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巷殺人事件——尼古拉斯·老謝

第一章　罪人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清脆悠揚的鋼琴聲伴隨女人婉轉的哼唱聲而來。

　　今天，宋雅蕙殺死了一個人，沒有行兇後負罪感，只有劫後餘生的解脫。

　　宋雅蕙穿著白色碎花裙，坐在鋼琴前，陽光透過紗窗斜斜地落在側臉上勾勒出陰影，歲月帶來的餽贈使皮膚不再像少女那般光滑，卻有別樣質感，是歷經無數風霜古瓷，得近距離靜靜觀賞，興許會有殘缺，但也無妨，那是歷史長河釀造下獨一無二的美。

　　彷彿背後有把戒尺將腰桿打得直挺，宋雅蕙用熟練順暢手法彈奏她最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這殺人故事要從那天開始說起。

　　「……我愛你有幾分。」

　　那是在冬日午後，宋雅蕙結束繁雜枯燥家務活，終於偷到喘息時間，坐在那架二手鋼琴前擺弄黑白琴鍵，這大概是忙活整天最好的獎賞，隨著彆扭手法舞起，積累於心的壓力也隨之散去。

　　宋雅蕙沒有學過鋼琴，只是在兒子上鋼琴課時湊在旁邊偷學了皮毛，正確彈琴姿勢她並不明白，只是喜歡這跳躍輕快聲音，在胡亂摸索下也能彈出個一音半曲。

　　宋雅蕙並不敢在家裡有人時彈奏，丈夫會罵她遊手好閒不如去紡織廠做個女工補貼家用，兒子會笑她手法詭異僵硬的像雞爪子刮琴鍵，因此只能在這短暫午後釋放自己。

　　框啷──

　　門口擺放的玻璃牛奶瓶倒下。

　　突然出現的聲響嚇得宋雅蕙停手，從椅凳上彈跳起，做賊似看向鋼琴邊的窗戶。

　　是位穿著得體的年輕男人，藏藍色三件式西裝外穿件禦寒墨色大衣，他帶著副金絲眼鏡，左手提著牛皮箱，無處不透著上流社會的氣息，他摘下帽子，微微鞠躬致上歉意，說道：「抱歉，打擾了。」

　　男子聲線溫和，口音非常陌生不像本地人，當他仰起頭時，陽光下褐色雙瞳熠熠生輝，與之相比穿著家事圍裙、頭髮凌亂的宋雅蕙特別狼狽。

　　宋雅蕙有些窘迫，先是攢著圍裙，然後擠出尷尬笑意，眼神閃躲不敢看男人，半垂著頭輕聲說：「先生沒關係，您正好提醒我，時間差不多該去準備晚飯了。」

　　兩人交集本應止於此刻，準備離去的宋雅蕙卻被男人喊人喊住，

　　「夫人。」男人放下皮箱從大衣內襯口袋掏出張地圖，一折折攤開左右翻看，詢問道：「請問這裡是桂花巷嗎？」

　　宋雅蕙點頭說：「是的。」

　　「謝謝。」男人禮貌一笑，似乎還想與宋雅蕙搭話，他說：「剛才聽見琴聲跟歌聲，忍不住停下來多聽了會。」

　　「先生說笑了……隨便彈彈而已。」男人不直白的稱讚讓宋雅蕙的心微微顫動，久違讚美令她有些不知所措，低下頭，像個不習慣被誇獎的孩子。

　　男人微微一動看似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將地圖折疊收好，他不受大城市的快速步調所影響，就連說話也是不急不徐，將每個抑揚頓挫念的恰到好處，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深邃。

　　「時候不早，我也該走了，夫人再會。」

　　「先生再會。」短暫的交流卻讓宋雅蕙緊張到冒出手汗，她下意識摒住呼吸，跟這種尊貴的人待在一起，彷彿連呼吸都會玷汙到他，直到人走後才得以喘氣。

　　宋雅蕙晃了晃腦袋，將繁雜混亂的思緒趕出腦海，投身到那機械式無新意的日常。

　　明天是小年夜，擔心過年市場休息家中斷糧，宋雅蕙早早將冰箱塞的滿噹噹，簡單拿出幾樣菜，想明日開始要吃的豐盛，今天就簡單吃些，雖說是簡單，還是上兩葷三素一湯，看似多，卻恰好是父子倆的食量。

　　兒子今年國三正在長身體，食量大得驚人。

　　丈夫在證券所上班，每日要接幾百通電話，稍微怠慢都不行，經常忙得吃飯時間都沒有，只有在回家時才有空閒吃到熱飯。

　　最近都在煮養胃的食物，想把丈夫的胃養的好些，為此她還特地買食補的書，還向中藥行老闆討教養胃密訣，這樣過年吃起大魚大肉來就少些煩惱，今天煲山藥排骨湯，乳白色湯頭上飄著幾粒明目枸杞。

　　最後一道菜上桌，宋雅蕙看向牆壁上時鐘，五點四十八，離父子回家還剩點時間，她揭下圍裙，經過客廳時多看了鋼琴兩眼，隨後又望向全身鏡，丈夫出門前都會花費幾分鐘檢視自己的形象。

　　宋雅蕙對全身鏡的印象除了丈夫，就是鏡面上不能有污漬，作為主婦的堅持連個指紋都不能有。

　　而現在宋雅蕙看見鏡中的「自己」，頓時覺得非常陌生，不敢相信鏡中枯老無生氣的女人竟是自己，轉身拿起電視櫃上擺放的相框，那是婚宴時的會客照。

　　那時宋雅蕙穿著新潮的西式白婚紗，裝容艷麗，笑容明媚，全身都洋溢著幸福，這個嫁給愛的女人才是她。

　　宋雅蕙如此安慰自己。

　　她現在非常幸福，有努力賺錢養家的丈夫，還有聰慧上進的兒子。

　　忽然宋雅蕙想起下午那有禮貌的紳士。

　　宋雅蕙呆坐在客廳，捧著相框楞神許久，不知是在回味與丈夫的甜蜜往事，還是驚鴻一瞥的紳士。

　　鈴鈴──鈴鈴──鈴鈴──

　　電話聲響將她拉回現實之中，年輕時總愛天馬行空的幻想，這人到了年紀更愛胡思亂想，再告訴自己電視少看些後，啞然失笑將相框放回電視櫃上。

　　宋雅蕙接起電話時，嘴角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原來是丈夫有工作上酒局，今晚要在外面過夜不回家，特別來報個平安。

　　宋雅蕙有些難過，但還是溫聲叮嚀道：「嗯，好，我知道了，記得少喝些酒，免得又要鬧胃疼，快要過年了醫院可不會開。」

　　簡單寒暄後電話掛了。

　　宋雅蕙看向時鐘，六點三十七，兒子還沒回家。

　　今天他吃完早飯後說要去同學家玩，都到這個點還沒回來，宋雅蕙心理不安，拿著話筒翻起電話簿查找同學家電話號碼。

　　噠噠噠──

　　長時間待機的話筒傳來銳利刺耳的警告聲，想起兒子曾經憤怒指責自己過度保護這件事，宋雅蕙緩緩將話筒掛回去，輕輕闔上電話簿，望著牆上時鐘滿臉落寞。

　　七點二十一，家裡終於來電話了，兒子打回家的，也同樣是不回來要在同學家過夜。

　　「那……」宋雅蕙才發出一個單音，另頭電話就匆匆掛斷，她錯愕看著發出「嘟──」聲電話筒，然後發出苦惱嘆息。

　　宋雅蕙並不生氣，也不難過，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做好滿桌子菜父子倆沒回家。

　　宋雅蕙簡單吃了些，正煩惱滿桌子菜要如何處理，冰箱沒地方放，倒餿水浪費食物。

　　現在天冷，乾脆將就放一晚，明天早上再加熱得了。

　　想到丈夫那脆弱又貪吃的胃，宋雅蕙搖頭否決，還是別冒險好。

　　近幾年經濟起飛，人口不斷向都市湧入，建樓的需求也隨之而起，原本桂花巷並不叫桂花巷，是在建商進駐後蓋起一棟棟透天，學起洋人噱頭獨立式透天還帶院子，順帶為這條巷取個雅致的名字。

　　正好那會存了一筆錢要買屋，丈夫覺得8是個吉利數字，於是買下桂花巷8號。

　　宋雅蕙所處的桂花巷居民雖不到大富大貴，也算小有成就，四捨五入也算富人區，因此偶爾會有人上門討口飯吃。

　　宋雅蕙平常就不吝嗇將這些剩飯分享給可憐人，七歲女孩小花就是她這的常客，隔三差五就要來一趟，到這個點還沒上門，興許是擔心過年晦氣不敢上門，正在門外餓著肚子猶豫徘徊。

　　外面天寒，宋雅蕙穿上外套準備去附近轉一會，若幸運遇上小花，還能趁著丈夫兒子不在邀請她來家裡吃飯。

　　宋雅蕙踏出家門，每家每戶都徜徉著歡聲笑語，街道上清清冷冷，沒有人影，走了個路口，拐角處路燈下孤伶伶站著一個人，他靠著路燈桿，手上夾著半支菸，腳邊散落幾粒菸頭，似乎已經在那駐足很久了。

　　香菸橙紅色的光點，如黑夜中的星火，逐漸明亮，又變得黯淡，他深吸了一口，毒辣的煙霧滲入肺腑，接著緩緩吐出，朦朧白霧四散開來盤旋空中。

　　他眉眼間有鎮靜的沉著，漫無目的凝視著前方，也許是在細品味這不可言喻的苦澀，又或是藉這瞬間麻痺自我，若有似無的悲涼如那繚繞煙霧包圍周身。

　　男人似是察覺到宋雅蕙的視線，抬眸而來，他掐滅菸頭，收起苦悶淡淡一笑，依然是溫柔謙和的樣貌，向宋雅會打了招呼。

　　「夫人，又見面了。」

　　或許是同為這喧鬧夜晚落單的孤鳥，兩人相見竟升起惺惺相惜之感。

　　「一次是偶然，兩次是緣分，再來是命運。」男人如初見時摘下帽子向宋雅蕙問候道：「敝姓沈，單名一個牧字，『有扈牧豎，雲合而逢』的牧。」

　　沈牧過於齊全的禮數讓宋雅蕙有些無措，她不確定是否需要學著電視上的西方女人提起衣襬行禮，但看沈牧如此鄭重，她略帶疑惑提起灰僕僕的外套兩角，蹲下身做出不倫不類的西式問候，彆扭回道：「先生您好，我叫宋雅蕙，那個雅蕙是……」

　　宋雅蕙頓時語塞，想不出富有詩詞氣息的回答，僵在原地不上不下的。

　　沈牧發出聲輕笑，悅耳低沉。

　　宋雅蕙自知是被人笑話了，羞紅著臉罵自己自討沒趣，轉身就想逃，沈牧卻先一步朝著自己走來，牽起她略微粗糙的手，彎下腰在手背上烙下一吻，他的手非常冷，聲音卻很溫暖。

　　「請原諒我怠慢，我應該為您獻上最正式的問候，優雅的女士。」

　　溫熱的唇瓣如烈火般落在手背，一路蔓延，連心臟都被灼燒起，燙的宋雅蕙站不住腳差點跌倒，好在沈牧及時拉住了人，他的聲音迴盪在耳邊。

　　「蕙質蘭心，雅俗共賞，雅蕙是個好名字。」

　　沈牧接近時，男士香水交織著嗆辣的菸味強勢襲來，前著聞著舒心，後者卻讓宋雅蕙難受，她不喜歡菸味，每每聞到都要咳幾下。

　　宋雅蕙掩住口鼻輕咳幾聲向後退幾步。

　　宋雅蕙上過學，明白沈牧口中的意思，只是這多年知識沒用，加上緊張，導致想不起來這些文縐縐的東西，她謝過沈牧，垂下頭紅著臉低聲問：「先生怎麼知我的蕙上有個草字頭。」

　　宋雅蕙介紹自己時都會被人誤會成恩惠的惠，或是智慧的慧，所以她得耐心解釋，是恩惠的惠再加個草字頭。

　　「感覺。」沈牧的回答模稜兩可，他問：「這麼晚了，宋夫人怎麼一人獨自在街上？」

　　「先生叫我阿蕙就好，喊夫人有些......奇怪。」宋雅蕙不自在摸了下枯燥分岔的髮尾，對於「宋夫人」這稱號有些受寵若驚，喊小姐也不合適，她已經過了那年齡，要讓人家喊小姐就是佔便宜。

　　「沈牧。」沈牧糾正宋雅蕙對自己的稱呼，似有讀心術般說道：「宋小姐，妳可以叫我沈牧。」

　　「我……」宋雅蕙收了聲，不想在跟沈牧糾結稱呼這個問題，只想趕緊回答他的問題了事，她說：「我是來找人的。」

　　沈牧說：「正好閒著，有什麼特徵，我跟妳一起找。」

　　宋雅蕙見沈牧有意要幫自己尋人，連忙擺手制止，一股腦兒解釋道：「不用了，不過是平常會來我家要飯吃的孩子罷了，今天晚餐做的多，覺得倒掉浪費，又怕放隔夜不健康，所以想找那孩子，問問她吃飯了嗎。」

　　「原來如此，宋小姐真善良。」

　　「別、別、別，這些都沒什麼，只是不想浪費食物，沒那麼偉大。」宋雅蕙立即撇清，從相見以來沈牧抓準機會就天花亂墜似的誇獎自己，宋雅蕙幾乎是把整年能聽到的稱讚都在今天聽完了。

　　宋雅蕙說完後陷入短暫沉默，她本該就此告別，但想起剛才路燈下落寞人影，以及他凍成冰塊的手，還是忍不住多嘴問了句：「沈……沈先生呢，怎麼在這？」

　　「回來探親過年，跟父親鬧得不愉快，所以被趕出來了。」沈牧是用戲謔語氣說這話，宋雅蕙摸不清他到底是認真還是開玩笑捉弄她。

　　來不及深思，宋雅蕙就脫口而出，問道：「要不來我家坐一會，過幾個小時等你家人氣消再回去。」

　　說完宋雅蕙就後悔了，非常後悔，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

　　「那麻煩宋小姐了。」沈牧立刻答應，沒給宋雅蕙反悔的時間，也不怕她有壞心思。

　　話都說出口，宋雅蕙也不敢再拒絕於是硬著頭皮，把剛認識不到五分鐘的男人帶回家，該慶幸今晚老公兒子都不在家。

　　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宋雅蕙沒什麼心機，自豪的向沈牧介紹自己的丈夫與兒子，沈牧是個很好的聽眾，在適當時機給了奉承，後面聽父子倆今晚都在外面過夜這件事，也沒點出問題。

　　譬如，他們應該早點說，好讓宋雅蕙不用白忙活。

　　當宋雅蕙把人帶入家門那刻，心底升起作賊心虛的愧疚感，又安慰自己，兩人清清白白並未越矩，再者沈牧都凍成冰塊，繼續站在那裏怕是會死人。

　　宋雅蕙心軟做不到見死不救，而且邀請沈牧來家裡，一能避免人曝死街頭，二能避免食物浪費，她行的正、坐的直沒什麼好愧疚的。

　　很快的她又陷入深深懊悔之中，她應該考慮這些富家公子的味口是否符合她們這些市井小民，但也來不及了。

　　「沈先生請用。」宋雅蕙舀碗乳白色的湯小心翼翼遞給沈牧，彷彿是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而她是被雇用的僕人。

　　「謝謝。」沈牧點頭接過湯碗道謝。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靜的連日光燈發出滋滋電流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沈牧像舊時代的產物，完美詮釋「食不語」這規矩，咀嚼時細嚼慢嚥，就連碗筷碰撞聲也是輕輕的，舉手投足間全是優雅。

　　宋雅蕙抱著紅酒倚靠在門檻邊，觀察著沈牧，很難從他的肢體動作來判斷是否滿意，只曉得他多喝了三碗湯，而且別看他斯文瘦弱，食量也是大的可怕，如蠶食鯨吞，直到吃盡最後一口菜，他才看見神色凝重的宋雅蕙，以為她在嫌棄自己，滿臉歉意說道：「抱歉，已經很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食物，一時沒忍住。」

　　「沒事、沒事，吃光正好，你能吃完我還得感謝你！」宋雅蕙怕沈牧誤會，用最浮誇的語氣強調感謝之意，似乎是反應太過於誇張，讓沈牧也不知道該如何回，只是看著她直發笑。

　　沈牧望向她的目光總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這讓宋雅蕙很不好意思，但考慮幾秒後又覺得只是自己多想，她一個人老珠黃的女人，跟這年少有為的沈牧，聽著就荒唐。

　　都怪自己將他當作男人看待，倆人年齡差距擺在那，不如把他當作兒子對待得了，至少這樣順心些。

　　宋雅蕙為緩解氣氛，拿出平常招待客人的紅酒，她不明白紅酒，但知道這東西是上等好貨價錢不便宜，她試探性問：「要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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