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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徵求有驚喜
作者序
活出經典
這本書並不是從權威式的宣告開始，而是從懷疑出發──或許這正是談論劇場的書最誠實的起點。任何關於藝術、劇場實踐或演員訓練的書寫，都不可能是完整的、終極的或絕對的，劇場本身就無法被如此定型，它是活的，存在關聯性，並且會因為時間、身體、文化與意識，不斷受到重新塑造。若以為某一本書、某一套理論或某一種方法能為這樣活生生的現象下最後定論，這其實誤解了劇場的本質。《舞論》（Nāṭyaśāstra）這本書也不例外；這並不是一本終極的規則書，更不是封存於古代的化石式權威。然而，當我們嚴肅地與它會面，便等於踏入了一條深刻的思想脈絡──關於人類為何表演，表演對社會產生什麼作用，以及藝術如何參與意識的演化。
這本書是為當代劇場工作者而寫的──包括演員、導演、舞者與各種表演創作者──充滿好奇、不安於現狀、持續尋找的人。你們有許多人或許已接受過現代或後現代劇場系統的訓練；也有人可能只在遠處，帶著距離感、甚至畏懼地接觸過《舞論》；或者更糟，只把它視為一部僵化的「古典」手冊，僅屬於傳統印度表演形式。本書希望動搖這些既定印象。《舞論》邀請你既不要把它當作神聖不可觸碰的紀念碑來崇拜，也不要把它視為過時而予以否定，而是與它對話──就像與一位有智慧的長者對話一樣，唯有在我們提出正確問題時，它的當代意義才會逐漸顯現。
儘管《舞論》的作者通常被認為是傳說中的聖哲──婆羅多（Bharatamuni），但我們必須清楚知道，它並非出自單一個人或單一時代；相反地，它是一份極為罕見的「集體藝術智慧」的紀錄，彙整、系統化並反思了在印度次大陸上歷經數百年演化而成的各種表演實踐。舞者、演員、音樂家、儀式表演者、說書人與思想家，都在其偈頌（verse）之中留下了痕跡。因此，閱讀《舞論》其實能看見一個文明如何深刻地思考藝術──不只是作為娛樂，而是作為社會的、倫理的、心理的，乃至形上學的必要存在。它記錄了劇場如何被理解為一面鏡子、一帖藥方、一座連結人與宇宙的橋梁。
西方劇場史主要建構於希臘哲學、文藝復興戲劇構作，以及後來的歐洲寫實主義與現代主義之上。非西方的表演系統往往被視為異國的、儀式性的或前現代的──或許算是有趣，但並不足以成為理論基礎。當劇場訓練在西方逐漸制度化，特別是自十九世紀以來，《舞論》幾乎被排除在全球劇場理論的正典之外。因此，《舞論》未能在全球劇場論述中取得應有的位置。這種排除並不只是在學術方面，也深刻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藝術家如何理解表演、情感、身體與劇場存在的目的。
在某種程度上，亞洲也跟隨了這條西方的路徑。在急於現代化的過程中，我們自己的表演傳統被切割出當代劇場論述之外，並被關進標示為「傳統藝術」的框架中。一旦被放進這個籠子裡，往往就只因外在形式受到欣賞──服裝、手勢、節奏──卻很少在哲學或存在論的層次上進行真正的對話。《舞論》中蘊含的形上學提問──關於味論（Rasa）、意識、轉化與觀演關係──經常遭到擱置。本書的立場是：若僅將《舞論》視為一本技術手冊，便是極大的誤讀。技術確實存在於其中，但它始終為更深層的目標服務：共同經驗的培養、覺知的提升，以及集體共振的生成。
同時，《舞論》也並非容易閱讀的文本。它的語言、術語、隱喻與文化假設，對當代讀者而言常顯得遙遠，甚至陌生──對不熟悉梵語思想或印度表演語境的人來說更是如此。許多熱情的藝術家受它吸引，卻在半途放棄，因為不知如何將其中的思想轉化為活生生的實踐。本書最核心的動機，正是提供一個入口──在不稀釋原典深度的前提下，同時兼顧技術與哲學層面。採用對話形式是刻意的選擇。對話容許猶豫、矛盾、幽默、脆弱與發現，更貼近藝術家實際學習的方式──透過提問、辯論、分歧與經驗，而非僵化的指令。
在這些對話中，我也分享了《舞論》如何影響我自身的創作歷程與劇場道路。這些分享並不是要成為可複製的範本，而僅僅是一位藝術家對一部古老文本的回應。每一位讀者都必須──也應該──與《舞論》建立屬於自己的關係。它在你心中喚起的，可能與它在我心中喚起的完全不同，而這種差異正是文本仍然活著的證明。
我最深的感謝要獻給已故的導師Sanakhya Ebotombi。他引領我接近《舞論》，不是把它當作一門學術科目，而是活生生的哲學。在他的引導下，我開始感受到形式之下的本質。他教會我：沒有內在清明（inner clarity）的技術，只會淪為空洞的重複，而缺乏身體實踐的哲學，終究只是抽象。他的影響，最終引領我發展出我所稱的「本質劇場」（Theatre of Essence）演員訓練方法──試圖讓身體、情感、思維與當下達成一致的實踐。本書中任何可見的清晰之處，都帶著他的印記。
同樣地，若沒有耿一偉老師的鼓勵，這本書也不可能完成。他一再提醒我紀錄的重要性──不是作為權威的宣告，而是作為對更大藝術社群的奉獻。他在我自我懷疑的時刻，給予大膽的支持，成為這項工作背後安靜卻穩定的力量。他教會我：紀錄本身就是一種合乎倫理的行動，能防止知識消失於沉默之中。
我也同樣感謝我的家人、朋友、合作夥伴、老師，以及多年來支持這段藝術旅程的觀眾。劇場從來不是一門孤獨的藝術。每一次演出、排練、失敗與發現，都來自無數看不見的關係網絡。我選擇不在此一一列名，只因害怕遺漏任何一位重要的存在。請相信，無論你們的付出有沒有被注意到，都已永久地存在於這本書之中。
最後，若沒有林浿安的意志力、投入與不知疲倦的能量，這本書根本不會誕生。她熱愛且尊重傳統藝術形式，也堅持「必須與當代藝術家分享其意義」，這成為支持整個計畫的引擎。書中這些對話漫長、密集且充滿挑戰，但她的能量從未減退。當疲憊出現時，她推著我們繼續前進，並不斷提醒我們為什麼這場對話如此重要。她堅信《舞論》在當代仍具意義，無可取代；她的投入也體現了「不把傳統凍結於過去，將它帶向未來」的意義。我期盼，她的堅持與精神能引領更多書寫與對話的誕生。
這篇序言如同整本書一樣，並不是邀請你認同，而是邀請你參與。只要你願意
提問、傾聽、辯論與反思──這場對話，其實早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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