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

當祂看著我的時候，我感覺自己被看透。祂有一雙如閃電銳利的眼眸。

祂的衣著，從極高衣領到飄長裙襬，都是潔亮得足以反光的白，與茭白筍樸實的白完全不同。那種白，無法在世間成立。那種白，是神話的白。而祂的長髮，梳成俐落盤捲的髮髻，髮髻旁有兩面小巧的圓鏡，一左一右，裝飾在那，竟沒有反照出周遭的任何景象。

為了避免太過好奇而死盯著祂頭上的圓鏡髮飾看，我忍不住挪動了姿勢，在「雲所」這張用好天氣才會出現的蓬鬆白雲做成的沙發上。

嘎啦啦啦，如果你問我，娘娘最喜歡的顏色，我會說，祂最喜歡白色。說話的，是依偎在祂身旁，因為祂的輕撫而舒服瞇眼的一隻小白鷺。

嗯嗯。我附和的同時，喝了一口眼前的熱牛奶，以化解無話可說的尷尬。

有沒有比雷公大人的咖啡好喝？不等我回答，牠驕傲地繼續說，娘娘是不喝那個的。咖啡。

為什麼？

為什麼？嘎啦啦啦，當然是因為苦得要命呀。適合娘娘喝的，只有浮著綿密泡沫的香甜牛奶。不用我提醒你吧，牛奶也是白色的。

因為牠的過度自信，又或是牠身後的娘娘始終不發一語，我的語氣顯得有些軟弱，只說得出：「嗯，你也是白色的。」這樣的句子。

嘎啦啦啦，當然，我也是。牠似乎很高興我指出了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並向我展示牠毛羽排列整齊的翅膀。如果你夠細心的話，你會發現我的腳趾是黃色的。

對，你是小白鷺。

你認得我？牠們呢？牠們你也知道嗎？

在牠與娘娘坐著的沙發周圍，零零星星站著一些鳥類，牠們豆粒般大小的晶亮鳥眼全盯著我看，整座雲所儼然是偵訊室。我還不知道我犯了什麼罪。於是，我只能謹慎地回答，在一群白中，透過分辨腳趾的黃黑、鳥嘴的黑黃、脖子的長短、體型的大小，依序說出黃頭鷺、中白鷺、大白鷺的答案。

從牠的表情我知道，我全都答對了。

嘎啦啦啦，你做什麼工作的？鳥類學者嗎？

農夫，種茭白筍的。我謙虛地回答。

牠認可地點點頭，轉向牠口中的娘娘，難怪雷公大人常常邀請他來雲所作客。

娘娘將目光移向我，祂髮髻上的綴飾閃爍了奪目之光。

凝視我好一會，娘娘才終於開口說話，聲音亦如閃電銳利清晰：人類，其實不應該出現在雲所。「祂」就是太任性，看電影，沖咖啡，喜歡沉迷在這些事物上。不過，既然是我找你來的，就坐著吧。祂持續撫摸小白鷺，小白鷺露出一副要被融化的神情。

對了，你需要前情提要嗎？祂問。續集電影的一開始，是不是都會有前情提要？

我用力點頭，因為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為何祂要邀請我來雲所。

好吧，我告訴你，電影要開始了。

□

娘娘跟我說，第一顆「鏡頭」是這樣的。

大約一個月前，娘娘收到一則消息，決定趕回雲所。當時的雲所很安靜，真的是「鴉鵲無聲」，成群的烏鴉和喜鵲，黑壓壓站在角落，似乎已經從雲所底層不斷閃跳的電光之中，感知大事即將發生。

唯一不知曉的，就只有雷公大人。

那時雷公大人甫起床，黑色翅膀還沒睡醒，沒什麼精神地垂放背後。祂決定先沖一杯咖啡。祂將咖啡豆放入磨豆機，讓它嘎啦嘎啦地轉，又將咖啡粉唰沙唰沙地倒入濾紙，然後拿起近期添置的新道具，石墨色細口手沖壺，謹慎地，讓熱水於濾紙中以螺旋軌跡均勻降落。只需一瞬，咖啡香如蕈狀雲爆發開來。

當最後一滴熱水落入流沙般的咖啡粉裡，娘娘砰地一聲將雲所大門打開，同一時間，強烈的白光介入了雲所，讓雷公大人和所有鳥類都閉眼得猝不及防。再睜眼時，白光已經收攏在娘娘一身銀光閃動的華服身後。

沒想到，雷公大人開口的第一句話那麼掃興。

「祢、祢怎麼回來了？」雷公大人吃驚得連手上的手沖壺都還未放下。

「這就是祢歡迎我的方式？」娘娘姣好的眉眼間，出現不悅的皺褶。

雷公大人趕緊放下手沖壺，上前幫娘娘脫下雪白的披肩，並喚了兩隻喜鵲將披肩掛起來，再喚兩隻烏鴉將貝殼白的行李箱推至一旁。娘娘以主人之姿，走向最大張的沙發，坐下，頓時沙發光亮地閃了一下。

「這個雲太鬆了。跟祢一樣。」娘娘以銳利的眼光一掃，就看出雷公大人生活過於鬆散。或者，是從雷公大人的邋遢睡衣和散亂羽毛看出來的。

這樣的開場白令雷公大人緊張，祂一緊張就會將雙手放在背後交握，並不安地問：「祢……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來，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了。祢忘了我不喝咖啡的嗎？」

「對，祢不喝咖啡。抱歉。」雷公大人咳了一聲，「那……牛奶，牛奶好不好？我買了一台奶泡機，可以打出超級綿密的泡沫牛奶。」

娘娘點了點頭，雷公大人這才趕緊進了廚房。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問，娘娘之前都去哪裡了？

嘎啦啦啦，娘娘講到一半，你這樣插嘴，電影怎麼演得下去？而且你根本搞錯重點！重點在娘娘一回到雲所，開門時的雷霆萬鈞、風華絕代！小白鷺氣得用黑色長嘴啄我，痛得很。

我撫了撫手臂，忍不住回嘴說，也有演到一半、角色跟觀眾聊起天的電影，那樣就叫「打破第四面牆」！

你也常看電影？娘娘神情透露出一點點興趣。

我恭敬地表示，這是常來雲所的霏霏跟我說的，並補充霏霏是雷公大人之前在都市雲所認識的朋友。

彷彿是娘娘的發言人或經紀人，小白鷺又把話搶回去說。娘娘呀，之前就是受不了雷公大人，才去「雲遊四海」。祂去了西王母大人的瑤池、嫦娥仙子的月宮，還有百慕達三角洲！想說等雷公大人深刻反省好，祂再回來。沒想到……欸等等，娘娘正講到雷公大人拿牛奶回來，噓。

雷公大人從廚房端出剛用奶泡機製作的綿密熱牛奶。娘娘接過牛奶，優雅啜飲。雷公大人坐在同張沙發另一邊，喝自己的咖啡。沒有一隻鳥敢在此刻鳴叫，畢竟若同時被雷電夾擊可不是開玩笑的。

好一會，牛奶與咖啡都只剩半杯，娘娘說話了：「祢還好嗎？」

「我很好呀。哪有什麼不好的？」

娘娘下壓了嘴角，壓出稍嫌不耐煩的線條，「我聽說祢想和索爾先生比高下，結果失敗了，回到這個『鳥窩』。芒果樹上，茭白筍田旁，就這麼舒服嗎？」

雷公大人沒說話。

「祢不是有陣子搬去都市了嗎？蓋在全國第一高的摩天大樓上頭的雲所，才適合屬於神話的我們。祢現在這棵芒果樹，頂多四層樓高，視野真不好。而且有種喪氣的感覺。」

雷公大人還是沒說話。

「祢可以講個話嗎？」

「祢要不要吃乖乖？」雷公大人從與人間連線的供桌上，拿了一包椰香口味的，但娘娘看也沒看。

「過了這麼久，我就想問，祢難道一點也不想振作嗎？人間給祢幾包乖乖，祢就滿足了嗎？索爾先生可是全世界都有祂的粉絲。祢在這邊悠悠哉哉地喝咖啡看電影，有身為神的自覺嗎？」娘娘越說越生氣，整座雲所時不時發出脆亮的閃光。

「祢聽我說。我努力過了，真的。祢一定也聽說了，我差點炸掉一間發電廠，還讓人間整個梅雨季都沒有雷聲閃電。」雷公大人說這話時，吞了幾次口水，彷彿祂吞下的是自責。

「那是祢用的方法不對。」娘娘換了一個坐姿，語氣稍微放軟，「我可以幫祢。」

「不，我已經明白了，人們認不認識我，不是最重要的。」

「那最重要的是什麼？」

「我……我也不會說。總之跟那個索爾無關。」

有時候最壞的事情，總是最後才出現。話語也是，最傷人的往往在最後一句。雷公大人最後說：「也與祢無關。祢不要管啦。」

這句話所帶來的壞預感，讓烏鴉和喜鵲已經先一步飛出雲所避難。

「喔，與我無關？」娘娘每反問一次，聲音便越大，「與我無關？」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雷公大人下意識抱著自己毛茸茸的翅膀，「不過，也是呀，這跟祢沒關係啦。祢幹嘛那麼在意索爾？」

「我幹嘛那麼在意索爾？」

不知哪裡來的強風，吹進了雲所，雷公大人的翅膀被吹得雜毛亂竄，娘娘的長髮也掙脫髮髻，在風中憤怒飛揚。

「祢認為我千里迢迢回來這裡，在意的是索爾？」

「難、難、難道不是嗎？不然祢為什麼回來？」

娘娘朝雷公大人走去，伸出纖細但強硬的手指，幾乎要觸碰到雷公大人的烏黑鳥嘴。「告訴祢吧，祢這個無能的傢伙。這次颱風季，會有一個以我為名的颱風，我就是為此回來。」

猶如電光一閃，娘娘的宣告，照亮了雷公大人驚慌又疑惑的表情。原本不是在談索爾嗎？

但眼下雷公大人有更關心的事，祂問：「什麼？人類以祢的名字命名颱風？但是祢……」

「但是我怎麼樣？我只是祢的陪祀神，人類怎麼會記得我？祢是想這麼說嗎？」

「沒有，我只是……」

「只是什麼？」

雲所裡頭開始下起大雨，雷公大人都淋濕了，唯有娘娘滴雨不沾。可能連雨都懼怕娘娘的氣勢。面對眼前景象，雷公大人一時語塞，使得娘娘更加生氣。

「我真是受夠祢的懦弱！」

娘娘接下來的話語，是一道道閃電，閃著，亮著，步步逼近。

「祢聽好了！」

「我這次回來，就是要擊敗祢！ 」

「藉由這次颱風，我，會贏過祢，也會贏過索爾先生，成為最受人敬畏的雷電之神！」

風雨，雷電，都在雲所，是潮濕的黑，是激烈的白。而娘娘的話語鏗鏘，好像是詛咒，又好像是預言，讓這部電影往意想不到的方向，正式運轉。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眾神之島3》。

〈白色的〉

當祂看著我的時候，我感覺自己被看透。祂有一雙如閃電銳利的眼眸。

祂的衣著，從極高衣領到飄長裙襬，都是潔亮得足以反光的白，與茭白筍樸實的白完全不同。那種白，無法在世間成立。那種白，是神話的白。而祂的長髮，梳成俐落盤捲的髮髻，髮髻旁有兩面小巧的圓鏡，一左一右，裝飾在那，竟沒有反照出周遭的任何景象。

為了避免太過好奇而死盯著祂頭上的圓鏡髮飾看，我忍不住挪動了姿勢，在「雲所」這張用好天氣才會出現的蓬鬆白雲做成的沙發上。

嘎啦啦啦，如果你問我，娘娘最喜歡的顏色，我會說，祂最喜歡白色。說話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