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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孩 在大海的正中央，有個女孩住在一塊岩石上。 這片大海與你想像中不一樣。 這塊岩石也與你想像中不一樣。 不過，這名女孩也許與你想像中一樣——如果在你的想像中，她會深思熟慮、說話輕聲細語，而且還非常喜歡蒐集杯子的話。 有些男人常說女孩有著小麥色的頭髮，其他人則會說是焦糖色，或偶爾稱之為蜂蜜色。女孩心想，為何男人總是用食物來描述女人的外表？對於男人體內的那股飢渴，還是敬而遠之比較好。 照她的想法，「淺褐色」就足以清楚形容了——不過她的頭髮最引人注目的特質並非色澤，而是亂翹的程度。每天早上她都要拿著刷子與髮梳齊上，以英雄之姿馴服一頭亂髮，再用緞帶與編髮辮緊緊縛好。然而還是有些髮絲總會成功脫逃，隨風飄揚，歡快地向每個路人打著招呼。 女孩一出生便很不幸地被賜與了「葛洛伏」這個名字（別太嚴厲批評了，這是家傳的），但她雀躍不羈的髮絲讓她有了個更廣為人知的名字：雀絲（Tress）。按雀絲的意見，這個綽號應該是她整個人最有趣的地方了。 從小到大，雀絲養成了一種無法被剝奪的務實態度。這是住在荒蕪小島並且永遠無法離開的人常有的缺點。當每日所見的景色只有黑色岩石時，確實會對人生觀造成重大影響。 這座島的形狀像是老人彎曲的手指，從海中浮出，指向地平線。整座島皆由黑色、荒蕪的鹽岩所構成，大小足以乘載一個頗具規模的城鎮，以及一座公爵的宅邸。雖然本地人都稱這座島為「巨石」，但它在地圖上的名字其實是「迪根之尖」。沒人記得迪根到底是誰，但他顯然是個聰明人，因為他替巨石命名後就離開了這裡，再也沒有回來。 傍晚，雀絲時常會坐在自家門廊上，拿著鍾愛的杯子之一啜飲鹹茶，眺望綠色的海洋。沒錯，我確實說了海是綠色的而且還是乾的我們快講到那裡了。 日落時，雀絲會想著那些乘船來訪巨石的人們。不過，沒有腦筋正常的人會認為巨石適合觀光。這裡的黑色鹽岩非常易碎，會沾得到處都是，還完全杜絕了農業活動，任何從島外帶來的土壤最終都會被汙染。島上唯一自行生產的食物只能種植於堆肥上。 雖然巨石上有深井，能從地底深處的含水層抽水正是來訪船隻所需的補給但鹽礦中運作的機具也會將黑煙不斷地排放到空氣中。 總而言之，空氣品質糟透、岩地無比貧瘠、景觀令人頹喪。喔，我剛才說到致命孢子了嗎？ 迪根之尖位於翠綠月極（Verdant Lunagee）附近。要知道，月極這個詞代表了雀絲所處星球上迫近得嚇人的十二顆月亮的靜止軌道點。那些月亮大到可以占據三分之一的天空，而且無論你走到何處，總是能看見其中一顆。月亮主宰著你的視野，就像眼球上的疣。 當地人將這十二顆月亮當成神祇崇拜，我們都同意，那比你們這裡膜拜的玩意來得荒謬多了。不過，其實很容易就能看出這項迷信的來源為何，尤其是考慮到那些孢子 ——長得像有顏色的砂粒——就是從月亮落到地面上的。 孢子從月極點傾瀉而下，而翠綠月極就在這座島視野所及大約五、六十哩外。你大概不會想要靠月極更近了——那可是噴灑出彩色粉塵的巨大噴泉，活力充沛又極度危險。孢子填滿了這個世界的海洋，創造出並非水而是異質粉塵所構成的廣大海域。在這裡，船就如同在水面一般航行在粉塵上。你不該覺得這有多不尋常，你又去過多少星球了？也許其他地方的船全都是航行在花粉上，你的家鄉才是那個奇怪的地方。 孢子只有在你弄溼它的時候才有危險性。考量到即便是一個完全健康的人，每天也會從身體流出不少溼玩意，這可是個大問題。只要一丁點水就能讓孢子爆炸性地發芽，造成的後果從不太舒服到致人於死地都有可能。舉例來說，只要吸進一股翠綠孢子，你的唾液就會讓藤蔓從你嘴裡冒出來——或者更有趣的是，長進你的鼻腔再從眼睛周邊竄伸出來。 有兩樣物品能讓孢子失效：鹽與銀。這就是為何迪根之尖的居民並不太在意他們的飲食總是帶有鹹味，他們也會教導孩子這項至關緊要的規則：「鋪銀灑鹽，安心好眠」。如果你是喜歡雙押韻的野蠻人，這順口溜還算可以啦！ 不論如何，有了孢子、黑煙，還有鹽，你可以看出為何公爵效忠的國王會下令巨石上的居民不准離開了。喔，他的理由包含了許多重要的軍事用詞，例如「必須人員」、「戰略補給」以及「友善的停泊港」，但所有人都清楚真相為何。這地方實在太不宜人居，就連霧霾都嫌這裡不舒服。船隻會定期造訪這裡進行維修、將穢物投入堆肥，還有補充清水，但是每艘船都嚴格遵守國王的規定：不能帶當地人離開迪根之尖。絕對不行。 因此，雀絲會在傍晚坐在階梯上，看著船隻揚帆離去，太陽從灑下孢子柱的月亮後方現身，逐漸朝地平線下沉。她會從畫著馬的杯子內啜飲鹹茶，心裡想著：這也別具美感。我喜歡這裡。我覺得一生都待在這裡也很好。 2.園丁 也許你會對最後的話感到驚訝。雀絲想要留在巨石上？她喜歡這裡？她的冒險精神到哪去了？她對新天地的渴望？她的求知欲呢？這可不是你該問問題的故事段落，所以請把嘴巴閉好。話雖這麼說，你必須理解這個故事是關於那些既表裡一致又表裡不一的人。兩者兼具。這是關於矛盾的故事。換句話說，這是關於人類的故事。 以這個例子來說，雀絲並不是一般的英雄——因為她真的是非常一般。的確，雀絲認為自己很無趣。她喜歡半溫不熱的茶；她深愛雙親，偶爾和弟弟拌嘴，而且不亂丟垃圾；她的烘焙技巧很不錯，針線活還算可以，但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才能了。 她沒有偷偷學劍術。她沒辦法和動物對話。她沒有隱藏的皇家或神祇血脈。雖然她的葛洛伏曾祖母據說曾向國王揮手過一次，不過她是從巨石頂端對著好幾哩外經過的國王艦隊揮手，所以雀絲覺得應該不算數。 簡而言之，雀絲是個普通的少女。她清楚知道這點，因為其他女孩常說她們跟「其他人」不一樣，到最後，雀絲覺得「其他人」這個群體裡，應該只有她一個人。其他女孩顯然是對的，因為她們全都知道如何才能獨一無二——她們實在太擅長了，所以所有人都一起做。 雀絲比多數人想得更多一點，而且她不想造成別人的麻煩，因此不喜歡開口要求自身所望。在其他女孩取笑她或把她當成笑柄時，她總是保持安靜。畢竟，她們看起來很開心。如果她放肆地要求她們停止，因此破壞了氣氛，那就太無禮了。 有時候，比較愛鬧的年輕人會討論前往外面的海洋冒險的事。雀絲覺得這個想法很嚇人。她怎麼能離開父母和弟弟？況且，還有她的杯子收藏品呢！ 雀絲很珍愛她的杯子。她擁有上釉的精瓷杯、觸感粗糙的陶土杯，還有陳舊耐用的木杯。 有些常在迪根之尖停泊的水手們知道她的喜好，不時會從橫跨十二座海洋的各地為她帶回杯子。那些遙遠之地，孢子的顏色據說是緋紅色、蔚藍色，甚至是金色的。她會親手烤派送給水手做為交換，裡面的食材原料是她用刷窗戶的報酬買來的。 他們帶給她的杯子通常都又破又舊，但雀絲毫不介意。有缺角或凹陷的杯子代表有故事。所有杯子她都喜歡，因為它們把世界帶到了她面前。每當她使用一個杯子啜飲時，都會想像自己嚐到異國的料理或飲食，或是似乎對製作杯子的人有了些微的了解。 每次雀絲拿到新的杯子，她都會帶去給查理（Charlie）看。 查理聲稱自己是巨石頂端的公爵宅邸的園丁，但雀絲知道，他其實是公爵的兒子。查理的手沒長繭，跟公爵的手一樣細緻，而且他的餐食比鎮上任何人都豐富。他的頭髮總是修剪整齊，雖然他每次見到她都會取下印戒，但手指上那圈淡色皮膚表明了他通常都戴著戒指——就在代表貴族身分的那根手指上。 況且，雀絲不太確定查理要修剪的「花園」到底是指什麼。畢竟這座宅邸建造在巨石上；宅院裡本來是有棵樹，但它做出了合理決定，在幾年前枯死了。當然也還是有幾株盆栽，可以讓他假裝一下。 她爬上通往宅邸的道路，灰色微塵在她腳邊隨風盤旋。灰色的孢子代表已經死了——巨石周遭空氣中的鹽分就足以殺死孢子——但她還是屏住呼吸、快速通過。她在岔路左轉（右轉是去礦坑的路），沿著之字形道路登上巨石外懸的頂端。 宅邸坐落在此處，有如臃腫的青蛙蹲踞在蓮葉上。雀絲不太明白為何公爵喜歡高處。這裡離霧霾比較近，也許他是想要有脾氣類似的同伴吧。一路爬上來很辛苦，但考慮到公爵一家人衣服的鬆緊度，或許他們覺得有必要多運動些。 有五名士兵負責看守宅院眼下只有史納古和李德當值而且他們表現良好。畢竟已經很久沒有任何公爵的家族成員遭受巨石上的各式危險而身亡（那些危險包含了無聊、踢到腳趾，還有被果醬餡餅噎到）。 她自然也帶了派給士兵們。在他們吃派時，她想著是否要展示新杯子給兩人看。它整個是錫製的，表面刻印的文字由上而下書寫，而非由左至右。但算了，她不想打擾他們。 雖然今天並不是她清洗宅院窗戶的日子，他們依舊讓她通過了。她在後院找到查理，他正在練習擊劍。當他瞧見她後，就立刻放下練習劍，急忙拔下印戒。 「雀絲！」他說。「我以為妳今天不會來的！」 查理比她大兩個月，最近剛滿十七歲。他有許多種不同的笑容，而她能夠辨認出每一種。 舉例來說，現在這種對她露出牙齒的笑容，代表他很開心有藉口不繼續練習擊劍。他對這項活動並不如他父親所期望的那麼熱衷。

「在練劍啊，查理？」她問。「這也是園丁的工作嗎？」

他撿起纖細的決鬥劍。「這個？喔，這是園藝用的。」他拿劍對著露臺其中一株盆栽隨便一揮。那株植物確實還在苟延殘喘沒錯，但查理削斷的葉子肯定沒幫上忙。

「用劍，」雀絲說。「來做園藝。」

「他們在國王島上都是這樣做的，」查理又揮了一下。「妳知道的，那邊總是有戰事。所以仔細思考後，妳就會覺得園丁拿劍修剪樹木很合理。妳可不想在手無寸鐵的狀況下被伏擊。」

他不太會說謊，但雀絲就是喜歡他這點。

查理很真誠，就連謊話都說得很真誠。看到他說謊說得這麼差，實在是很難因此討厭他。這些謊話太明顯了，甚至比許多人的實話還來得好。他再往植物的約略方向揮了一劍，然後看向她，挑起一邊眉毛。她搖了搖頭，他便給了她一個「被妳逮到了，但我不能承認」的笑容，接著把劍插進花盆的土中，撲通一聲坐在花園矮牆上。公爵的兒子不該發出撲通聲的。如果有人因此認為查理是個天資聰穎的年輕人該怎麼辦？雀絲在他身旁坐下，籃子放在腿上。

「妳帶了什麼給我？」他說。

她拿出一個小肉派。「鴿肉，」她說。「還有胡蘿蔔，配上百里香風味肉汁。」「真是高貴的組合。」他說。 「如果公爵的兒子在這裡的話，他肯定不會同意。」

「公爵的兒子只被准許吃菜名裡面有外國字的料理，」查理說。「而且他不能因為吃東西而停下練劍。所以，還好我不是他。」

查理咬了一口派。她微笑觀看著，然後就出現了：滿意的微笑。她一整天都在思索，想著她能夠用港口市場特價的食材做出什麼料理，就是希望能夠看到這個笑容。

「所以，妳還帶了什麼？」他問。

「園丁查理，」她說。「你才剛吃了一個免費的派，現在居然假設還有別的？」

「假設？」他滿嘴都是派，用空著的手戳戳她的籃子。「我知道還有別的。快拿出來。」

雀絲咧嘴一笑。她不敢麻煩大多數人，但查理不一樣。她拿出了那個錫杯。「啊，」查理把派放到一邊，雙手崇敬地拿起杯子。「這一個確實很特別。」

「你認識上面的字嗎？」她殷切地問。

「這是古依瑞雅利文。」他說。「他們消失了，妳知道吧？整個民族呼一聲就不見了。前一天還在那裡，隔天就消失了，整座島空無一人。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所以沒有任何在世的人見過他們。據說他們的頭髮是金色的，就像妳一樣，彷彿陽光般的顏色。」

「我的頭髮才不是陽光的顏色，查理。」

「如果陽光是淺褐色的，妳的頭髮就會是陽光色了。」查理說。

你可以說他說話很有一套。一套接一套，越套越遠。

「我敢打賭這個杯子有很長遠的歷史，」他說。「由一名依瑞雅利貴族所鑄造，就在眾神帶走他還有他的同胞的前一天，杯子被留在桌上，接著被第一個抵達島上卻驚恐地發現整個民族消失無蹤的可憐漁夫撿走。他把杯子傳給孫子，後來孫子成為了海盜，最終把為非作歹得來的財富全都沉進了孢子深處。在掩埋了數世紀的黑暗後，最近才被發掘，輾轉來到妳手中。」他把杯子舉高，迎向日光。 雀絲全程微笑聽他說話。在清洗宅邸窗戶時，她偶爾會聽見查理的父母責備他說太多話了：他們認為這樣太傻氣，有損他的地位，所以他們幾乎不讓他說完話。她覺得很可惜。沒錯，他有時候確實會滔滔不絕，但她能理解那是因為如同自己喜歡杯子這般，查理喜歡故事。 「謝謝你，查理。」她悄聲說。

「因為什麼？」

「因為你給了我想要的東西。」他懂她的意思。她不是在說杯子或故事。「永遠，」他把手放在她手上。「永遠都是妳想要的，雀絲。而且妳隨時可以告訴我妳想要什麼。我知道妳不常對其他人這麼做。」

「那你想要什麼，查理？」她問。

「我不知道。」他承認。「只除了一件事以外。一件我不應該要，卻很想要的事。但我本該想要去冒險，就像故事裡寫的一樣。妳知道那些故事吧？」「有柔弱少女的那些故事嗎？」雀絲說。「總是被綁架，然後幾乎什麼都沒做？也許偶爾呼救一下？」

「我想確實是這樣。」他說。

「為什麼她們都是柔弱少女？」她說。「有不柔弱的少女嗎？還是其實是『揉握』，就像捏麵團那樣？我可以當這種少女。我會捏麵團。」她笑著聳了一下肩。「我很慶幸我不在故事裡，查理。我肯定會被抓住的。」

「而我大概很快就會死掉了。」他說。「我是個膽小鬼，雀絲。這是事實。」「才不是。你只是個普通人。」

「妳……看過我在公爵身旁時的模樣嗎？」她沉默下來。因為她看過。「如果我不是膽小鬼，」他說。「我就能告訴妳我不能說的事了。不過雀絲，如果妳被抓走了，我還是會去救妳的。我會穿上盔甲，閃亮的盔甲，也可能是暗沉的盔甲。如果我認識的人被綁架了，我大概不會有時間擦亮盔甲吧。妳覺得那些英雄在有人遭受危險時會先停下來擦亮盔甲嗎？聽起來沒什麼用。」 「查理，」雀絲說。「你真的有盔甲嗎？」

「我會去找一副。」他承諾。「我肯定會想出辦法的。就算是膽小鬼，穿上全套盔甲也會變得勇敢，是吧？這類故事裡有很多死掉的人，我應該能從他們身上——」

宅院裡面傳來一聲叫喊，打斷了對話。

1.女孩 在大海的正中央，有個女孩住在一塊岩石上。 這片大海與你想像中不一樣。 這塊岩石也與你想像中不一樣。 不過，這名女孩也許與你想像中一樣——如果在你的想像中，她會深思熟慮、說話輕聲細語，而且還非常喜歡蒐集杯子的話。 有些男人常說女孩有著小麥色的頭髮，其他人則會說是焦糖色，或偶爾稱之為蜂蜜色。女孩心想，為何男人總是用食物來描述女人的外表？對於男人體內的那股飢渴，還是敬而遠之比較好。 照她的想法，「淺褐色」就足以清楚形容了——不過她的頭髮最引人注目的特質並非色澤，而是亂翹的程度。每天早上她都要拿著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