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酒　武藏小山　肉蓋飯

犬森祥子走在上午的商店街中，往武藏小山站的方向尋找吃午餐的店家。

各式商家一間挨著一間並排在近來已經很少見的拱廊型商店街兩側。超市和蔬果店是一定有的，此外還有羅多倫咖啡、麥當勞、長崎強棒麵RINGER HUT、上島珈琲、客美多咖啡、天婦羅專賣店天屋、連鎖家庭餐廳Jonathan's、富士蕎麥麵……應有盡有的程度讓人懷疑日本主要的連鎖餐廳是不是都在這裡了，實在也是了不起。

──令人驚訝的不是拱廊式設計，而是在這個時代，這條商店街竟然不見處處拉下鐵門倒閉的蕭條景象。

不只是店家。今天是平日，但人流卻來來去去。當然其中多數是老人家，不過光是有這麼多人就已經很厲害了。

商店街到處都還有分支巷弄，沿路也都是成排的店家。

不光是常設店舖，也還有好幾個給臨時商家用的空間，每一間都因物產展或販賣山珍海味而門庭若市。快速掃過幾眼，雖然稱不上超高級，不過也絕非等閒的商品吸引了眾多人潮。他們大概是平常不會亂花錢，出手也不闊綽，但是很願意投資在美食上的人吧。

──看起來這裡是個經濟滿寬裕的地區呢。

祥子輕輕吁了口氣點頭。

──感覺是有美食和美酒的地方。

然而，或許是因為有太多商店和餐廳了，反而令人眼花撩亂，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車站前的圓環了。眼前是小巧的車站建築，裡面應該也會有餐廳。

──是該進去車站看看呢，還是該返回那個拱廊商店街呢……

嗯──

讓人猶豫得忍不住出聲沉吟呢。

最後，祥子兩者都不選，而是決定刻意繞到車站後方去探索。

──這樣的地區，即使是遠離商店街的地方應該也會有不錯的店才是。

犬森祥子在挑選午餐的店家時有個明確的標準。

就是那間店適不適合喝酒。

對從事夜班工作的她來說，午餐是一天的最後一餐。她幾乎不吃早餐，而工作前則是簡單吃一點，工作結束後才享用豐盛的午餐，基本上是一天兩餐。這樣的話就會想要喝幾杯酒，放鬆身心之後再回家睡覺。

沿著車站後方街道走一段路後，出現簡單裝潢過的蕎麥麵店等餐飲店，驗證了自己的想法沒錯，正這麼安下心來時，商家忽然急遽減少。她又開始稍微不安了起來。

──這時候去剛才那間蕎麥麵店才是聰明的做法。而且最近的蕎麥麵店也有提供不錯的日本酒和下酒菜。

才這麼想著，眼前便映入一間放著小小立牌的店家。肉蓋飯、牛排沙拉、五種肉拼盤、漢堡排……上面寫滿了各種感覺很好吃的品項。

看起來似乎是主打肉類的餐廳。瞄了一眼店內，隔著門玻璃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隱約可見有吧檯座位。

──吃肉是不錯，但不知道有沒有酒……

有這麼多以肉為主的餐點，要是沒有酒的話也太哀傷。

稍微煩惱之後，祥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這種時候就要立刻搜尋。在走進店家之前先查詢與食物相關的APP對美食地圖小說的主角或是愛吃的美食通來說或許很失職，但對祥子而言這可是重要的一餐飯一杯酒。因為不是美食通，所以不依賴直覺，而是使用文明的利器。

──這樣啊，晚上會轉變成居酒屋風格。這樣的話就算是中午至少也會有啤酒吧。

雖然不是很確定午餐時段是否提供酒精飲料，不過就這樣吧，祥子推開門走進店內。

「歡迎光臨。」

正午前，剛開始營業不久的店裡，祥子是第一位客人。

櫃檯後方是老闆、看起來是他太太的中年女性，以及年輕女性三人。祥子被帶到吧檯座位，她在最角落的好位置坐定。

看向牆上的菜單。

這是間擁有豐富肉類餐點的店，不過也沒有漏掉烤鯖魚等定食類。

「請問這個肉蓋飯是什麼肉？」

「是牛肉，這是我們的招牌菜。」

中年女性活力充沛地回答。

「那就這個。飯要少一點。」

總之先點食物，其他的看狀況再說。

吧檯座位很多，也有兩張小型的桌子。

格局隱約給人一種酒吧或日式酒店的感覺。或許以前曾是那類的店。

祥子在吧檯上發現小張的塑膠菜單。伊佐美、式根島燒酎、黑伊佐錦……上面洋洋灑灑地列出一整排芋燒酎 名稱。

很好。她忍不住在吧檯下握拳小小歡呼了一下。

牛肉蓋飯的話應該也很適合配啤酒，而且祥子也非常喜歡啤酒，不過現在她想要以芋燒酎來搭配滿滿的肉。

伊佐美和式根島燒酎都很好。但難得有這麼多種類，就來冒險試試沒喝過的味道吧。

「不好意思，這個叫番薯考的酒，可以喝冰的嗎？」

番薯考的下方寫著「按照江戶時代的文獻重現」的說明。多麼吸引人的文宣呀。

「啊，好。」

對方露出有一點意外的表情，但馬上就點頭開始準備。

這種時候不會反問「咦？您現在要喝酒嗎？」也是在選擇午餐酒餐廳時的一項重點。

已經是成人了。祥子已經是成人了，有時候也是會從白天就開始喝酒，希望店家們都能明白這件事。

「哎呀，有點倒太多了。」

祥子眼神對到自言自語的老闆娘，兩人自然地對彼此微笑。

咚，玻璃杯擺上吧檯。小巧的玻璃杯中是滿滿的「倒太多了」的燒酎。冰塊使用帶有透明感的球形冰，在從窗外灑入的光線照射下閃閃發光。

啊啊。

呷了一口，祥子忍不住嘆息。

地瓜的香氣濃烈，是很紮實的燒酎。雖然不知道哪一部分會讓人有江戶感，不過要說樸實無華大概也可以說是樸實無華。

「蓋飯馬上就好了。」

味噌湯和小菜盤先送上來。小菜盤裡盛裝著成堆的醬菜、滷海帶，及小塊的涼拌豆腐。

──有這些當下酒菜真是太棒了。

正當她品嘗著味道淡雅的滷海帶配酒時，肉蓋飯上桌了。

──哇哇哇哇哇。

祥子拚命地克制自己不喊出聲。

盛開的花。切成薄片的牛肉密密麻麻地鋪在碗公上，像是開出了一朵玫瑰。上面毫不手軟地撒滿蒜泥及黑胡椒。

「飯幫妳裝少一點了喔。」

這樣不僅可以和白飯一起吃，還夠當成下酒菜。肉的分量就是多成這樣。

雖說是牛肉，但並不是粉紅色的烤牛肉蓋飯那樣的東西，而是只有表面稍微炙燒過的玫瑰色生牛肉。

首先從正中央撒滿黑胡椒的那一片下手，放入口中，喝下芋燒酎。

「啊啊。」

這次再也忍不住了，祥子無法克制地發出聲音。

──好想誇獎自己。用力緊緊抱住那個十來分鐘前決定走進這裡的自己。

烤牛肉蓋飯，祥子知道這個品項在街頭巷尾捲起了一股小旋風，而且她也並不討厭，但是咀嚼時富有紮實口感的生牛肉，則能讓人直接感受到肉的美味。然後，這樣的美味和燒酎十分合拍。

──這個配啤酒也很好，但不夠強烈的酒類可能會被壓下去。

接著祥子小心地撥開旁邊的肉，肉片下方鋪著一層薄薄的高麗菜絲。她用筷子夾起菜絲和白飯包在肉片中。

──因為肉沒有太多調味，所以在白飯上淋醬汁啊。

偏甜的醬汁和牛肉及白飯也非常對味。

再一口，用肉包住飯放入口中後，接下來是喝一口燒酎。

──這又是一個讚字。

如果吃魚時直接喝日本酒的話，有時候會感覺到一點點腥味，不過生魚片的油脂和白飯的甜味可是天生一對，祥子這麼認為。

這時再加上酒，生魚＋白飯＋酒這樣的組合祥子也很喜歡。當它們在口中成為三位一體時，就能感受到幸福。妳這不是在說廢話嗎？看看壽司不就知道了，也許會有人這麼說，但祥子很想反駁壽司又是另一個議題。壽司用的醋飯和白飯可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不只是生魚片，肉類也同樣適用這個原則。燒肉不能直接配啤酒，而是要加上白飯一起入口才好吃。

──但是呢，還是沒有勇氣只吃白飯配酒啊。

幸好有要求飯少，這樣即使和酒一起下肚也不至於太撐，是正確的選擇。

午餐時間一到，來用餐的上班族一個接一個走進店內。大家幾乎都是點肉蓋飯。

看他們豪邁的吃相令人心情愉悅。

──大家都很努力工作呢。而我卻在他們旁邊大白天就開始喝酒。

祥子感覺到酒精慢慢地擴散至頭腦。

太好了是祥祥。

昨晚突然接到緊急聯絡電話，趕到新宿的托兒所去接小孩時，三歲的橫井華繪妹妹一臉愛睏地這麼說。

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托兒所裡，教保員們都已經認識祥子了，他們對被抱在懷中的她說：「太好了呢，小華，祥祥來接妳了喔。」

「她有一點發燒，晚餐都吐出來了。目前先讓她喝了兒童感冒糖漿。」

接手抱過來的華繪又熱又輕，不過卻是很重大的責任。

華繪的媽媽在托兒所附近的酒店工作，她是單親媽媽，不過祥子沒有問過背後的故事。只是當華繪發燒，或是哭鬧不停沒辦法寄放在托兒所，但又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時，她會聯絡祥子，正確來說是聯絡「中野後援本舖」。

工作內容是從新宿抱著華繪搭計程車，帶她回位於目黑區與品川區交界的社區大樓住家中。

「我希望至少讓她住在環境比較好的地方。」

所以不是住在新宿區內，而是搬到這裡來，華繪的媽媽這麼說。

反正白天妳幾乎都不會出門，幹嘛不住在店附近，這樣可以盡早回家不是比較好嗎？祥子內心是這麼想的，不過她沒有說出口。

「華繪，妳肚子會餓嗎？」

祥子在計程車裡這麼問，但華繪只是想睡地搖頭。

祥子已經好幾次像今晚這樣去過橫井家了，因此知道那個家中幾乎沒有任何食物。如果想讓她吃點東西，就必須在回家途中先買好。

沒辦法，只好請計程車停在便利商店門口，抱著華繪進去。祥子買了運動飲料、橘子果凍、香草冰淇淋以及開封即食的粥。

「這位媽媽，妳還好嗎？如果有需要的話，我知道幾家深夜也有開的超市或蔬果店。」

回到計程車上，司機擔心地問道。他大概是隱約察覺到有狀況吧。不過再怎麼樣，應該也無法推測出祥子不是孩子的媽媽。

來到位於社區大樓高樓層的屋子，用寄放在祥子這裡的鑰匙開門。祥子將華繪抱到兒童房的小小床上躺下，哄沒多久她就沉沉睡去了。祥子背靠著牆壁坐在那間房內的角落。

沒有椅子。她帶了閱讀用的可攜式電燈過來，這樣無論身處什麼地方，都能夠在等待時間看書。

「看妳要看書還是滑手機都可以，但是絕對不能睡著。因為我們工作的價值，就在於一整晚保持清醒。」

「中野後援本舖」的社長，同時也是祥子的同學龜山太一開宗明義就這麼說，之後也好幾次這麼嚴肅叮嚀過。

「不然誰要付錢給只是待在旁邊的人？而且還是不小的金額。」

後援本舖，取了一個這麼像萬事屋的名字，結果卻不接自己不喜歡的案子，最近甚至除了深夜的案子以外幾乎全部都拒絕了，真是我行我素的社長。

「是說啊，營業時間就寫了晚上十點到早上五點，要自己看得懂吧。」

而且不只是白天的工作，除了本人稱之為「生活陪伴」的深夜看顧或陪伴類型，其他的服務他一概不做。

「這樣的話不要叫後援本舖，改名叫生活陪伴者不就好了？」

這是剛開始營業時，龜山打算經營一間「萬事屋」替人解決大小事而取的名字。可是自從在營業項目中加上忽然想到的「陪伴度過」漫漫長夜這一項內容之後，才漸漸地有人前來委託。對不只討厭在白天工作，連起床都討厭的龜山來說，這正中他的下懷，於是便決定只接受「生活陪伴類型」的委託。事實上，營業時間比官方網站上寫的稍微有一點彈性。只要是在傍晚太陽下山後到正午之前的這段時間，都可以按照客人的需求調整。

讓陌生人深夜進入自己家中這樣的服務內容之所以立刻被市場接受，與龜山家的威望有很深的關係，不過他似乎不想承認這一點。

「祥祥？」

黑暗中，傳來細微的聲音。

「小華？」

「祥祥，妳在嗎？」

「我在這裡。」

祥子立刻雙膝爬行到華繪的床邊。她張著圓滾滾的眼睛看向祥子。

「太好了。」

「要吃東西嗎？還是喝點什麼？」

華繪搖了搖頭，不過祥子還是讓她稍微坐起身，餵她喝了運動飲料。

「這樣就會好了喔。認真喝完讓身體流好多汗，早上再去尿尿，之後就會退燒了。」

華繪笑了一下。

「還是祥祥好。」

「為什麼？」

祥子將毛毯拉到她的肩頭同時問。

「因為妳每次都醒著。小華的媽媽就都會睡著，和小華從托兒所回來就一直睡。」

「因為小華的媽媽工作很累了呀。」

華繪似乎覺得很安心，馬上就睡著了，看著華繪的臉，彷彿看到了龜山竊笑的表情，祥子甩了甩頭。

她大概暫時不會醒來吧，於是祥子輕手輕腳地去了廁所。

裝設了最新款免治馬桶的大理石廁所，適合一家人居住的兩房格局。不知道這裡是華繪的媽媽租的還是買的，不過這棟大樓的形態是專做自住用而不是出租用。

玄關掛了一大幅油畫。那也是為了華繪的「知性教育」而買的，她很自豪地說希望從小就讓華繪接觸好東西。然而大冰箱裡每一次都是空空如也，說是「不想放些不必要的東西」。

也許會有人說這個媽媽很糟糕，或說她是搞錯方向的笨蛋。

但祥子卻總是能感受到她拚命付出的愛，即使是支離破碎的愛。所以儘管有時候她的態度不太好，祥子還是喜歡華繪的媽媽。

酒店好像會在深夜時暫停營業，休息幾個小時之後，清晨再次開門。聽她說那段時間還是會有客人偷偷進店。

話雖如此，她還是比平常更早回家，祥子和她換班後便離開了。

「要不要買點什麼回來？藥之類的。」

祥子禮貌性地詢問，不過筋疲力盡的媽媽面無表情地搖頭。遞過來的信封裡裝了一萬五千日圓，比定價還多了一些。祥子認為這也是對華繪的愛情的表現。

「請告訴龜山先生，希望他再到店裡來玩。」

「我會的。」

祥子沒有等華繪睡醒就離開了。明明華繪才說她「每次都醒著」。

這件事，讓祥子即使這樣喝著酒也依然掛在心上。

──沒辦法呀，畢竟我又不是她的家人。

「要再喝一杯別的嗎？」

就在祥子輕輕嘆了一口氣時，老闆娘前來問道。

「那這次換伊佐美，一樣加冰塊。」

她的問話方式實在太高竿了，祥子忍不住又點了一杯。白天點酒精飲料時，如果還有很多其他客人在場的話，就會有些難以開口，所以店家能夠這樣主動詢問令人相當開心。

──喝兩杯是不是太多了？不過午餐的地位對我來說就和晚餐一樣。

祥子喝光剩下的酒。冰塊已經融化了，味道跟水差不多。不過祥子並不討厭這樣，剛好用來清清口中沖淡酒味。

──伊佐美直到不久前都是難得喝到的稀有酒，沒想到現在變成還算常見的牌子了。

就在這麼想時，新的杯子擺到了桌上。雖然祥子也喜歡變淡了的酒，不過新的一杯還是讓人雀躍不已。

──總而言之呢，只要是酒什麼都好啦。

蓋飯吃到中段時，可以享受到牛肉與白飯，還有醬汁的整體感，讓人非常滿足。最後，炙燒生牛肉還剩下五、六片。

祥子把那些肉片當成下酒菜喝光了伊佐美。

才剛走出餐廳，龜山就打電話過來。

「橫井小姐和我聯絡，說今天也謝謝妳。」

「她說希望你也去店裡光顧。」

「這我已經聽她說了。她希望妳今晚也可以過去。」

「是喔。」

「說是發燒一直沒有退，所以想先預約起來。麻煩囉。」

「多謝。」

「還有，這週找個時間來事務所露個臉。」

「知道啦。」

電話掛斷了。

──今晚也可以見到華繪嗎？

祥子稍稍鬆了一口氣。

手機又發出震動。龜山還有什麼話要說嗎？一看畫面，是收到了訊息。

「下個月有明里的家長參觀活動所以不能見面。」

前夫傳來的訊息。

內心強烈地震了一下。祥子沒有回覆，而是將手機塞進口袋裡，邁步向車站走去，以回到一個人居住的家。

第一酒　武藏小山　肉蓋飯

犬森祥子走在上午的商店街中，往武藏小山站的方向尋找吃午餐的店家。

各式商家一間挨著一間並排在近來已經很少見的拱廊型商店街兩側。超市和蔬果店是一定有的，此外還有羅多倫咖啡、麥當勞、長崎強棒麵RINGER HUT、上島珈琲、客美多咖啡、天婦羅專賣店天屋、連鎖家庭餐廳Jonathan's、富士蕎麥麵……應有盡有的程度讓人懷疑日本主要的連鎖餐廳是不是都在這裡了，實在也是了不起。

──令人驚訝的不是拱廊式設計，而是在這個時代，這條商店街竟然不見處處拉下鐵門倒閉的蕭條景象。

不只是店家。今天是平日，但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