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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徵求有驚喜
序 陳子善教授
張愛玲生前未能發表的《重訪邊城》中文稿（初刊2008年台北《皇冠》4月號，已先後收入台灣版和內地版《張愛玲全集》），是張愛玲的一篇重要的散文。此文寫的是她1961年訪問台灣和重回香港時的所見所感。她寫即將離港返美時，有如下一段文字：
臨走我有個親戚約了在香港飯店見一面，晚上七點半在大廳上泡壺紅茶，叫了一盤小蛋糕。談了一會，出來也才八點多。我得要買點廉價金飾帶回去送人，聽說就在後面一條街上就有許多金舖，開到很晚，順便去一趟。在飯店門口作別，不往天星碼頭走，需要解釋。表姑父聽我說還要買東西，有點錯愕，但是顯然覺得我也算是個老香港了，不便說甚麼，略一點頭呵腰，就在燈光黯淡的門廊裏一轉彎消失了身影。
這段話寫她當時在香港飯店與一位「親戚」話別時的情景，我當年讀了就引起注意，並產生了一個疑問：張愛玲那時還有一位「親戚」在香港，還與這位「親戚」有所往來﹖
這個疑竇，在《重訪邊城》刊出將近二十年之後，終於有了一個答案，那就是李道洪兄在吳程濤兄協助下完成的這部引人入勝的《李道張愛玲》。書中明確告訴我們，這位張愛玲的「親戚」不是別人，正是李道洪兄的父親李家驤。李家驤是李鴻章的曾孫，從輩分講，他不是張愛玲的「表姑父」，而是她的表兄。張愛玲也正是李道洪兄的表姑姐。在《重訪邊城》中，張愛玲把李家驤寫作「表姑父」，也許她是故意寫錯也未可知。
這部《李道張愛玲》，正如書名副題所提示的，寫的是「張愛玲與李鴻章家族的歷史往事」。李鴻章其人大名鼎鼎，自不必我來饒舌，李鴻章家族枝葉龐大，非常人所能想像。《李道張愛玲》中列出了一份較為詳細的「李氏家族人物關係簡圖」，才使我們對此有了大致的了解。張愛玲與李鴻章家族的密切關係，她自己在生前出版的最後一部著作《對照記》已經憶及，她所說的「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裏，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更是傳誦甚廣。然而，顯而易見，還有更多的史實、更多的歷史細節，沒有披露。而現在李道洪兄把自己記憶中的父親、記憶中的父親向他講述的張愛玲公之於世，這段塵封多年、外人幾乎一無所知的往事終於被揭開了。
李道洪兄追溯父親與張愛玲的往來始末，努力從頭說起。尤其是李家驤其人其事，盡可能全面回顧，有一說一。通過書中較為詳細的考證和介紹，我們知道了李家驤也並非等閒之輩，知道了李家驤的曲折經歷。當然，本書的重點依然是張愛玲。讀完《李道張愛玲》，我發現至少以下幾個方面，是我們以前所根本不知道的：
一、早在1940年代中、後期，張愛玲就與表兄李家驤頗多往來，包括在家族聚會上，到國際飯店拜訪，還包括向李家驤借書閱讀，等等。而援引的唐大郎1944年12月2日在上海《海報》發表的〈見一見張愛玲〉中說到的「張愛玲小姐」的「表兄」，更是一個有力的佐證。唐大郎此文我也曾引用過（參見拙作〈唐大郎筆下的張愛玲〉，收入《不為人知的張愛玲》），這位「表兄」是誰﹖我一直很好奇，現在終於水落石出了。
二、張愛玲在1952年7月離開上海，重返香港之初，她在香港住在何處、住了多久，才重新辦理了回香港大學復讀的手續﹖這是個謎，我們以前一直不清楚。《李道張愛玲》中給出了解答。此書開首就告訴我們，據李家驤生前回憶，張愛玲到港後首先在九龍彌敦道776號李寓借住。雖然時間並不長，卻是張愛玲第二次旅港的一個關鍵節點。
三、李家驤又回憶，張愛玲從港大退學後，曾住北角堡壘街。然而，張愛玲研究者有另外的說法。謝有坤先生2025年4月23日在香港大學演講「雪泥鴻爪：五○年代張愛玲的香港生涯」時，率先提出，根據張愛玲「1955年寫給馬昆德的信，信封地址是一個叫Ming Yuen街的地方，第4號」。吳邦謀先生也剛在《明報月刊》今年6月號發表〈張愛玲北角故居新發現〉，考證張愛玲當時居北角明園西街4號。有意思的是，從當時的北角地圖可知，堡壘街一頭正與明園西街相通。因而有理由推斷，不管明園西街4號當年是張愛玲居住地址，還是收信地址，李家驤的回憶仍值得重視，仍大致不虛，至少提供了進一步查考的線索。
四、張愛玲1962年最後一次到港，再次與表兄李家驤見面，並留下了文字記載，即上引《重訪邊城》中的那段話。這也說明張愛玲一直與這位表兄保持着聯繫，畢竟他們屬於同一個家族，而且能夠談得來。
除此之外，李道洪兄還記錄了李家驤和他自己父子兩代對張愛玲的個性、愛好以及對張愛玲一些作品的理解，還有對張愛玲小說中影射李家人的看法，雖然並不系統，但作為一家之言，卻也頗為難得。
還必須提到的是，李道洪兄的合作者吳程濤兄。吳兄查閱了大量第一手資料，不僅核對和充實了李兄的回憶，而且自己也撰寫了「考究筆錄」作為進一步的補充。他對張愛玲沒有參加第三屆「大東亞文學者大會籌備會議」的辨析，對張愛玲1952年以真名合法出境的考證，以及對張愛玲1950年代在香港住處的梳理，都頗有說服力。不妨舉一個實例。他查到1945年1月4日上海《新中國報》第一版刊出的張愛玲《傳奇》再版出售廣告，即為拙作〈文學廣告與《傳奇》的出版〉（收入《張愛玲叢考》下卷）所失錄。
近年來的張愛玲研究，一直在三個維度展開。一是對其作品的發掘，二是對其作品的闡釋，三是對其生平的梳理。隨着台灣版和內地版《張愛玲全集》的先後問世，對張愛玲作品的發掘和整理已取得了長足的發展。除了張愛玲的書信還有一定的發掘空間，再出土她的新的集外文，不是沒有可能，但這種可能性已經越來越小。而對張愛玲作品的解讀，更是百家爭鳴，新見迭出，專著和論文已使人應接不暇。相比較而言，對張愛玲生平的梳理，反而有點滯後。張愛玲逝世已經三十餘年，家人或親屬對於她的回憶，一直乏善可陳，只有她的弟弟張子靜寫了一部《我的姊姊張愛玲》（季季整理，1996年1月台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初版），這當然是遠遠不夠的。而今，《李道張愛玲》的正式出版，正好填補了這個空白。
總而言之，竊以為凡對張愛玲其人其文感興趣的讀者，都應該讀一讀李道洪兄所回憶的兩代人的《李道張愛玲》，這也應視為李鴻章家族後人對張愛玲這位20世紀中國傑出作家的比較公允的看法。
陳子善
丙午初夏於海上梅川書舍
2026專利防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