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

「欸，晴菜，能幫我做這個嗎？」

涼香將掃把塞給我。

「咦……為什麼？我又不是值日生。」

「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啦，附壓克力立牌的版本數量有限啊。欸，拜託妳了啦。」

涼香那一群女孩子硬是朝著我膜拜說著：「拜託啦！」一邊後退，就這樣穿過教室門口然後一口氣跑往走廊去。隨著遠去的腳步聲還傳來「沒問題吧？她會不會跟老師說？」、「不會啦！」這些話語。

我輕輕嘆了口氣，將掃把立在講臺角落，開始把書桌一張張往後拉。這算是霸凌嗎？雖然她們不至於刻意把我排除在外，也沒有對我施加暴力，但總是把這些麻煩事推到我身上。她們很清楚我這種優柔寡斷無法拒絕他人請求的個性，但我也沒辦法啊。

一開始到底是什麼事情造成的呢……或許是暑假前在聊「喜歡的偶像」話題時，我不該脫口說出那麼奇怪的事情吧。

在大家聊著傑尼斯、LDH以及韓團之類的話題說得正高興時，忽然有人問我：「晴菜呢？妳喜歡誰？」

「呃……宮澤賢治跟中原中也。」

因為太過突然，我脫口說出了喜歡的詩人，馬上就後悔了。應該要稍微思考一下然後說個什麼我聽過的偶像團體才對，雖然那樣的話，可能會有人問我喜歡那個團體的哪個人？或者喜歡哪首歌？之類更深入的問題吧。所以我告訴自己，沒有說謊還是比較妥當的吧。

後來她們大概是去網路上搜尋了我說的，開始老是說什麼「晴菜就是『YUAN YUYON　YUYAYUYON』對吧」，拿中也〈馬戲團〉裡面的段落來鬧我。

我也沒有特別想加入她們，甚至希望她們不要來干擾我。在我眼裡看來，班上的所有人都跟小孩子一樣，實在很難跟他們對話。雖然為了不讓爸媽擔心而乖乖上學，但我真的是想盡早脫離這裡。

我想趕快長大去工作，用自己賺的錢隨意買喜歡的書和文具，想過著和那些不會輕視賢治和中也的成熟朋友靜靜喝茶的生活。

對了，明天要去職場體驗實習。不知道會跟誰一起，不過我要去最喜歡的文具店四寶堂進行職場體驗。一邊期待著，將想要吶喊的心情好好放在心裡，默默做著被迫完成的打掃工作。

「唷，晴菜。」

三橋同學把肩上的書包放下，喊了我一聲，我忍不住嘆口氣。雖然老師跟我說：「要過去的另外一個人還在協調，妳可以直接去那邊等嗎？」沒想到居然會是三橋同學。

我今年是第一次跟三橋同學同班，他是足球社非常厲害的王牌球員，據說甚至有實力被選為東京都選手。他很高、運動神經出類拔萃，所以非常受女孩子歡迎。而且他又是跟所有人都能混熟的個性，總是處在集團的中心，在我眼裡看來他實在太過耀眼，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站在他旁邊。

「這裡就是文具店『四寶堂』啊？我第一次來呢。」

「咦？」

我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你沒來過？虧你還選這裡實習？」

「畢竟筆記本跟自動鉛筆之類的，不是都能在便利商店或百元商店買到嗎？其他那裡沒有的東西我就上網買，現在還會有人特地來文具店嗎？」

「唉……」

根本無法對話。當然，如果是小東西的話我也會在便利商店買，但是要長久使用的東西，或者是想要比較可愛的東西，就會想要去品項比較齊全的文具店挑選啊。說起來就算沒有要買什麼，在文具店裡看這些東西也非常開心，所以我至少每星期都會來一次四寶堂。

我們一起站在圓筒形郵筒旁邊眺望著店門口，默默凝視著自己穿著制服的身影倒映在那擦拭得相當亮麗的玻璃門上。這時裡面走出了一位大叔，以流水行雲般的腳步來到我們眼前，然後低下了頭。

「早安。」

我慌張地放下肩膀上的書包，也低下了頭。

「早、早安。」

一旁的三橋同學也跟著「早～」地簡短說了一句，然後跟著點點頭。

「是三橋瑛太同學和田川晴菜同學對吧？久等了。哎呀，站在這兒說話會給過路的人添麻煩，沒辦法好好談，還是先請進到店裡吧。」

大叔五指並攏將手比向店門口說：「來，請進吧。」

「謝啦。欸，進去囉。」

就連這種時候，三橋同學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來，田川同學也請吧。」

在大叔的催促下，我也踏入店中。

「唔哇——好～寬敞喔！晴菜，這個高度應該都能打羽毛球了吧？」

「……唔，嗯。」

其實我真的很想吐槽他說：「不要那麼大聲啦！」但我當然沒辦法說出口。

聽見我們的對話，身後的大叔輕聲笑了出來。這個大叔臉上總是掛著非常溫和的笑容，搭配相當沉穩的聲音說話。幾乎一整年都穿搭淺藍色襯衫、深藍色素面的領帶，以及灰色的長褲和黑色皮鞋。不過天氣變冷的話，有時候會套個針織衫之類的。

雖然我只有買螢光筆、筆記本、信紙組這類幾百圓的東西，他還是對我很客氣，找錢的時候都拿出閃閃發光的全新硬幣。

「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四寶堂文具店的店主，叫做寶田硯。」

沒想到大叔，呃寶田先生竟然遞了名片給我們。這是上面只有印店家名稱、寶田先生的名字以及地址和電子郵件信箱的簡單名片，但是相當有格調、感覺很帥氣。

「這個字是要用音讀念『ken』嗎？是硯臺的『硯』字對吧？」

三橋同學盯著名片問，真希望我也能像他這樣輕鬆跟別人聊天。

「是的，正如您所說。」

「這個名字感覺好有文具店氣息喔。啊對了，叫我瑛太就好，其他大人都是這樣叫我的。而且不要對我那麼客氣啦，我又不是客人。」

三橋同學老是這個樣子。其實我真想拉著他的袖子跟他說「欸，這樣很沒禮貌耶」，實際上卻動彈不得只能呆站在一旁。

大概就那麼一秒，寶田先生愣了一下，馬上笑了出來。

「哎呀，真是抱歉。敝母校的學弟妹們還真是非常可靠呢，太好了。其實我自己也明白這點，不過一旦人在工作，就很容易變成這樣的語氣。而且……或許我這種想法有點老古板了，但是說到直呼別人名字，總覺得不夠熟的話，反而很失禮呢。」

寶田先生看來有些為難，他明明年紀應該比我們大很多，卻感覺很活潑。

聽寶田先生這麼說，三橋同學搖了搖頭。

「我先前念的國中還有小學，大家都是互相叫名字啊，頂多就是多加個『同學』之類的。對吧？晴菜。」

「是、是呀……」

我想應該沒有那回事吧……但又覺得也不用特地否定這種事情。

「是這樣的嗎？」寶田先生一臉驚訝。

「畢竟姓什麼可能會因為爸媽的問題而變動對吧？而且還有些人爸媽是外國人，姓氏有夠難叫的，有的國家還根本沒有姓氏，所以最近甚至有很多老師也是叫名字。」

「原來如此！真是增廣了我的見聞。」

三橋同學輕輕點了點頭。

「當然我想應該是有地方差異的啦，不過至少在我生活的環境裡是這樣。而且畢竟我是要來實習的啊，就算只有一天，你也是我的上司對吧？請不要在意，叫我名字就好了啦。」

三橋同學把接過來的名片收進外套口袋裡說著這些話。要是直接放進口袋，可能會摺到啊！我一邊如此想著，從內袋裡拿出了學生手冊，把名片夾進去。

「這樣啊……那麼今天一天，我就稱呼兩位為瑛太同學和晴菜同學，但也請兩位喚我硯先生就好。」

「硯先生啊……聽起來超帥的喔，沒問題。」

三橋同學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

「那麼就先到二樓去放一下東西吧。」

我們跟在硯先生後面往店後方的樓梯前進，畢竟還沒有開店，所以沒有開太多燈，能夠清楚看見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的樣子。

平常樓梯總是掛出「現有工作坊活動！」或者「本日工作坊已結束」等看板阻擋一般客人上樓，不過現在看板被挪到了一旁。從看板旁邊走過、上了階梯，中間有個頗為寬敞的小平臺，可以俯瞰一樓店面。

好幾年前我曾經參加過手工藝的工作坊，就那一次，我在這裡往下看著店面。當時擺在此處的小桌椅，今天也仍然在同一個地方。

「感覺很棒耶。」

三橋同學毫無顧忌地一屁股坐到那椅子上，透過扶手探頭看向店面。

「啊！怎麼……怎麼可以擅自坐下呢？」

我很難得沒有多想一會兒就把話脫口說出，因為實在是太驚訝了。

「不會啊，請坐，不用客氣。晴菜同學也來這裡坐吧。」

硯先生幫我拉開了三橋同學對面的椅子。

「可以嗎？」

「當然囉。其實已經光顧本店幾十年的常客當中，有人還喜歡坐在這裡喝咖啡呢，他會在這裡靜靜地望著店面一小時左右。但我自己是勞碌命，就連五分鐘都坐不住。」

「的確，我也覺得坐夠啦，是這邊對吧？」

三橋同學很快起身，自顧自繼續爬樓梯走向二樓。難得人家都請我們坐了……或許是讀懂了我的表情，硯先生輕輕點了頭。

「妳可以再抽空來好好坐的，畢竟晴菜同學也是本店的常客啊。」

「咦？」

「妳每個月都會來幾次吧？大多是買信紙組或者筆類。啊對了，過年的時候妳買了鋼筆。」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他會記得我。

今年過年的時候，我拿紅包咬牙買了鋼筆，就是在四寶堂這裡買的。那時候硯先生還花了前後大概一小時指點我很多東西。

「這是百樂的CUSTOM 742，筆尖種類繁多。首先除了基本的六種以外還有觸感比較軟的三種，稍微特殊的筆尖七種，總共有十六種。還請務必每種都試一下，找到您覺得最合意的。」

他這樣說完以後，就開始說明每一款筆尖，然後讓我試寫。硯先生盯著我寫字的樣子說：「我想妳應該用這個會比較順手。」然後遞給我其中一款，慎重其事地點點頭。

「這是M尖，筆稍微拿直一點應該會比較好。如果要寫手帳本之類需要把字寫比較小的話，也推薦您可以選擇比較細的F尖或者FM尖。但若是用來寫信或筆記本這類字跡會大一些的，那麼應該是用M尖比較好。」

先前買其他東西的時候，從來沒有店家會如此認真地評鑑，也不會這麼細心地向我說明，所以印象中那時候我還有點緊張呢。

把書包放在二樓有個稍微高起的榻榻米小平臺上，把學校給我們的「職場體驗實習生」臂章用安全別針固定在制服左邊袖子以後，就和三橋同學一起回到一樓。

已經先下樓的硯先生單手拿著平板電腦，在櫃檯前那塊比較寬敞的空間等著我們。

「我得先自首，平常我都是一個人工作，所以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其實我平常不會做。」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什麼啊？」三橋問著。

硯先生說話的語調已經比剛才柔和許多。

「首先應該是做個廣播體操，然後開個朝會之類的。畢竟馬上就要你們工作的話，你們在寫要交給學校的報告時，可能會比較難寫……」

「我贊成做廣播體操，不過朝會應該就不用了吧？在活動身體之前本來就應該拉個筋暖暖身之類的，所以我覺得做體操是個好辦法。不過朝會反而會讓人想睡覺，我反對。」

聽三橋同學如此悠哉發表意見，硯先生深表同意點了頭。

「那就這麼辦吧。不過說老實話這樣我也鬆了口氣，我先前也很煩惱該說點類似訓話的東西，還是講些問候的話語就好呢。」

我們三人忍不住看著彼此笑出來。

「那麼就先做廣播體操吧。」

硯先生將話題告一段落之後，操作起平板電腦，沒多久就聽見那熟悉的旋律。

「真是神奇啊……我幾年沒做了呢？想來應該是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不過身體還是記得呢。」

硯先生邊揮動著兩手邊說。

「大概多久啊？」

三橋同學問著，他彎下腰的柔軟度真是嚇人。這個人的運動神經在學校可是毫無疑問的第一名，就算只是做個廣播體操之類的也能讓人確實感受到這點。雖然我自己是羽球社的，但根本不會被派出去比賽，跟他差得遠了。

「嗯——我回來這間店之前是在飯店工作，那時候是每天都有做啦……大概十年前了吧。」

「哇——」

我和三橋同學異口同聲發出驚嘆。原來如此，一邊做體操一邊閒聊，或許能夠讓大人們縮短彼此間的距離。

「啊，對了……為什麼您今年開始收體驗職場的實習生啊？」

我下定決心開口詢問。硯先生一邊做出體操最後的深呼吸動作，同時點點頭。

「嗯，其實校方之前就有來請我幫忙了。不過這附近店家很多，想說就算我沒有幫忙，學校那邊應該還是有辦法吧。不過近來銀座這一帶個人經營的店家已經逐漸減少，還有很多因為後繼無人所以結束營業的。我聽說因為這樣，能夠收實習生的店家也少了許多，畢竟我自己也是那裡的畢業生，想說還是該參加了吧。當然連鎖百貨公司或者餐廳之類的能一次收很多人，不過這樣一來，大家的經驗不就都一樣了嗎？所以我覺得，來看看本店這種零售店家應該也不錯吧。雖然這樣講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

那大概是四個月前的事情，學校發了要在秋天進行的職場體驗實習意願調查表。除了例年來都有協助舉辦的警察局、消防署、車站、醫院、百貨公司、快遞站、育幼院、餐廳等等地方以外，看見上面列出「零售商．四寶堂文具店」的時候，我驚喜地「哇！」了一聲。我真的非常高興。

「不過其實啊……我聽老師們說，意願表中填寫本店的人數就這麼剛好兩位而已呢……要是瑛太同學和晴菜同學沒有報名的話，可就連最低人數都達不到了。哎呀，我真的是緊張死了。」

真驚訝，沒想到居然會這麼不受歡迎。

「沒有耶，我不是自己報名的。我忘記提交意願表，結果老師就跟我說『你就自動排去四寶堂！』。」

這種事情不用特地告訴硯先生吧……我忍不住瞪了三橋同學一眼。

「哎呀，果然如此……到底是哪裡不好呢？店名太老氣了嗎？」

「的確『四寶堂』聽起來就很嚴肅呢。」

聽三橋同學這麼說，我忍不住開口反駁。

「才沒有那回事！我很喜歡四寶堂這個名字。我想應該由來是文房四寶吧……有種歷史感，很有銀座的風格。大家只是想跟要好的朋友一起，所以才都報名錄取人數比較多的地方啦。還有就是喜歡小孩子的人會去育幼院，想著搞不好能撈點好吃東西的人就會去餐廳之類的……喔，還有啊，去年之前的學長姐寫的實習報告都還在圖書館，可能也有些人會看他們報告覺得好像哪裡不錯就去了。所以……那個，我想明年一定會很多人想來的。」

三橋同學睜大了眼睛。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晴菜這麼激動耶。」

「才、才沒有那回事。」

猛然覺得實在不好意思，不過的確如此，我今天是怎麼了呢。

「謝謝妳。但我真的覺得你們兩人能來真是太好了。瑛太同學會老實告訴我很多事情，晴菜同學又相當關心本店，四寶堂第一次接待職場體驗實習的學生，肯定沒有比你們兩位更適合的人了。」

硯先生低下頭對我們說著。

「怎麼覺得好像還是開了朝會。」

三橋同學嘻嘻笑著，硯先生也回他：「的確是呢。」

我第一次遇到這麼溫柔又不把我當成小孩子來應付，而是好好把我當作一個普通人來應對的大人。學校的老師或者羽球社的教練也有和硯先生年紀相仿的人，但是他們都自顧自說話或者對我們發脾氣，根本沒有願意好好跟我說話的人。

剪刀

「欸，晴菜，能幫我做這個嗎？」

涼香將掃把塞給我。

「咦……為什麼？我又不是值日生。」

「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啦，附壓克力立牌的版本數量有限啊。欸，拜託妳了啦。」

涼香那一群女孩子硬是朝著我膜拜說著：「拜託啦！」一邊後退，就這樣穿過教室門口然後一口氣跑往走廊去。隨著遠去的腳步聲還傳來「沒問題吧？她會不會跟老師說？」、「不會啦！」這些話語。

我輕輕嘆了口氣，將掃把立在講臺角落，開始把書桌一張張往後拉。這算是霸凌嗎？雖然她們不至於刻意把我排除在外，也沒有對我施加暴力，但總是把這些麻煩事推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