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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與推薦

試閱Ⅰ：〈可以抱睡的關係〉

「不想性交，不想進入與被進入，只想單純的擁抱，妳沒有過這種時候嗎？」₍ᐢ.ˬ.ᐢ₎用無辜的小狗眼抬頭問我。她分享刊登在論壇上的抱睡徵人文，底下刷了一排留言，爭取抱睡，其中不乏打上時薪、長長自薦文。

我們坐在三樓的戶外座，露營燈高掛，假草皮攀滿地面，在市中心擠出一張堪稱「裸妝」卻需要花費兩小時費心描繪的五官。周遭椅子是木作的，人們喝充滿化學原料的調酒，音樂鬆弛，叼著性暗示的Dream Pop、Slowcore、Shoegaze，₍ᐢ.ˬ.ᐢ₎嘴上叼的菸也只剩下菸屁股。我們在秋天冷冷的天氣裡喝紅酒，感覺英國、幻想紐約，而我們始終在台北。₍ᐢ.ˬ.ᐢ₎常在這裡約交友軟體認識的人見面，為了避免尷尬，我除了與₍ᐢ.ˬ.ᐢ₎見面，不會來這裡。

大約是，每季的中間月分，我就像Review這季業績的主管，等待₍ᐢ.ˬ.ᐢ₎的感情業障與她來報

到，₍ᐢ.ˬ.ᐢ₎固定的砲友、不固定的抱睡對象構成她感情生活的全部，每一個她都愛，每一個她也都不愛。₍ᐢ.ˬ.ᐢ₎是一個人睡不著的那種人，她每一天都得玩到筋疲力盡，才甘願安心睡去。

₍ᐢ.ˬ.ᐢ₎一直苦惱於找不到穩定的抱睡對象，大部分的人，抱著睡著，都會順其自然地索求更多。「抱睡回訪的人，通常都不只要抱抱了。」這幾乎是所有異性戀的內建版本，擁抱，上床，交往，結婚，「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要的是最純粹的關係，性只是性，抱的時候專心。」她用近乎痴狂的聖潔表情說，「沒有愛情的複雜混亂，純粹的關係是神聖的。」

「抱睡的意義是什麼？妳感覺到別人的體溫，而且那個體溫一直跟隨不同的身體在變化，不是很奇怪嗎？」

「人為什麼只追求一種體溫？」

「妳沒看《四重奏》嗎？真紀說喜歡她老公的體溫大約維持在三十七點二度，偏高的體溫耳後會發出好聞的味道哦。」

₍ᐢ.ˬ.ᐢ₎調皮的舌頭鑽進洋蔥圈，然後像條蛇，一口吞下。「我想找到像泰迪熊一樣的抱睡。以前我爸每次出國就會帶回來一隻泰迪熊，那是他邊出差邊出軌，從巴黎、紐約、新加坡、日本各地帶回來的泰迪熊，每一隻都超級柔軟！」

₍ᐢ.ˬ.ᐢ₎尋找完美的抱睡對象，完美的泰迪熊。

「說到這，妳可別說我業障重，是因為我有童年創傷，這會詆毀性解放。」

「妳真敏感。」

「我遇過一個諮商師，說我一定是童年缺愛，所以渴望男人，事實上，我不是渴望男人，只是喜歡穿梭在不同形式的關係中，結果那個諮商師也變成我的砲友。他們會問我，純抱睡的關係真實存在嗎？就跟討論男女之間純友誼是否存在一樣無聊啊。」

「簡直就像是……全天下只有異性戀一樣，女女之間有純友誼嗎？人們才不關心。」

「我喜歡這個政治正確的偏見，所以，『純抱睡』的關係是否存在，這個問題本身反映出了提問者的世界觀，當兩者的世界觀不一樣，不可能站在同個基礎對話。」

「嗯……我想那是因為人們受不了『流動中』的關係，在關係裡非得要找位置坐，無法走向家父長制家庭結構的關係，又不是大風吹，可是一旦是沒有坐到椅子的那個鬼，很奇怪，就會不安。」

「哈，妳說的很不錯，當鬼可是很自由的，不用規矩地坐在一張椅子上，想去哪就去哪。」

「有沒有過抱一抱，妳受不了的那種時候？」

「也是有，所以我說，能夠好好抱睡的人，知音難尋啊，但那個人就是砲友，不是可以抱睡的關係。不過，我是盡力克制自己發生這種行為，我覺得這是破壞契約，破壞兩人的關係協議，之前有人問我，是不是他的身體沒有吸引力？不是啊，你是天菜！可是……我們說好抱睡了，能不能在這一刻，壓抑住性衝動，也許身體沒有越線，精神卻會到達另一個層次，那是一種克服動物性、超越本能的平靜感。」朋友們以為₍ᐢ.ˬ.ᐢ₎的情感生活很迷茫，三十歲以後的人生，很難容忍這種沒有被定義好、定價好的感情。其實，她對自己情感的界線與象限非常清楚。

在性方面，₍ᐢ.ˬ.ᐢ₎可以說是不分國籍、族群、性別地閱人無數，當男人在她面前吹噓十二星座已蒐集完全時，她則冷淡地說：「你聽過十六型人格嗎？」₍ᐢ.ˬ.ᐢ₎比同齡女子更早投入性、摸索各種形狀的身體，她說不相信靈魂，對於靈魂伴侶這類的說法更像是聽到骨灰級笑話。我們這個父母成天催婚的年紀，她仍然沒有固定交往的對象，享受著安排週間與不同對象的約會行程。對她來說，當關係走到性，八成也會走向終結，「進入」對她來說是最為無聊的環節。彷彿，沒有人真正進入過她。

₍ᐢ.ˬ.ᐢ₎說過一場完美的抱睡：「他的呼吸很輕，心跳緩慢，體溫大約維持在三十五度，骨骼線條剛強，但因為太過顯瘦，又好像快碎了。那是最後一個擁抱，很脆弱因此讓人珍惜，人本能性地想占有終究會結束的關係。」

她抱著父親逐漸凋零的身體，醒來時，父親已經走了，「那是一種超乎親情，一種接近對人世的愛的擁抱。」

眼前這位酒保，也曾與她約會過，兩人隔著一張吧檯桌相視相笑，然後相忘江湖。

我之所以避免與₍ᐢ.ˬ.ᐢ₎在同一間酒吧見約會對象，是因為一次無意中，在朋友口中得知我與₍ᐢ.ˬ.ᐢ₎，在差不多的時間與同一個人Dating，大約就是相差個兩三天，共同的朋友轉貼了₍ᐢ.ˬ.ᐢ₎正在約會的照片給我，她如平時數落₍ᐢ.ˬ.ᐢ₎總是哈鮮肉、吃天菜，陽氣過盛難怪一顆心老殘窮。我對此假裝不知情，默默的封鎖了₍ᐢ.ˬ.ᐢ₎完食的鮮肉。我與₍ᐢ.ˬ.ᐢ₎從高中就共享許多一樣的事物，我們擁有閨蜜耳環，買同個款式不同顏色的洋裝，事到如今，我與₍ᐢ.ˬ.ᐢ₎也睡過一樣的男人了。

我們之間沒有愛情，但比愛情，更進入。

₍ᐢ.ˬ.ᐢ₎所說的話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要的是最純粹的關係。沒有愛情的複雜混亂，純粹的關係是神聖的。」

對她來說，夜的盡頭還沒來，我們喝下今晚的最後一杯Shot，友情，萬歲。



試閱Ⅱ：〈妹子的名字〉

妹子擁有很多Hater，但所有Hater都曾是妹子。

妹子的Hater們來自那些不再是妹子的人，或是自我認同光譜落在Buddy-Buddy的女生，討厭妹子的嬌氣、年輕、無知。

當然，妹子們不只是這樣的人。她們在父母眼中，各個是這世上僅有的獨特的孩子。只不過，普世裡，妹子是一群沒有名字的人。（❀❛ㅅ❛✿）也曾是這樣，公司的前輩喊她妹子，同期的實習生喊她妹子，送快遞的大哥喊她妹子，樓下的警衛也喊她妹子。所有人都認為，妹子是一種稱讚，比如，水水、正妹，這樣的代名詞，唯獨（❀❛ㅅ❛✿）心裡不是滋味，可她這種不是滋味說出口，又顯得不近人情。她就會變成網路上那種，被討厭的女權自助餐。

她已經在這間公司六年，沒有比她更菜的新人進來，她成為了資深妹子。

是啊，只要妳是生理女性，路邊的阿貓阿狗老王老李都可以喊妳妹子，（❀❛ㅅ❛✿）心裡明白得很。

「妹子啊，妳等會會出去買便當？順路買杯咖啡吧。」開會前，直屬主管這麼說。但（❀❛ㅅ❛✿）每個中午都是微波自己的便當來吃，主管就坐她對面，沒道理不清楚。薪水是她兩倍的主管，從未給她買咖啡的錢。

「哎唷，今天會議有妹子喔，客戶應該會給我們好臉色看吧。」那個比她晚進來的男同事，下個月就要晉升為小主管。在會議上，這些男人負責遞名片，接著交給（❀❛ㅅ❛✿）做簡報，他們會在交接文件時，有意無意地觸碰她的手指。但案子成交時，也總是男人握男人的手。

「這個月聚會要去哪？妹子比較懂，提個案吧。」其他部門的女主管，也這麼說。而這些女主管的二十八歲，與（❀❛ㅅ❛✿）並無不同，她們也是做到那個分上，才坐到這位置上。

妹子是一種因為擁有美貌與年輕資產而被輕視的身分，（❀❛ㅅ❛✿）想，那並不同於早餐店阿姨喊帥哥美女的親切，以「妹子」為起手式的發言，總是帶著特定假設，假定妹子是專門來公司泡咖啡裝訂文件的，假定妹子是傻白甜，假定妹子是辦公室宮鬥的始作俑者，假定妹子因為無知、能夠接受所有支配者的權力遊戲。

（❀❛ㅅ❛✿）確實也擅長這些。她很懂得拿捏分寸，主管也常在外人面前稱讚她知進退。她適時地露出傻白甜的笑容，應對頻頻伸出的鹹豬手；她在粉紅緋聞來去的茶水間搭上一句話，免得自己淪為被說嘴的對象；她在會議上察言觀色，在主管需要笨蛋的時候假裝不懂。時光曾是那樣的。

直到有一天，妹子不再是妹子，有人喊她一聲姐，（❀❛ㅅ❛✿）忽然覺得自己精神都被喊鬆喊垮了，那就像是一個獨裁政權的垮台，文明興起的是另一個獨裁。她使喚著另一個妹子，她明白妹子的軟肋、不甘心、為了底薪拚命搖著尾巴的模樣，偶爾她施捨，偶爾她使喚。她對妹子惺惺相惜，嫉妒，又憎恨。

（❀❛ㅅ❛✿）討厭妹子在夏天來臨的第一天，穿上平口洋裝，也討厭妹子嘴唇間發亮的珊瑚橘，妹子身上不用香水就飄來好聞的氣味，她的臉蛋無需膠原蛋白粉也如此無瑕。當她開口的時候是笨蛋，當她閉嘴的時候是傻瓜，無論是哪一種，都能讓人輕易地原諒她。

她在心底瞧不起那些人。醒醒吧，等妳再活十年，妳會後悔因為分手而請的失戀假，拿薪水去養念研究所的男友前先掂掂自己的存款好嗎。客戶深夜的訊息當然是眼不見為淨，去開會穿什麼短裙啊，一旦妳褲底的什麼被遐想，沒人會在意妳腦袋裡的東西。白痴，隨便說「對不起」別人可是會小看妳的，除非失手殺死了業主，千萬別道歉。喔喔，妳還有熱情在公司熬夜到兩點……可憐哪，妳那些未來的醫美基金。欸，賺錢很辛苦，記得要回主管要妳買的八十七杯咖啡錢啊。等到妳甘願花錢買專櫃保養品，會選擇訴求不顯老、桃花色的化妝品，然而比起化妝品妳又更重視保養品，那時妳就知道了。

（❀❛ㅅ❛✿）在心底瞧不起過去的自己。

時間只會站在妹子那邊，所以（❀❛ㅅ❛✿）得對自己誓死捍衛。（❀❛ㅅ❛✿）不斷地提醒自己，沒事的，沒事的，她已經是姐了。公司裡哪怕是老闆，也不叫她妹子了。（❀❛ㅅ❛✿）不斷練習大人的口吻、世故的眼神，對溫暖的事物冷漠，冷淡著別人的冷淡。

直到有天，（❀❛ㅅ❛✿）去到了一個高階經理人的酒會，彼時她已經三十八歲，頭髮裡層有好幾根因憂慮早生的白髮。現場的男人們皆有頭有臉（在現代，只要有拿得出手的名片就是有頭有臉了），她們多是四十幾歲，妻小俱全，男人們擁有的學歷資歷（❀❛ㅅ❛✿）都可以以時間與努力一一打敗，唯獨一點，是她永恆的宿敵。

當他們說：「這我妹子介紹給你認識，工作能力很優秀。」那棉語裡有針，暗處是刀，意味著妳的優異與榮耀，也是我所授予。當他們說：「妹子啊，敬妳一杯。」那暗示著，（❀❛ㅅ❛✿）此時應該放下自己的身段，替他們斟一杯酒。她一邊笑呵呵地乾杯，一邊在心底輕視那些輕視她的臉孔。當她購買商管書籍時讀到「女性是世界二分之一穩定的存在，用溫柔創造商機」這樣的書籍介紹，她在骨子裡笑得發寒，為了破壞這種無害的平衡，她勢必要比掠食者更嗜血、更狼性、更膽敢，成為一個奪取者。

於是，那人要她斟酒時，（❀❛ㅅ❛✿）一個眼色使給剛來的那位實習生，這女孩還踩著白布鞋啊，（❀❛ㅅ❛✿）既嫉妒又輕視。

（❀❛ㅅ❛✿）已經敢踩上五公分高、不畏懼任何視線的紅色高跟鞋，仍然對妹子是慶幸還是不幸感到迷惑。



試閱Ⅲ：〈平安喜樂〉（後後記）

鬧鐘還沒響，母親的早安平安長輩圖訊息通知先到，訊息裡有時是媽祖佛祖的召喚，有時是耶和華的賜福。ฅ՞•ﻌ•՞ฅ的母親教義不分，有神快拜，經常追隨各種算命師。平常拜土地公求發財，轉身又在觀世音面前懺悔貪念。

這幾年，ฅ՞•ﻌ•՞ฅ母親的修行更深，這封早安平安訊息，附帶的是另一則通知，她要去靜修禪院待兩週，母親說，她要進行「止語」。兩週內，ฅ՞•ﻌ•՞ฅ將會失去她的消息。她行四念處內觀禪修法，常要女兒「觀呼吸」，觀呼吸，集中在身體、感受、與念頭上。ฅ՞•ﻌ•՞ฅ不太了解那是什麼，只知道兩人之間不能通訊，母親似乎也得禁食幾餐，說起來好像跟時下流行的一六八斷食法有雷同之處。

每個月初，跟隨薪水進來的勵志瞬間，ฅ՞•ﻌ•՞ฅ都宣誓從這一天開始實行一六八斷食，但不到八小時就會因為Uber Eats傳來新店家折扣通知而敗陣。母親講究飲食的決心與她不同，即便是疫情嚴重時，母親仍每個月繳兩千元，參加佛寺開設的「正念飲食二日線上工作坊」，ฅ՞•ﻌ•՞ฅ以為那只是因母親國中畢業、識人不明參與的詐騙課程，沒想到裡面不僅有大學生、博士生，甚至有醫生，都在同母親報名的課堂內。

疫情那時，第一次視訊課，ฅ՞•ﻌ•՞ฅ在母親的請求下回家一趟，下載視訊軟體，打開「正念飲食二日線上工作坊」，三十幾個人的頭像在螢幕上出現，每個人看起來都非常平凡，ฅ՞•ﻌ•՞ฅ在旁邊跟她一起上課，看母親認真地做著筆記，不會的字就寫注音。課堂裡每個學員都可以獲得一個正念飲食包，裡面有一瓶水、一包米、一個紅蘿蔔、幾本佛經，要價一千元。

導師解釋什麼是正念飲食法，要大家一起學習喝一杯水，描述水的滋味。後來，導師要學員們各自選擇一個喜愛的垃圾食物，學員們跟隨指引，嗅聞、咀嚼、吞嚥食物，並且分享不同層次的味道，導師像是催眠一般，在一旁形容食物的味覺聯想，比方將洋芋片聯想為身體泡在油脂裡的游泳池，將咀嚼魷魚絲比喻為嚼人舌根，據說那是抵抗暴食的靜心練習，以負面聯覺完成正念飲食，好讓學員能遠離垃圾食物。

輪到了母親，讓ฅ՞•ﻌ•՞ฅ意外的是，她選擇的是酒。ฅ՞•ﻌ•՞ฅ心想，喔，好吧，她也是懂享受的。母親在筆記上以用力的字跡寫下導師教誨：「依四念處安住，就可通往涅槃。」課堂結束前，導師以修行者的優雅語氣告訴學員：「舌識的練習只是修行的一環，保持清醒，客觀地接納一切現象，觀察一切的寂滅與變化，沒有任何愛染和貪欲，也沒有排斥和期待，是為內觀。」

導師為學員複習四念處修法，三十個人一同複誦：「以不淨為淨，以苦為樂，以無常為常，以無我為我。」

從小ฅ՞•ﻌ•՞ฅ就受害於母親的宗教狂熱，一直到現在，母親都背負著早年流產的詛咒，算命師告訴她，死去孩子的魂魄會一直跟著ฅ՞•ﻌ•՞ฅ，使她命帶孤鸞煞。母親自此怨恨，她曾翻著字典給女兒取下一個好名字，如今那名字卻受到詛咒。

ฅ՞•ﻌ•՞ฅ從小就喜歡讀字典，世界之始似乎從此開始，理解字義、造詞造句，由此定錨所有存在的意義。字典上標示出七劃、二十三劃、四十六劃等索引，她名字的總合是三十二劃，算命老師曾指示：「三十二劃的名字，攀附星，女命有幫夫運，此數可以當老闆，僥倖所得貴人扶善，捉機會有財富，認真努力向前程，家門隆昌得富榮。」後來ฅ՞•ﻌ•՞ฅ才知道，原來不是母親迷信，當成為需要守護他人的存在，當乖舛的身世養育一個全新的命格，需要倚靠指南、命理這樣的東西。母親那樣的命，是沒有自信給女兒起一個好名字的。

不過，她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幫夫運」這樣的指涉，她好奇，為什麼命理學沒有幫妻運這樣的東西，無論是在世界的體系、或是命理學裡，女性的存在是為了完整男性。母親把她養育成了一個擁有自己命運的孩子，她記掛著母親說「不要活得像我一樣」。那意思是，這樣的人生如此不值。有時ฅ՞•ﻌ•՞ฅ歉疚，母親因長期勞動形成了嚴重的脊椎退化，當她在吃法餐時，母親仍捨不得丟掉冰箱裡過期的食物。那些失誤，彷彿是她造成的。

她以為自己很特別，後來才在成長的同儕中發現，不好意思，無常是日常，悲劇性的母親是一個時代的標配。原來不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多的是雙親出軌、流離失所、妻離子散、婚內失戀、家庭暴力、形同陌路。沒人一生下來就會養孩子，沒人一生下來，就知道怎麼當孩子。在父親離席的日子裡，ฅ՞•ﻌ•՞ฅ與母親相剋著長大，她們知道怎麼傷害對方最殘忍，在那樣的傷害裡，確保對方不會離開自己。

或許母親以為，ฅ՞•ﻌ•՞ฅ年紀太小不會記得，母親曾牽著她的手，往海的深處走去。從此ฅ՞•ﻌ•՞ฅ只是僥倖活下來的人。同儕都在念研究所時，她早早出社會、自食其力，儘管如今仍背負家中的債務，還能固定給母親生活費，唯有償還，讓她能相信自己值得活下去。

ฅ՞•ﻌ•՞ฅ一直很慶幸，父親離開了家。她深信父親若沒離開家裡，他們才是家破人亡。有別於母親對家庭的守成與儒教觀點，她閱讀過百種背離親緣的故事，相信自己也能勝任父親在家庭中付出的功能。

ฅ՞•ﻌ•՞ฅ努力打造自己的命運，像寫好一個成功人生的劇本，賺錢、競爭、接受考核，使社會身分與階級向上流動，儘管她的心不斷往下沉。她努力與母親不同——生病了要看醫生，而非喝符水，她會上網找資訊，會閱讀心理學書籍，會試圖與在原生家庭裡繼承的遺毒和解。當然，在她經歷過經年累月的諮商與藥物後，發現和解並不存在。

前往靜觀營止語的日子裡，母親日復一日地傳來長輩圖。ฅ՞•ﻌ•՞ฅ已經明白，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沒有收錄在辭海裡的語言與文字。比起語言，ฅ՞•ﻌ•՞ฅ更常傳貼圖給母親，或是Emoji、顏文字，那些無法發聲的符號。她覺得那樣無法言說的沉默，更像她們。

那些卜卦是ฅ՞•ﻌ•՞ฅ母親存活的索引，使一個習於苦難的人相信，所有苦難都有意義。

那些不正確是ฅ՞•ﻌ•՞ฅ存活的索引，標記出她於周遭的相對位置，也標記出與她類似的人。將隱蔽的傷口掀開來，劃上記號，這樣，就不怕任何人世間的飄零聚散，因為那些記號會指認自己的來處。

宛如母親緊抓的命理不放。她常說，世上所有組成都是「地水火風」，因此外在與財物都是空

的。家裡的神明廳，每逢三節都要祭祖，母親要她回去拜拜時身體乾淨整潔，經血時避免參拜。

「要覺知所有外在是地、水、火、風，才能感覺無我，所有喜歡、愛、憎恨，也都是地、水、火、風，那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身體沒有病、沒有餓，受苦受難的是自然。」母親說，師父有云，感受「無我」，感受「離開我」。客廳裡供奉著的神明，二十四小時聆聽錄音機發出的「南無觀世音菩薩」經文。自小ฅ՞•ﻌ•՞ฅ便住在神明廳旁邊的隔間，青春期時她自慰的呻吟與佛經一同吟唱，才能早早懂得羞恥的一體兩面。她經常想，母親這樣一生只經歷過一個男人的身體是什麼滋味？

每年過年，母親依然在神明廳裡擲筊，叫父親與祖先們來吃準備好的飯菜。但是ฅ՞•ﻌ•՞ฅ的父親還沒死，也許在母親心裡，在另一個家庭生活的父親，如同死了。母親成年在不成眠的夜裡抄心經，同時在心裡咒他去死。

止語營結束兩週後，即將來到農曆新年，吃團圓飯前，ฅ՞•ﻌ•՞ฅ得陪同母親前往第三次化療。一顆心已經衰老到禁不起傷害，才能將每次的吃飯團圓視作告別，或許那真正體現了正念飲食法，見一次少一次，誰知道哪餐是最後的晚餐。ฅ՞•ﻌ•՞ฅ夜裡抄錄著心經，沒能想到人在最無能為力的時候，只能抄寫。返家那日，她倆抄寫的心經，已經堆得像一座小山這麼高，母親笑說，神明的工作量如此大，難怪總是不見神影。ฅ՞•ﻌ•՞ฅ什麼也沒回，她理解了人生確實比較適合止語，也終於識得因果，幾日前，她前往廟宇問卦，神顯靈，說母親長年是如此虔誠堅強的信徒，才能替世人受苦。

母親止語的那兩週，是她近年感到最安心的時刻，原來，徹底地失去母親，是這樣的一件事。兩週間，ฅ՞•ﻌ•՞ฅ獨自度過了生日，那已是再也不想慶祝生日的年紀，在母親生下自己的這個年紀，ฅ՞•ﻌ•՞ฅ獨自前往婦產科，脫離了胚胎，脫離了命理師為她指使的命途。

母親宛如指認她存在的索引，每一個母親都是女兒在這個世上通行的憑證——以母親的肉身，驗證女兒的命運。她必須通過一層層無法發聲的苦難與試煉，才能抵達母親。

母親待在醫院的第二日，傳來了小沙彌問早的長輩圖——「新年快樂，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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