伊曼對反猶主義根源的心理學解讀：這種敵意，源自猶太人自己陰影的投射，就這層意義而言，猶太人也要承擔相應的部分責任。顯然，這並非為反猶主義的罪責和指責開脫，而是彰顯了諾伊曼成熟的人格格局：即便是身處反猶主義日益猖獗的極端時代，他仍能夠認清自己民族的過失。

諾伊曼再次由特拉維夫給榮格寫了一封信，他講述了自己對以色列地的親身體驗、與阿尼瑪的相遇，並與榮格分享了自己感受到的使命。於是，一方面，他在心理層面與被壓抑的內容、陰影、阿尼瑪及大地意象這些議題相遇；另一方面，這份使命感，或者說是對內心呼喚的回應，共同激發了諾伊曼內在的行動意志。這種行動主義正是傑出個體立足於這個世界的存在方式，他後來對個體化發展階段的表述，他的生態學意義上的實踐，及確立生態心理學的取向，都在此時已經萌芽。

也是在這第二封信中，諾伊曼提到了他初到特拉維夫，開啟新生活的最初幾週。那時，他正潛心推進兩項寫作：一項是針對克許的駁論，另一項則對諾伊曼的理論發展有著更重要的歷史意義：他詳細梳理了雨果．羅森塔爾（Hugo Rosenthal）有關雅各與以掃的文章，這是他對榮格的第三重回應。

利布歇爾筆下的史實顯示，在榮格發表帶有種族主義傾向的文章〈當前心理治療的態勢〉所引發的猶太作家對他進行攻擊與後續餘波裡，榮格將一位猶太作家的貢獻補充進了自己的文集《靈魂的現實》。這位猶太作家就是羅森塔爾，他的文章〈猶太宗教史中的類型差異〉引發了諾伊曼的思考。對猶太人的靈魂來說，「大離散」（The diaspora）這一詞承載著千年的分量，關聯著猶太人離開耶路撒冷，流離於世界各地，超過兩千年的流亡歷史。所以，錫安主義要回到應許之地，在自己的土地上重建，讓猶太人成為以色列的子民。諾伊曼由此出發，透過闡述內傾的猶太人與他們穿行離散其間的與非猶太人世界間的關係，指明了《聖經》故事背後的深層內涵。諾伊曼對這個主題非常感興趣，他在後來寫了一篇更長的評論，並分享給了榮格。事實上，這不僅是諾伊曼的第一次心理分析實踐，成為了他事業上的分水嶺，更是他邁向代表作及其他作品的第一步。在閱讀了諾伊曼長篇的評論後，榮格在回信中表達了讚賞並建議他做進一步的詳細闡述：「你的題材非常好，也相當有趣。值得進一步在其象徵意義上闡釋。」在收到這個建議後，諾伊曼回信中說：

我會聽從您的建議，詳述雅各—以掃問題「在象徵層面的貢獻」，也許我會先寫一篇總述。最大的困難在於出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讓人沮喪——但還是應該首先完成。

令人遺憾的是，正如諾伊曼憑藉敏銳與精確的直覺所料，這部手稿一直未能出版，直到八十多年後的2015年，才被艾瑞爾．沙利特發掘、翻譯，並正式出版為《雅各與以掃》（1934/2015）。沙利特不僅將這部手稿編輯成結構嚴謹且連貫的著作，還為它增補了一篇極其精闢的引言，因為他意識到，這部手稿對於理解諾伊曼後續的深入思考及未來理論構建具有重要價值。

諾伊曼的個體化英雄之旅

1934年春天，時年二十九歲的諾伊曼，在榮格的鼓勵下，甫抵達巴勒斯坦後不久，便在數個月內撰就了《雅各與以掃》這部有著深刻洞察的手稿。在與榮格的對話中，諾伊曼提出了猶太文化的問題，彼時他還年輕，還在猶太人、錫安主義、榮格心理學家及移民身分中，尋找著自身的定位。某種程度上，他還是個難民、初來乍到者，他所抵達的這個國度尚未立國，其社會仍在艱難地探索著自我定義。身處這樣充滿挑戰的情境，諾伊曼在給榮格的第二封信中寫道：

我非旦能夠忍受此間的混亂，更覺自己和它深深聯接；我從這一切中浮現出來，出現在我自己的「人民」面前。雖然，我也必須承認，與此同時我也經常十分恐懼。

觀察諾伊曼那些年的生命軌跡，他似乎的確始終行走在他的英雄之旅上：離開家鄉奔赴未知之地、與惡龍交戰（他面對的種種阻礙），以及解放阿尼瑪、直至英雄歸來（回到位於歐洲的艾瑞諾斯）、蒙受恩寵、得到認可，成為繼榮格之後最具潛力的理論學家。個體化進程貫穿了他的一生，從他隨後那些年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一議題佔據了他的全部身心，沉浸在個體化旅程高級階段進程的推進中——同化陰影、追隨內在的聲音、救贖陰性面向——所有這些都源自於他自身的心理學思考，並最終形成了他極具影響力的理論體系。

諾伊曼在給榮格的信中，詳細描述了上文那段引述中提到的混亂：猶太人離散千年，情感壓抑、飽受迫害，身上被壓抑的陰影已然崩裂爆發；而現在，當猶太人終於在自己的土地上定居，這些陰影便得以「解放」。從這些通信裡可以看到，諾伊曼同意榮格的觀點：猶太人傾向於關注事物的消極和陰影面，並將其提升至意識層面；然而，他把這種傾向歸為猶太人獨特的道德本能。這三個主題——陰影、內在聲音、靈性和大地之間的張力——皆是諾伊曼理論的核心，也屬於他早期作品對個體化更高級階段的主要闡述內容。這些主題貫穿於諾伊曼的諸多論著，主要見於他的早期作品，尤其是《雅各與以掃》和《新倫理》兩部著作最為明顯，它們也正是本書第一部分的重點內容。

第二章

燙手主題：陰影、上帝之聲與大地

榮格、諾伊曼和傑出個體

諾伊曼《起源》一書的附錄中，圍繞意識發展闡述了「傑出個體」這一概念，並在簡稱為《新倫理》的《深度心理學和新倫理》一書中做進一步論述。諾伊曼對「傑出個體」的闡釋和拓展承襲自榮格提出的「神力人格」。在諾伊曼看來，「傑出個體」的功能在某種意義上等同於自性，是群體的創造力核心，這些個體的自我具有足夠的力量，能夠承接上帝之聲的神啟，將無意識內容揭示給群體。宗教文本用首字母大寫的Voice指「上帝之聲」；而從心理學視角來看，它則主要是自性之聲。事實上...

推薦序一：深度閱讀諾伊曼以理解榮格

魏宏晉（榮格學派書籍譯介者與課程講師，譯有《分析心理學二論》、《榮格心理學指南》）

榮格在為埃里希．諾伊曼的《意識的起源》作序時，親筆認證諾伊曼補全了「個體化」理論的未竟空白，包括生命早期的心靈如何萌芽、自性（the Self）如何在其間運作等問題。

諾伊曼是後榮格學派的佼佼者，可惜英年早逝，其文風饒富詩意卻晦澀難懂，加上許多翻譯佚失原旨、部分論著未經編輯便出版，種種因素導致其學術遺產長期遭受矮化與誤解。莉達．謝倪博士（Dr. Lidar Shany）寫作出版本書，旨在還原諾伊曼如何建構「自性理論」，說明其思想在榮格心理學發展中的中流砥柱地位。諾伊曼以系統化的「標準德語」論述榮格理論，將其臨床經驗提升至「後設心理學」的高度，將原本側重生命後半的理論延伸至生命早期，提出「中心傾向」（Centroversion）與「自我—自性軸」（Ego-Self Axis）等關鍵概念，作為人類意識起源、發展及心理病理形成的解釋框架。

對立面的交鋒與超越——陰影、新倫理與傑出個體

諾伊曼的自性理論，根植於對猶太歷史與反猶主義的深刻思考。在早期手稿：雅各與以掃（1934）中，他透過猶太「米德拉什」的釋經傳統，將故事重構為個體化歷程的神話原型架構。雙胞胎在母親子宮中的原初融合，象徵分化前的二元世界；長大後內傾的雅各與外傾的以掃，代表心靈原始的分裂。以掃是雅各被壓抑的陰影投射。雅各在與以掃重逢前夜與天使搏鬥竟夜，是激烈個體化的隱喻。當雅各意識到傷他者實為上帝並將對方認作同胞兄弟時，他收回投射，更名「以色列」——跛足成為自我向自性終極臣服、對立統一的靈性證明。在二戰大屠殺的陰影下，諾伊曼寫了《深度心理學與新倫理》。傳統舊倫理建立在對立原則之上，自我膨脹地認同「善」並將「惡」排除在外，最終催生出災難性的「代罪羔羊心理學」。新倫理則是一場痛苦的意識革命：諾伊曼主張「整體人格才是道德行為的基礎」，個體必須有意識地忍受接納邪惡帶來的衝突，承受原罪與罪疚感，最終達成自我安住於自性。凡帶來完整者即是「善」，引發分裂者則為「惡」。心靈結構能承接這種內在聲音的人，即是「傑出個體」（Great Individual）——對立面整合的第三層次。不同於被動承受集體投射而陷入自我膨脹的「神力人格」（mana-personality），傑出個體有意識地、主動地且負責地參與心靈轉化過程。對諾伊曼而言，榮格就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傑出個體」與「義人」（Zaddik），賦予了他做自己的勇氣。

早期生命發展關係理論——心理孕期與環境的涵容

諾伊曼進一步將自性理論延伸至嬰兒期，構建了「早期生命發展關係理論」。新生兒尚未形成腦意識，在心理上尚未真正出生，諾伊曼將這段時期定義為為期一年的「子宮外胚胎期」或「心理孕期」（psychological pregnancy）。自性以「身體—自性」（Body-Self）的形式呈現，嬰兒沒有心靈邊界，所有存在感都以植物性的身體感官呈現。嬰兒無法經驗自性的整體性，自性的「關係性與愛欲（Eros）特徵」外化存放於母親的心靈之中，亦即「關係—自性」（relatedness-Self）。母親呈現出照護、抱持、滋養的大母神原型特徵，與嬰兒共築「雙重聯盟」的過渡空間，導引出心靈發展的骨幹——「自我—自性軸」的建立。

諾伊曼參考佛登（Michael Fordham）的看法，認為自我的演進處於去整合與再整合的流轉中：嬰兒因飢餓或痛苦產生不適，虛弱的「自我—核」從原初統一體中浮現接觸外在世界，這是去整合（De-integration）階段；母親作為外部自性即時給予補償與調節，自我隨之沉潛回自性懷抱，這是再整合（Re-integration）階段。在這場反覆震盪中，自性的「中心傾向」功能持續為意識自我「充電」，促使嬰兒期自我逐步分化，凝結為具備連續性的完整自我。缺乏正向補償的原始關係，會使大母神反轉為「壞母親」，帶來虛空與恐懼。在發展早期，意識自我因缺乏力比多充電而陷入虛弱，自我—自性軸向自性方向偏移，在成人期可能導致人格解體或躁鬱症性的心靈破碎；這亦會迫使意識自我過早獨立防禦，形成僵化的「憂慮的意識自我」（distressed ego），發展出病理性自戀，將被遺棄內化為「原始罪疚感」，構成重度抑鬱與自殺傾向的深層根源。

殊途同歸的兩性——心理發展與救贖的陰性

心靈在父權層級的第一次轉折，劃分出男性與女性截然不同的自同構（Automorphism）路徑。

就男性而言，這是從男孩到男人的英雄式抗衡行動。男孩必須割裂與母親的神祕參與，歷經「兒子—情人」階段的內在分裂，踏上「屠龍之戰」的英雄之旅，以殺死無意識惡龍的姿態，有意識地解放內在的陰性伴侶——「阿尼瑪」（Anima）。

對女性來說，這是從女孩到女人、接納心靈（賽姬［Psyche］）的過程。女孩將母親視為「相似之汝」，其自性發現與原始關係重合，極易滯留在「母性—守護」階段。當陽性力量以「父權銜尾蛇」的形式暴力入侵時，女性會經歷被綁架的卑微。女性的英雄之旅不靠殺戮，而是有意識地連接愛欲。正如諾伊曼對「丘比德與賽姬」的神話詮釋：賽姬完成一系列考驗後，出於對美的追求與對愛的渴望，主動打開了冥府的盒子而陷入沉睡——這種臣服於「放棄抽象知識而就美」的選擇，反倒以接納的方式擊敗惡龍，實現了女性特質中最高形式的靈性轉化——「父權意識」的覺醒。

銜尾蛇與索菲亞的召喚

本書《諾伊曼》最終展現出一個完整的三階段深度心理學宇宙：從初始自性銜尾蛇、身體自性二元現實的階段；進入二元對立舊倫理的分化階段，心理投射陰影進行英雄屠龍；最後終極階段達成自我向自性臣服的心靈整體新倫理，浮現救贖的陰性索菲亞。

諾伊曼的偉大之處，在於他既承認意識發展屬於陽性氣質的開疆拓土，又在歷史的廢墟中發出了對陰性特質救贖的震耳吶喊。不論是男性解放阿妮瑪，還是女性確立父權意識，人類心靈的終極目的，都是要將上帝內在被放逐的女性內在性（舍金納［Shechinah］）與超越性重新聯繫在一起。這種最高層次的智慧，不是頭腦的表面雄辯，而是精神昇華後的終極形態——「智慧女神索菲亞（Sophia）的源泉」，一種滋養精神的核心情感智慧。這本書深刻論著精準捕捉了諾伊曼的虔誠命運感，對於想突破原著晦澀、更深入親近其人、甚至更具深度理解榮格思想的讀者，是必讀的選擇。

推薦序二：天地與我共生，萬物與我為一

蔡怡佳（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1955年，榮格剛過完八十大壽，他在寫給剛邁入人生半百的諾伊曼的信中寫道：「像您這樣的人真是鳳毛麟角（rarissimae aves），您那洞悉世事、澄明泰然的世界觀（abgeklärte Weltanschauung），是這個世界不可或缺的。」榮格在信中對諾伊曼表達了高度的欣賞，他所說的「世界觀」是一種對生命、意義與宇宙的根本感知與整體理解。而abgeklärte在德文則有豐富的意涵，是沉澱後的清明溫潤，對世事的洞察超脫，也是經歷無常後的涵融智慧。諾伊曼在收到這封信之後的五年辭世，雖然沒有活到像榮格那樣的耄耋之年，他在榮格眼中卻是已有耄耋之智的思想家。諾伊曼至今已經出版的著作已有十餘本，這些著作成了他留給世界「不可或缺的世界觀」的入口。本書作者莉達．謝倪（Lidar Shany）從榮格學派、發展、關係與後設心理學等角度來整理與剖析諾伊曼的理論，為入口後的風光提供了極有價值的導覽。

謝倪在本書對諾伊曼的人生提出了細膩的勾勒，讓讀者理解諾伊曼廣博宏大的理論系統如何從其充滿困頓與顛簸的猶太身份中破土而出。在《雅各與以掃》中諾伊曼從「陰影」的角度對「猶太性」提出深刻反思，也從榮格心理學神話分析的角度為民族神話母題挖掘普遍的心理意涵。除了諾伊曼的生平，本書對諾伊曼與榮格深刻又複雜的關係也提出討論。諾伊曼對榮格有深深的仰慕之情，但面對兩人的差異，尤其是對猶太族群的理解差異時並不迴避。諾伊曼在《新倫理》中對於「惡」與陰影的思考也是榮格思想中的重要議題，兩人之間的呼應與差異可以成為我們反思從歷史到當代世局中霸權與暴力之根源的思考資源。諾伊曼以「自我—自性軸」為樞紐，提出一個涵蓋嬰兒到成人的發展理論，除了為榮格心理學的發展論提出更具完整的視野，也從後設心理學的反思為榮格心理學提出一個具有統整性的生命視角。

諾伊曼的後設心理學在收錄於《諾伊曼文集》第三卷的〈心靈作為創造的發生地〉（The Psyche as the Place of Creation）中有精彩的闡述。這場講座於1960年八月舉行，是諾伊曼在艾瑞諾思（Eranos）講座中所發表的最後一場演講。諾伊曼提出「創造」作為心靈的獨特能力：人類將生命過程的世界體驗為一個「生命秩序不斷攀升」的世界，這是透過分化而往前發展的生命形式層次。在攀升的最後階段，生命成為一個持續的塑造者與成形者，以人類心靈豐沛（superabundant）的創造活力為其特徵。諾伊曼認為「每一種生命形式在其觀察與行動的世界中，都只包含一個特定的、微小的現實片段」。隨著演化的攀升，誕生了人類心靈這樣的「器官」。在人類身上，知識獲得自覺，也對現實片段的新延伸敞開。心靈的活力展現在意象的創造力，每一個意象都是創造性心靈對於世界的一種掌握。恰當的（adequate）意象提供對於現實的理解，幫助人在現實世界的框架中找到方向，實現對生命的適應以及增強生活的能力。反之，虛妄的幻影則不具備把握現實與增進生活的能力。

心靈的分化帶來新的張力，也就是意識心靈的「自我」與無意識之間的張力。諾伊曼認為新的創造力就是在這樣的張力之中湧現。心靈或者以補償的方式進行調節，維持平衡。當張力過於尖銳時，作為心靈之整體與中心的「自性」則被激發，以其引導的能力促成「超越功能」。人類心靈的創造性特徵是一種朝向個體化發展的趨勢，跨越了「生物心靈」與「社會心靈」，攀登至個體，以自我與自性之創造性連結，也就是「自我—自性軸」作為存在的根本原則。諾伊曼以「去擁有一個命運」來表達個體化的召喚。原型與神話則構成召喚的具身、形體與血肉。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個人與神話的結合，而這樣的經驗總是「發生在世界之中，以及時代的問題之中」。因此，諾伊曼從榮格心理學角度對猶太「祖先敘事」進行的分析，對於「新倫理」的提出，以及對於個體化歷程的整體理解，並不只是抽象的理論工作，而是置身於其時代問題中，對時代問題的回應。

諾伊曼的後設心理學指出心靈獨特的創造性植根於生命的豐沛過程，心靈的創造能力與世界、自然及生命過程的現實密切相關。換言之，不能把心靈的創造力孤立於現實自身的創造與轉化能力之外。心靈從萬物的蓬勃生氣中感知到天地萬物的一體性：「移動的雲和驅動它們的風、流動的水和昇揚的火焰，都是『活的』。植物的生命被看作大地自身所呈現的生命形式，動物則被視為屬於包圍、庇護及滋養它們的森林的生命形式，而溪流與石頭也和植物、動物與人類一樣，顯現為作為其存在中心的山的一部份。」這種對心靈整體結構的理解與莊子的「天地與我共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遙遙呼應。人類心靈與天地眾生「共生」，在個體命運獨特性的召喚中，重新領悟「自我」作為整體生命力量的一部份，亦與萬物「為一」。從植根、躍升到一體的完成是諾伊曼對心靈藍圖的理解。從「共生」與「為一」的角度來說，這個心靈的藍圖也可以理解為一場與天地萬物的共舞。閱讀本書的過程中，我心中一直浮現「舞者」的意象，也想到諾伊曼對於藝術的關注。對諾伊曼來說，生命過程與藝術的創造行動並不是兩件事。在這篇文章的尾聲，我想用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的「保持管道的暢通（keep the channel open）」作為意象。她說：「有一種生命力、一種生命能量、一種生命的胎動（quickening），透過你轉化為行動。在所有時間洪流中，只有一個你，因此你的表達是獨一無二的。如果你阻擋了它，它將永遠無法透過任何其他媒介存在，進而永遠迷失，這個世界也將不復擁有它。……保持管道的暢通。你甚至不必相信你自己或你的作品，你只需要保持開放，並直接去覺察那些激勵著你的內在衝動。保持管道的暢通。」這本書讓我對於生命的脈動與心靈的創造有更多的看見，相信它也會在不同讀者心中喚起不同的意象，進而對現實有更深刻而豐富的理解。

審閱序：蠱變的父權姤遇上古母神

李孟潮（心理學博士，精神科醫生，個人執業）

金泉黃寶，宜與我市。娶嫁有息，利得過母。

——《易林．姤之蠱》

古井金聲

諾伊曼坐在歷史的黑暗中，像一口古井，水聲從深處傳來，帶著金子般的重量。雖然他的光芒好像被榮格掩蓋了。這可能也和他早逝有關，據說，自性化過程開展過快的人，是必然英年早逝的，諾伊曼和衛禮賢（Richard Wilhelm）可能就是這樣的案例。

有位老分析師對他的去世頗為遺憾，他告訴我，諾伊曼是唯一一個可以和榮格對話的人，以至於有時他們開會，就是諾伊曼和榮格兩個人對話，其他人只能圍觀。

這部書的核心貢獻在於，系統性重建了諾伊曼的整個理論，從倫理學、發展心理學到元後設心理學以及女性心理學。雖然在此書之前，已經有四本諾伊曼的傳記研究（Löwe, 2014, Neumann, 2015,Shalit & Stein, 2017, Furlotti, 2023），但是本書既是有系統地的整理諾伊曼的學說，也有扎實的人物訪談，作者超過五十小時的談話錄音，深入挖掘了諾伊曼的生平細節，作者從2016年2月到2018年11月，每週去諾伊曼的學生黛博拉．庫津斯基（Debora Kutzinski）在特拉維夫的家中閱讀諾伊曼的著作。

書讀百遍，其意自現。故而作者對諾伊曼的理解深度自然也是別具一格。諾伊曼對於猶太人民族性格的研究，原以為已經過時，沒想到以色列和伊朗的戰爭，讓人們再次見識了，沒有被整合的陰影，可以如何造成一輪又一輪的手足殘殺、兄弟反目。（Neumann ,1934,1940）

整治敗壞與飭治

1933年，魯迅就寫下「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詩句送給日本人，這首詩似乎也應該抄送今天的猶太人、伊朗人、美國人，以及當年得勢上台的希特勒及其支持者，這年二十八歲的諾伊曼因為自己是猶太人，雖然醫學院學業完成，卻無法獲得學位。那年的夏天特別的熱，他奔赴柏林參加榮格的「論夢與東方」（On Dream and East）的夢分析研討會（Dream Analysis Seminar），研討會談論的是外號為「正確先生」的家族企業繼承人，中年危機男，標準的榮格派病人。諾伊曼決定覺得投身成為分析師，接受榮格和托妮．沃爾夫（Tonni Wolff）的分析和培訓。他的心理分析處女作，是分析卡夫卡的小說《審判》（Der Process），他似乎敏銳地察覺到文學是一種表達性藝術療癒的手段。卡夫卡的上海同行，──魯迅，這年五十三歲，正處於中年危機的尾聲，美國人卡羅琳．布朗（Carolyn T. Brown）認為，魯迅是一位不知道自己是榮格分析師的分析師，她寫書一本，名為《透過卡爾•榮格閱讀魯迅》（Reading Lu Xun Through Carl Jung, 2018）。

中年危機的魯迅，脾氣暴躁、運筆如飛、購書成癮、囤積成癖，藏書高達萬冊，每個兩、三天就寫下爽文，怨天怨地怨中國，恨爸恨媽恨自己，這股文風、這種文脈之後一直傳遞，1990年代流行台灣的柏楊和李敖等人，看起來就是「平替版」的魯迅。金秋十月，魯迅在上海虹口區山陰路132弄9號，一邊在陽台上抽煙，一邊觀察著對門的內山完造書店後門，蔣介石派來的特務頭子沈醉正在走來走去，準備執行暗殺任務，已經跟蹤魯迅三年了，他一直不得下手，因為「有天他遞我支煙說：『年輕人，你該去讀書，而非當走狗。』這話讓我徹夜難眠……」（《沈醉自述》，1997年電視採訪），魯迅在陽台上掐滅了煙頭，死本能死亡驅力正在他體內升騰，三年後他將要死於肺病，他提筆寫下〈上海的少女〉一文，文中提到，中國的文化有吞食童男童女的集體無意識，這險境，要使少女們早熟起來——「精神已是成人，肢體卻還是孩子。……所以凡有時髦女子所表現的神氣，是在招搖，也在固守，在羅致，也在抵禦，像一切異性的親人，也像一切異性的敵人，她在喜歡，也正在惱怒。這神氣也傳染了未成年的少女，我們有時會看見她們在店鋪裡購買東西，側著頭，佯嗔薄怒，如臨大敵。自然，店員們是能像對於成年的女性一樣，加以調笑的，而她也早明白著這調笑的意義。總之：她們大抵早熟了。」

母權恨男同盟與死亡婚姻

魯迅描述的內容，也是諾伊曼一生身研究的主線：永恆少女原型、偉大母親原型、父系社會的建立和攻擊性、母系心性的回歸和吞噬性。（Newmann,1949,1952，1955,1963，1994），在本書的第二部分著墨頗多，這一部分值得反覆閱讀，因為它有非常現實和迫切的實踐意義。

我們心理治療的主體人群之一，就是諾伊曼描述的賽姬（Psyche）原型附體的個案。她們是白富美、養老女兒，人們發明了一大堆詞彙來形容她們：大齡剩女、江浙滬（爸）媽寶女、家族企業女二代、木蘭情結、七仙女情結、董永情結、白娘子情結、代父上嫁、官商聯姻、代母招婿、拿捏型婚姻、厭男綜合症、女權（女拳）主義者……

諾伊曼則用了類似於「母權恨男同盟」（英：man-hating, matriarchal hostility，德：männerfeindlich）來描述這種現象，他說，「母權世界是一個女性的世界，男人是一個闖入者。他的功能僅僅是繁衍後代，除此之外他是多餘的。女性形成了一個封閉的社會，排斥男性並對他懷有敵意。」（The matriarchal world is a world of women, and the man is an intruder. His function is merely that of a procreator, and he is otherwise superfluous. The women form a closed society, which excludes the man and is hostile to him.）（Neumann, 1994）

所以當賽姬墜入愛河，天天抱著白白的天使老公睡覺之時，合丞一鼎新爐暖，心扉洞啟春風融，紅線牽動天地闊，情潮澎湃日月新。她母系家族的女人們就氣急敗壞了，她們「……代表著母權制，仇恨男人，想要殺死或閹割他們。她們自己的丈夫是無趣的奴隸監工，她們必須毫無愛意和激情地照顧他們。」（……represent the matriarchate, hating the men, wanting to kill or castrate them. Their own husbands are boring slave drivers that they must care for without love or passion.）（Neumann, 1952）

如果治療師不懂分析和理解個案的集體無意識和文化無意識，就難免被流行於各種影音平台的「母愛神教」論述綁架，讓自己和個案在母權恨男部落和父權厭女聯邦來回擺盪。

母愛神教，是指治療師們假設「萬病源於你媽在二十八年前沒有給你安全依戀，造成你複雜創傷共病自戀人格障礙NPD以及成人ADHD，現在讓我來共情理解你、抱持涵容你，成為你的足夠好母親五百次，這樣你在五十三歲的時候就不會中年危機了，就不用到你家的陽台上狠狠地掐滅香煙一次又一次，其實你想要掐滅的是死亡母親的有毒乳頭一顆又一顆。」

這種把精神分析理論社交平台口號化、直播平台情緒煽動式的理解，首先是，把生物學母親這種外在客體，等同於「母親意象」這種內在客體，其次，又把無論是外在還是內在客體的母親，這種形象客體，和母職功能（motherhood）這種抽象的過渡性客體進行了融合和混淆。

而且，還把母職功能全能化、誇大化了，認同了嬰兒視角、小家庭視角，和無神論視角，這本質上是一種理論反移情，從深度上來說，它沒有觸及文化無意識和集體無意識；從廣度上來說，它最多分析了前伊底帕斯的部分內容，沒有完整地分析畢生心理發展八階段中啟動的十四個原型以及它們顯化的十六個自體客體關係配對（李孟潮，2022）。更不用說修復這八個時期的創傷（李孟潮，2025a），走向價值觀的成熟，儒佛道法共耶西，七家共煉成一體。（李孟潮，2025b）

而諾伊曼的視角，就不僅僅是幻想全能母愛的回歸，甚至要把號召全人類，從平權社會直接退行二十萬年到母權社會，以為這樣就可以療癒父權社會帶來的五千年的代際創傷。

他能夠看到母權社會的基本架構是母系恨男同盟，「在母權制中，母女關係是首要的。女兒被視為母親的延伸，母親的自體被體驗為女兒的自體。這是女性群體的基礎，它將男性排除在外。」（In the matriarchy, the mother-daughter relationship is the primary one. The daughter is seen as an extension of the mother, and the mother’s Self is experienced as the daughter’s Self. This is the foundation of the female group, which excludes the male.）（Neumann, 1994）

他也知道，在這種家族企業常見的母系恨男同盟的網路中，所有的婚姻，必然是七仙女－董永那樣的死亡婚姻——「女兒從母親那裡解放出來的決定性一步，在於她為了對男人的愛而離開母權世界，並在死亡婚姻中自由地獻身於他。但這種對男性的臣服，雖然對女性來說是解放，卻被母權原則視為背叛。這兩種原型力量——母性之力與陽性之力——之間的衝突，總是構成死亡婚姻的悲劇背景。」（The decisive step in the liberation of the daughter from the mother consists in her leaving the matriarchal world for love of the man and giving herself freely to him in the death-marriage. But this submission to the male, although liberating for the woman, is regarded by the matriarchal principle as a betrayal. The conflict between these two archetypal forces, the Maternal and the Masculine, always form the tragic background of the death-marriage.）

在死亡婚姻的代際遺傳下長大的賽姬，讓我們假設她就是上海的七仙女和董永的獨生女兒，她就必然把家族的衝突，外化為對愛情和婚姻的王家衛電影那種壓抑曖昧風格，她在喜歡，也正在惱怒，在招搖，也在固守，在羅致，也在抵禦，像一切異性的親人，也像一切異性的敵人。

然而諾伊曼的作品基調仍然是榮格一樣的樂觀主義，他們堅信，女性和男性能夠在資本主義的平權社會的基礎上更進化一步，在識別、整合了每個人心中的女神原型中，邁上女英雄之旅，通往靈魂伴侶的雙修。（琴．篠田．博倫〔Jean Shinoda Bolen〕著，王慶蘋，林熒譯，2024）

尾聲

本書中，有這麼一段文字「有時候，我會對自己提出一個椎心之問：他能行深至此，是因為以生命為代價嗎？他五十五歲就英年早逝，是因為離大母神太近了嗎？身為死亡女神的她，愛之不通事理，卻又愛得如此深切，終至將他擁入臂彎，奪入幽冥。」

但諾伊曼的智慧恰在此時破土，當死亡母親的陰影漫過天際，自性原型的爻變已悄然萌動，敗壞與飭治原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亂之終即治之始，蠱之極則飭之興。諾伊曼之道，正在於此——於敗壞中見飭治之機，於相遇中悟天命之深。在歷史的長河中，諾伊曼如同一口深邃的古井，其智慧之水從歲月的深處汩汩湧出，金黃而冷冽，映照著每一個時代的面孔，像一匹未馴服的野馬，在時間的河床上奔流，等待著與你的相遇。每一個賽姬，每一個在母權恨男與父權厭女之間搖擺的靈魂，都能在這泉水中看見自己——既看見傷口，也看見癒合的可能。

推薦序一：深度閱讀諾伊曼以理解榮格

魏宏晉（榮格學派書籍譯介者與課程講師，譯有《分析心理學二論》、《榮格心理學指南》）

榮格在為埃里希．諾伊曼的《意識的起源》作序時，親筆認證諾伊曼補全了「個體化」理論的未竟空白，包括生命早期的心靈如何萌芽、自性（the Self）如何在其間運作等問題。

諾伊曼是後榮格學派的佼佼者，可惜英年早逝，其文風饒富詩意卻晦澀難懂，加上許多翻譯佚失原旨、部分論著未經編輯便出版，種種因素導致其學術遺產長期遭受矮化與誤解。莉達．謝倪博士（Dr. Lidar Shany）寫作出版本書，旨在還原諾伊曼如何...

推薦序一：深度閱讀諾伊曼以理解榮格 ◎ 魏宏晉
推薦序二：天地與我共生，萬物與我為一 ◎ 蔡怡佳
審閱者序：蠱變的父權姤遇上古母神 ◎ 李孟潮
致謝
本書緣起
第一章、引言
概要
資料來源
埃里希．諾伊曼：生平背景
埃里希．諾伊曼與C.G.榮格：交契漸深
對諾伊曼的批評與聲援
術語說明

｜第一部｜個體化的高級階段
第二章、燙手主題：陰影、上帝之聲與大地
榮格、諾伊曼和傑出個體
諾伊曼，政治、社會和生態的行動主義者
諾伊曼的個體化英雄之旅
第三章、雅各與以掃——個體化的故事
概述
理論框架
與陰影相遇的意識層次
聖經故事與作為詮釋層次的米德拉什
故事情節
諾伊曼的解讀：聖經故事中的個體化進程
結論
第四章、傾聽內在聲音──《新倫理》
背景
《新倫理》

｜第二部分｜早期生命發展關係理論
引言
第五章、諾伊曼的概念化過程與術語
榮格理論中的兒童心理分析背景
自性：早期生命的面向
整體藍圖
第六章、原始關係
原始關係概述
心理孕期的身心要義
銜尾蛇狀態的心理經驗
受擾動的原始關係
第七章、原始關係期間的自我發展
自我發展的階段
受干擾的自我發展
臨床應用及可能的治療方式
哈毛恩奈夫澤林
結論：一個統整的榮格生命早期發展理論
第八章、心理進階發展演進
概述
從男孩到男人
從女孩到女人
母權意識
最後的「索菲亞」
【附錄一】遭遇陰影的意識層次
【附錄二】譯詞對照
【附錄三】人名對照
【附錄四】書、文章、演講名稱翻譯對照
【附錄五】參考文獻

推薦序一：深度閱讀諾伊曼以理解榮格 ◎ 魏宏晉
推薦序二：天地與我共生，萬物與我為一 ◎ 蔡怡佳
審閱者序：蠱變的父權姤遇上古母神 ◎ 李孟潮
致謝
本書緣起
第一章、引言
概要
資料來源
埃里希．諾伊曼：生平背景
埃里希．諾伊曼與C.G.榮格：交契漸深
對諾伊曼的批評與聲援
術語說明

｜第一部｜個體化的高級階段
第二章、燙手主題：陰影、上帝之聲與大地
榮格、諾伊曼和傑出個體
諾伊曼，政治、社會和生態的行動主義者
諾伊曼的個體化英雄之旅
第三章、雅各與以掃——個體化的故事
概述
理論框架
與陰影相遇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