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李欣頻（作家）

一本赫塞的《車輪下》，帶我走出灰暗高壓的聯考青春期。

有一天，我讀到赫曼赫塞的《車輪下》，這本書救了我，赫曼赫塞擺出一種戰鬥的姿勢，站在少年的立場，強烈批判當時的社會以及不人道的教育制度，而我就是那個飽受摧殘，逃離學校的孤獨少年漢斯。但是漢斯死了，替代我死了，我內心的暴風雨慢慢平息，平安的從車輪下逃生，一直到現在。



周惠玲（文學研究者）

重讀《車輪下》，彷彿與十七歲的自己重逢。

那時我正在南部某明星女子高中就讀，為了全力拼聯考，寄宿在學校隔壁的修道院，每日的生活節奏是...

漢斯．吉本拉特的天賦毋庸置疑。老師、校長、鄰居、城裡的牧師、同學，大家一致認為這名男孩很聰明，簡直異於常人。這也因此決定了他的未來。因為，在施瓦本這個地區，除非來自富裕家庭，否則資優男孩唯一一條可走的窄路，就是通過聯邦考試進入神學校，從那裡再進入圖賓恩新教修道院，畢業後不是當傳教士就是做老師。此區每年都有三、四十名男孩踏上這條平穩又安全的道路；在公費的資助下，這些削瘦、用功過度、剛受過堅信禮的男孩，不斷地學習古代文化各式不同的知識，八、九年後再進入人生道路的第二個階段──多半也是更漫長的階段，在這個階段，他們必須償還曾經接受的國家資助。

再不到幾個星期，就將舉行「聯邦考試」，在這個被稱為一年一次大獻祭的考試中，「國家」要選出國內的年輕菁英。考試的地點是在本邦首府，考試期間，無數來自城市和鄉村的家庭成員朝著首府方向，發出緊張的嘆息聲、祈禱和祝福，期盼他們的子弟考試順利。

漢斯．吉本拉特是這個小城派去參加這場嚴厲競試的唯一考生。這當然是莫大的榮耀，不過這榮耀可不是憑空得來的。他每天下午四點放學後，隨即得去校長那邊上額外的希臘文課，晚上六點城裡那位好心的牧師幫他複習拉丁文和宗教課；另外，每週兩次，晚飯過後去數學老師那裡上一小時的輔導課。在希臘文科目，除了不規則動詞，主要還得學習運用小品詞連接句子的各式不同表達方法。在拉丁文方面，他必須學習簡潔明瞭的書寫風格，尤其得熟悉韻律學的細膩之處。數學課的主要學習重點是複雜的比例式運算法則，誠如老師經常強調的，乍看之下，這些數學內容好像對未來的學習和生活並不重要，其實不然，它們是很重要的，甚至比有些主要科目更具有影響力，因為它們能訓練邏輯能力，奠定基礎，方能進行清晰、客觀、有效的思考。

為了不讓這孩子的腦力過度負荷，同時顧及他的性情不致因智能訓練而被忽略並受損，漢斯獲准每天早晨上學前一個小時去聽堅信禮課。在這個課堂中，年輕人得以經由布倫茨的教義問答書，透過激勵式的熟記和背誦那些問題與回答，讓心靈注入一股虔誠生命的清新氣息。可惜他自行破壞了這可以使自己恢復精力的課程安排，剝奪了原本可以從中獲得的恩賜：他把寫有希臘文和拉丁文生詞或習題的紙條偷偷藏在教義問答書裡，幾乎整堂課都在研究這世俗的知識。但是他畢竟還有良知，知道這種行為是不對的，因此內心時時掛著不安與些許的憂慮。每當教區的教長走近他或叫他的姓名時，他都嚇得心驚膽顫。若要他回答問題，他則緊張到額頭出汗，心跳加快。但是他的回答卻十分正確，就連發音也非常精準，教區的教長尤其重視發音這個要點。

白天裡各個課堂所累積下來要寫的或該背誦、複習和預習的功課，漢斯都是夜晚時分在家裡柔和的燈光下完成的。他的班導師認為，這種籠罩在和諧幸福的家庭氣氛中、安靜的自習方式，能讓學習更加深刻並帶來成效。通常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六，他都自習到晚上十點鐘，其他日子則要到十一、二點，有時甚至更晚。父親對他這樣無節制地消耗燈油不免有點怨言，但是看到兒子如此勤奮學習卻又感到自豪與滿意。其他的空閒時間以及星期天──這畢竟佔了我們生命中七分之一的時間──大家強力推薦他閱讀一些校內沒有讀過的作家作品並複習文法。

「學習當然要有節制！要有節制！每星期散步一兩次是必要的，而且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天氣好的話，也可以帶本書到戶外去--你會發現，在戶外清新的空氣下學習是件多麼輕鬆愉快的事。總之，要提起精神來！」

於是漢斯盡可能地打起精神，從現在起，連散步時也在學習。他帶著一張睡眠不足的臉、發黑的眼圈和疲憊不堪的雙眼，靜默地、被驅趕似地到處閒逛。

「你認為吉本拉特怎麼樣，他有辦法通過考試吧？」有一次班導師這麼問校長。

「當然、當然。」校長興奮地說：「他的腦子很聰明，您只要看看他就知道了，他的樣子簡直超脫凡俗。」

在最後這一週，他超脫凡俗的模樣更為明顯。那俊秀嬌嫩的孩童臉上，一雙深陷、不安的眼睛正閃爍著憂鬱的光芒；他漂亮的額頭上，有些細微、流露出智慧的皺紋抽動著，而原本就顯瘦削細弱的胳臂和雙手垂在身旁，那優雅無力的姿態，令人憶起波提且利的畫作。

考試的日子終於到來。明天一早漢斯就要跟父親到斯圖加特參加聯邦考試，證明自己是否夠格擠進神學校的窄門。他正在向校長辭行，「你要答應我，」離別時，這位令人敬畏的學校負責人用異常溫和的口吻說：「今天晚上不要再苦讀了。明天你必須精力充沛地前往斯圖加特。你現在去散步一個小時，之後準時上床睡覺。年輕人一定要有足夠的睡眠才行。」校長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訓話，而是給他許多關懷，這點讓漢斯大為訝異，他鬆了一口氣地走出校門。在傍晚炎熱的日照下，高大的椴樹散發出無精打采的微光。市集廣場上的兩座大噴泉水花飛濺，閃閃發光。越過一排排高低錯落的屋頂，可見到不遠處由藍黑色冷杉樹覆蓋的山巒。漢斯突然有種感覺，似乎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一切，於是乎，此刻的情景在他眼裡顯得格外美麗動人。他的頭痛雖然仍持續著，不過，至少今晚他不需再挑燈夜戰了。

他慢慢晃過市集廣場，走過古老的市政廳，穿過市場小巷，經過刀匠鋪來到老橋。他在橋上來回閒逛了一會兒，最後坐在寬闊的欄杆上。過去這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以來，他每天路過這裡四次，卻從來沒有瞥過橋邊的哥德式小教堂一眼，也沒有看看河、水閘、堤堰和磨坊，更別說戲水區的草地以及垂柳林立的河岸了。製革廠一家挨著一家矗立在河岸兩邊。這條河的水很深，碧綠、平靜宛如一座湖，細瘦彎曲的柳條直垂入水裡。

此刻他又想起，自己曾經在這裡度過多少個日子，以前有多常來這兒游泳、潛水、划船和釣魚啊！啊，說到釣魚，現在他幾乎已經荒廢、忘記要怎麼釣了。去年為了準備聯邦考試，他被禁止釣魚，為此他曾經哭得很傷心。釣魚！這可真是他漫長的學生生活中最美好的一項活動啊！站在稀疏的柳蔭下，從附近磨坊的攔河壩傳來的潺潺流水聲，河水既深又靜！河面水光千變萬化，長長的釣竿輕輕搖晃，在魚兒上鉤，拉動釣線時，內心有多麼激動！當手裡抓著一條冰涼、肥大、尾巴還在甩動的魚時，那份喜悅是多麼奇妙呀！

漢斯．吉本拉特的天賦毋庸置疑。老師、校長、鄰居、城裡的牧師、同學，大家一致認為這名男孩很聰明，簡直異於常人。這也因此決定了他的未來。因為，在施瓦本這個地區，除非來自富裕家庭，否則資優男孩唯一一條可走的窄路，就是通過聯邦考試進入神學校，從那裡再進入圖賓恩新教修道院，畢業後不是當傳教士就是做老師。此區每年都有三、四十名男孩踏上這條平穩又安全的道路；在公費的資助下，這些削瘦、用功過度、剛受過堅信禮的男孩，不斷地學習古代文化各式不同的知識，八、九年後再進入人生道路的第二個階段──多半也是更漫長的階段，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