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泰晤士河畔亞平敦，英國，一八八五年

艾兒希不是故意要燒掉那家救濟院的。

這件事，在警官過來找她和其他孩子問話時，她並未提及。其實，她什麼也沒說。

不過是誰點火的並不重要。大家都知道那是座破舊的老樓房（大家都叫它老威爾遜），一到下雨天，它的指關節就會痠痛、整副身軀發顫，一年比一年更嚴重。這天晚上，它晃掉了提燈，摔破了玻璃燈罩，煤油噴灑了出來。然而，這並不是那些小地毯和牆壁被照得亮晃晃的原因，也不是那棟大樓房燃燒著又橘又黃熊熊烈火的原因。它噴出的濃煙，刺痛了艾兒希的雙眼。

她並不知道牆壁上的美麗符文是一道防火屏障，也不知道那個符文十分重要。她手指向那個字，但貝絲和詹姆斯卻都看不見它。她只是想觸摸它，描繪它的筆畫。但就在她順著筆畫描繪時，那個字竟在她的指尖下消失無蹤。她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她不想自找麻煩，不想再被這家救濟院趕出去。

那個符文消失時，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所以，當這晚老威爾遜晃掉了它的提燈時，就再也沒有魔法來阻止烈火吞噬掉整座救濟院。

艾兒希討厭這家救濟院。看著它被燒燬傾塌，艾兒希並不覺得難受，讓她心裡不好過的是，大家不得已都被揪下床逃命、忍受警官惡劣的態度，還有老威爾遜完蛋了。

艾兒希不知道他們現在會把她送到何方。另一家救濟院嗎？是和一群陌生人一起被送去，還是跟之前的那些小同伴？

身旁的一個男孩哭了起來，艾兒希不知該說什麼來安撫他。她想幫忙，但說出真相於事無補——只會害到她自己。她不想親手貢獻出一個理由，害得自己不被喜愛。

她向後退開。警官交代大家待在原地不動，但火勢太猛烈又太熱了。艾兒希不會走太遠，只是退開幾步，接著又再幾步。她轉頭面向背後的樹影，想讓灼熱的臉頰涼快些，周遭的空氣聞起來宛如暴風雨前夕，十分地潮濕。

她辨識著樹影中的形狀時，一隻手搭在了她肩膀上。她全身一凜，想必是那名警官來尋找她了。一定是貝絲和詹姆斯多嘴，洩露她看到過一道符文，而且還把它搞不見了——

然而，站在她後面的是個披著斗篷的人，那個人的臉部被兜帽遮住。「親愛的，」兜帽下傳來一個聲音。「妳叫什麼名字？」

艾兒希用力吞嚥，喉頭非常緊。她回望向烈火，望著那些大吼大叫的救火人群。

「別理他們，妳很安全。妳叫什麼名字？」

艾兒希朝兜帽下的臉龐瞄了一眼，但光線太暗，看不清對方的五官。這個人的聲音平穩，而且是女人聲音。「艾——艾兒希。艾兒希．肯登。」

「真好聽的名字。妳多大了，幾歲？」

她有些詫異，沒想到居然有人覺得她的名字好聽。「十——十一歲。」

「很好。跟我來，艾兒希。」

她遲疑著。「妳是要帶我去另一家救濟院嗎？」

大兜帽左右擺動，揭露出一個肉肉塌軟的短下巴。「如果妳照著我的話做，我就不用帶妳去另一家救濟院。妳非常非常重要，艾兒希。我需要妳的幫助，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我需要借助妳特有的專長。」

艾兒希的腳後跟用力踩進了鬆軟的土壤裡。她就知道，她早知道自己跟他們是同一種人，也是一名破咒師，生來便擁有一種魔法，而不是透過學習修得上百種魔咒。

「如果妳把我登記造冊，他們就會知道是我做的。」艾兒希低聲說。

搭在她肩頭上的手，輕輕捏了捏。「沒錯，他們會知道，而妳的麻煩就大了。妳的脖子會被絞索勒斷，毫無疑問。但我不會要求妳去登記造冊。妳幫我，我就幫妳。我們會保證妳沒事，政府也不會通緝妳。眼下我們有很多大事要做，可愛的艾兒希。我們要幫助需要的人，而不是那些有權有勢之人。走吧，我知道一個藏身的好地方，再弄點東西給妳吃。聽起來如何？」

烈火的熱氣，蒸得艾兒希頭皮發麻。

有人想要她？她很重要？她精神為之一振，靈魂彷彿變成肉體的好幾百倍大，像一朵盛放的野玫瑰。艾兒希微微一笑，兜帽女人帶著她離開了。

她仍然沒看清那女人的臉孔。

／／／

1

倫敦，英國，一八九五年

艾兒希隱約聽見遠方大笨鐘傳來的鐘聲。四點鐘了，正好是犯法的好時機。

不過話說回來，當法規不合理時，違反它，又算得上是壞事嗎？

艾兒希竄過了轉角，抽出口袋裡的信箋。儘管倫敦距離她在布魯克利的家，搭乘公共馬車或出租馬車只需一小時，不算太遠，但她對信裡指示的這一帶街區並不熟悉。在一般情況下，她會讀完信後立刻燒掉，但這一趟她擔心迷路，所以留下來並隨身攜帶，以防萬一。

這封信，是直接來到她的手上，並沒有經過一般郵政的管道。一如往常，寄信人並未署名，但一個鳥腳印踏在弦月上的火漆印便已道盡一切。

兜帽人。

這當然不是他們真實的組織名稱，但除了這個，艾兒希也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們。自從十年前——她十一歲起，就一直沒見過他們的真面目。但他們持續保持聯繫，而最近更是頻繁。看來，若不是世界局勢變糟了，就是他們準備好大規模行動，而這場改革行動中包括了她。

一開始，她被指派的都是些小任務，而且都是當地的任務。她曾經解除了讓牆壁堅不可摧的咒語，那道牆是幾百年前由魔法加固，就聳立在農田中央。當地的佃戶連續幾個月聯名寫信向地主陳情，請願為了農產希望能解除咒語，而她就是那個出手協助佃戶的人。早期指派給她的一些任務，甚至不需要用到她青澀的破咒能力。快遞幾籃麵包到一家孤兒院，是她第一次必須出遠門的任務，而她設法完成了，過程中只迷路了一次。隨著她的天賦才能不斷進步，指派給她的任務也越來越大、越重要。艾兒希的地位似乎越來越重要，偶爾會有錢幣或糖果隨著信箋送到她手上，以示兜帽人的感激之情，也說明他們很重視她。

艾兒希收回心神，再看了一次地址。角落裡，一位少婦正在籃子前拉著嗓子叫賣，而少婦對面的小店看板上，鮮藍色招牌寫著「包辦巫師」。艾兒希翻了個白眼。但她針對的，並非那招牌大膽高調的顏色，而是這一類的「包辦巫師」。只有需要非常簡單的小咒語，或者完全不懂魔法的人，才會造訪這種店。因為四大宗派的魔法，如果全都修習，必定無法精通，無論潛力有多大，最終只能變成半調子的魔法師。專精，是有道理的。

但這與艾兒希無關。專精這種事，只有制咒師才需要考量。

她挪開目光，穿越下一個十字路口。這塊街坊好大，道路彎曲盤繞……她確定自己已經走過頭，錯過了那個路口。但剛才繞來繞去之下，她已認不得倒退回去的路了。她不能引起旁人注意，於是將信箋塞回口袋裡。她邁開步伐，享受著陽光，試著不去想收到這封信之前，自己才剛讀完的新一期的小說期刊。喔，但不去想小說的情節實在太困難了！那個喬裝的男爵，才剛向安波宜絲小姐吐露心事，絲毫不知道小姐已許配給了他的敵人！劇情走到這裡，有太多的方式來打破僵局，而且作者很可能冷酷無情地就此停住、結束一切，逼得艾兒希和其他成千上萬的讀者，焦急地期盼續集的誕生。如果這是艾兒希創作的小說——只是如果——她一定會讓安波宜絲小姐牽扯上某種大麻煩，例如遇到土匪？小姐被迫吐露信息，正好就在她將信息透露給大壞蛋奈維爾伯爵之前，稍後才得知那個土匪其實是男爵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更是合法的繼承人！

但她又想到，必須再等上兩個星期，才能讀到故事的後續發展。

噢，等等，她到任務地點了。燕子街。她望著那一排排的大樓房，單單其中一棟就能塞進多少個家庭啊。她邁步走了進去。大街一側的樓房精美，都設有鍛鐵圍欄；而另一側的樓房，全被高高的磚牆圍住。她在磚牆的那側一下就找到了特納先生的家。那是棟三層樓房，白牆貼著海軍藍瓷磚，四面皆有開窗。黑色百葉窗板，藍色窗簾，房子東側聳立著一株大榆樹。白色大飛簷，棗紅色窗戶，全都是有錢人想要的標準配備。

這些傢伙，當然不希望窮光蛋在自家門口逗留。

艾兒希快步走到街尾，強迫自己舒展蹙起的眉頭，接著轉進下一條馬路繞回來，從後方接近特納先生的家。大城巿裡寸土寸金，本就十分擁擠，但這一區的房子後方都沒有第二排屋舍。有錢人需要一座美好的花園，來搭配他們美好的房子。與此同時，他們的佃戶在他們的領地上埋頭苦幹、揮汗如雨，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這就是艾兒希不覺得違規犯法有何不妥的原因。

若是在夜晚行事，那就得鬼鬼祟祟。當然，小說期刊故事中的盜賊都是在黑夜中動手。

但艾兒希已經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女人；沒必要在日落後才行動，免得拉低她的格調。沒錯，時代不斷更迭，但人的刻板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

一個男人打從她身旁經過，微抬帽沿向她打招呼。艾兒希微微一笑，頷首回禮。男子走遠後，艾兒希抬手輕拂過特納家的磚牆，任由堅硬的質感在指尖下劃過，搜尋魔法的跡象。

在她前面數十公分處，一個符文閃爍了下，隨即消失，彷彿在艾兒希的凝視下害羞地躲起來。既然能被她看見，就表示它是個物理宗派的魔咒。不同宗派的魔咒，會以不同方式向她展現。她能感應到理智宗派的符文，聽到靈性宗派的魔咒，嗅聞到時間宗派咒語；至於物理宗派魔咒，則會展現在她眼前。它們就像魔法世界中的極品。

所有的符文，都具有繩結的特性。至少艾兒希覺得它們像繩結。既然是繩結，就會隨著時間流逝而磨損。制咒師的手越是靈巧出色，繩結越是緊實、難以解開。那些她能看見的物理宗派符咒，是由閃爍的光芒形成，外形像塊扭結脆餅，假使設置符咒的人懶散敷衍或者手藝不佳，這個符咒就會顯得鬆鬆散散的。

反正，造像師通常都是男人。

世界上有兩種巫師，分別是施制咒語的，以及破解咒術的巫師。制咒師，也就是眾所周知的造像師，他們需要支付大筆的酬庸購得魔咒，將其吸納進體內。然而，這種制度更進一步造成富者恆富，窮者恆窮的現象。不過，上帝總有辦法讓世事保持在一種平衡的狀態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上帝對沒錢的那一方很大方，所以破咒師天生擁有破咒的魔法，一毛錢都不用花。

艾兒希沒有施展四大宗派魔法的本事，但她可以覺察出它們，並像解繩結般破解它們。眼前的這個符文，繩結打得不錯，但並不難解開，屬於中級或高級的隱蔽物理符咒。它隱蔽了一扇門，這點艾兒希十分確定。特納先生正好有個習慣，他會「弄丟」佃戶的租金，強逼他們二次支付。搞得仰賴他鼻息過活的人，往往三餐不繼，他自己卻悠哉地當甩手掌櫃，還有僕人供他使喚。這就是兜帽人要對付的「不公義」——在艾兒希的協助下。她解除這扇門的封印，讓兜帽人得以進入，拿回特納竊取的金錢。由此看來，他們就像劫富濟貧的羅賓漢，而艾兒希就是他們的副手小約翰。

她雙掌按進符文中，拉住繩結的兩端。這個符文總共有七個繩結，她必須找出它們打結的順序，然後反向解開。幸好，艾兒希之前處理過這種符文，知道如何著手，只要先找出繩結的尾端。

幾個心跳之間，符文褪去，門的門縫和鉸鍊逐漸在她眼前現身，那是一扇厚重的磚門。

「是誰在那裡？」

艾兒希的心臟瞬間跳到喉頭，兩手像被蟲子叮到般立刻抽離。

序曲

泰晤士河畔亞平敦，英國，一八八五年

艾兒希不是故意要燒掉那家救濟院的。

這件事，在警官過來找她和其他孩子問話時，她並未提及。其實，她什麼也沒說。

不過是誰點火的並不重要。大家都知道那是座破舊的老樓房（大家都叫它老威爾遜），一到下雨天，它的指關節就會痠痛、整副身軀發顫，一年比一年更嚴重。這天晚上，它晃掉了提燈，摔破了玻璃燈罩，煤油噴灑了出來。然而，這並不是那些小地毯和牆壁被照得亮晃晃的原因，也不是那棟大樓房燃燒著又橘又黃熊熊烈火的原因。它噴出的濃煙，刺痛了艾兒希的雙眼。

她並不知道牆壁上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