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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徵求有驚喜
壹—總體經濟與政策理念
從一百個經濟學家有一百種意見說起
一、何以經濟學家的意見分歧
我們常聽到有人說：一百個經濟學家對於一個經濟問題，就有一百種不同的意見。如果這句話沒錯，那麼你我隨便一個意見，也就可以成為第101種經濟學家的看法。照此推論下去，經濟學家一點用都沒有，且不管懂不懂，對於一個經濟問題，政府官員也可以隨興之所至，隨便採取他喜歡的措施。聰明的讀者，一定了解這一段話的謬誤，但我之所以如此說，是希望指出這一段話的危險性。今天談經濟問題確是最熱門的題目，但談經濟的人，素養不一，有些人根本對理論一知半解，往往憑一己之自由心證提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主張，很容易使大眾的觀念誤導而發生偏差，這是談經濟的人不能不注意的。對於前述一百個經濟學家有一百種不同意見的問題，我認為容易引起誤解，實有澄清的必要。
原來經濟學的發展史也不過兩百多年，但經濟學卻是社會科學中最講究科學性的一門，從這個角度來講，經濟學僅限於實證經濟學（positive economics），只討論「是什麼」的問題，並不討論「應該是什麼」的問題，後者即一般所稱的「規範經濟學」（normative economics）。前者是純邏輯的，後者則介入價值判斷。讀過經濟學的人都知道，許多經濟學原理已是普遍公認的道理，並沒有爭議存在。當然，經濟學仍有許多尚未開拓的處女地，容有爭議的餘地，但今天最主要的爭議重點是在經濟政策方面。對於政策方面，如果有一個共同的前提，則理論差異及爭議也不多。但今天最爭議的地方則在見人見智，不同前提下的政策主張。
我們可以對經濟學家意見之所以分歧，提出許多的解釋理由，但大家對於經濟政策有不同的主張，主要實在是因為每個人的前提假設與價值判斷不同，亦就是每個人對於政治、經濟、社會因素的與偏好不同，使得各人對於經濟政策主張各異其趣；即使純就經濟因素考慮，也牽涉到總體經濟政策各項目標的輕重緩急問題，諸如長期、短期目標，以及充分就業（經濟成長）、通貨膨脹及所得分配等目標前提間的選擇問題，因人而異，主張不同乃是極自然的事。其實，一個經濟學家主張某一政策往往已不是站在純經濟學的立場，而是站在一般人的立場提出他的看法。因各人之偏好不同，各人主張之不同，恰如其面，也就不足為奇了。
因此，就經濟學家討論的經濟政策之爭論而言，固然容易得到一百個經濟學家對於一個經濟問題就有一百種不同意見的說法，但這句話卻不能引申為經濟理論莫測高深或莫衷一是。事實上，一般經濟理論已有許多一致的準則可循，這是大家首先要注意及瞭解的。自古文人相輕，經濟學人對問題的爭論，出發點應該都是為了國家社會好，但爭論的重點應擺在闡述學理，發掘真理，切莫傷了和氣，採用二分法，將經濟學者作非此即彼的歸類，作意氣的爭辯，如此易致貽人以經濟學家自己都搞不清楚，反而是門外漢藝高膽大，可以武斷取捨的口實。政府官員對這些經濟論爭或許無所適從，但若有堅強的幕僚陣容，仍不難知所取捨。問題在於政府有沒有培養一批這樣的人。
二、發揮經濟學家的良知良能
現代總體經濟學的迅速發展，不過約一百年的歷史，如果自1936年凱恩斯（J.M. Keynes）《一般理論》出版算起，則歷史更短。今天最為大家爭論不休的，也就是凱恩斯之後這一段總體經濟政策問題。話說當年凱恩斯為了解救經濟大恐慌所提出的一套需求管理理論與主張，經證實有效後，大家卻一往直前，走火入魔，使得政府支出與貨幣數量過度膨脹，終至造成停滯膨脹困境。
凱恩斯的理論架構基本上是從他的政策主張（恢復經濟景氣的價值判斷）出發的，長期遵循他的理論，在本質上就會面臨價值判斷的爭議。回想凱恩斯學派極盛時，貨幣政策的地位沒落，現在看起來這並不是人類之福。自從貨幣學派重整旗鼓以來，固然其若干見解經證明言過其實，但貨幣數量在經濟活動中應得的重要地位早經肯定，則是不容否認的事。這一段公案，多年來早已有公論了。面臨今天的停滯膨脹，凱恩斯的理論必須徹底加以檢討，新古典學派的生產理論反而應該重新加以肯定。
可惜凱恩斯死得太早，使得許多人都深信流行的凱恩斯學派的主張。凱恩斯本人其實知道其理論的危險性，但他沒想到竟來不及將理論加以補充修正或阻止災難的發生，自己就過世了，這也許是人類的氣數吧！
談經濟問題，必須本於良知，憑知識，萬不能帶有一己的好惡，更不能有意氣之爭。一個社會上普遍流行的觀念，畢竟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但如果流行的觀念是錯的，必將為大眾帶來災難，此時即有賴知識分子力挽狂瀾，尤其有賴具有真知灼見且有道德勇氣的思想家挺身而出，不懼橫阻，不畏權貴，分析問題，並對癥結提出針砭。值得警惕的是，政府官員容易為現實問題所困擾，未能考慮長期問題。其實短期的紛擾並不足為懼，我們若能爭一時也能爭一世最好，如果爭了一時，卻不能爭一世，那麼就應想出減輕傷害一世的辦法，這是上上之策了。其實，短期的紛擾，往往若不是出於政策的錯誤，即來自環境不可預料的變化，這是不能不注意的。在這裡，謹引述具有濃厚的人文主義色彩的一段話作為當前論政學者的參考。經濟學大師馬歇爾（Alfred Marshall）曾說：「社學科學的學者們，必須戒懼被大家一窩蜂地讚揚。當所有的人都向他們齊聲叫好的時候，罪過就跟上他們。如果有一家報紙因為鼓吹某些見解或主張而銷路大增，社會科學的學者，就得仔細檢討這些見解成主張的缺點、瑕疵，乃至或有的謬誤，不可無條件地隨聲附和。」
〈從一百個經濟學家有一百種意見說起〉，《工商時報》，財經論衡，1982年8月5日，第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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