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收錄 / 編輯的話：主編序　寫在前面：這只是一個引子／黎庭月

　　首先，謹代表紐約華文作家協會（下稱作協）感謝本書所有供稿的作者，沒有你們的支持，這本書根本不會存在。本人加入作協的年資短淺，能得到大家的信任，除了感謝，實在想不到有其他字眼，只好用行動編好這本書，以表達謝意。
　　接到這個任務後，鴻運會長約了我去「開會」，討論本期文集的主題。這是我和會長第一次的正式會面。一週五天上班、週末去爬山騎單車做運動的我，趁一個沒活動的週末，坐地鐵，轉乘公車，到了開會的地點。那是一個設於民宅的教會，從幼稚...

我帶爸爸逛紐約／嚴歌苓

　　我跟我爸爸說：「紐約是您該居住的城市。」他想了想，微笑默認。那是我們父女1994年結束紐約旅行的時候。記得他站在機場玻璃窗前，呆看著紐約翻白眼的天，不甘心就那麼與紐約別過，不帶走一片雲彩。從舊金山出發前，我警告過爸爸：「您別以為紐約跟舊金山似的！（上世紀90年代的舊金山，還是多禮溫婉，潔淨秀麗的。）紐約到處髒兮兮的，街上都是垃圾！人全是兩眼發直，趕著上班、下班！兩幫孩子玩，都有員警看著！想在紐約受待見、不受欺負，那你得特有錢！走路，乘車，下館子，買東西，你都得賠著小心！」
　　那是我幾次小住紐約的印象。用英文解讀我的印象，就是「Intimidating」。在芝加哥讀書的時候，朋友介紹我到紐約認識幾個波希米亞人式的藝術家，說可以在他們的大房子裡免費寄宿。對剛到美國的我，無論吃的、穿的、用的，「免費」最具誘惑力。暑假一開始，我便去了紐約。千迴百轉找到免費寄宿處時，太陽都下沉了，視野裡都是巨型大樓，據說是廢棄倉庫。街上有幾具轎車屍體，離做鐵皮回爐一步之遙。街上有兩幫罵架的少年，個個是超前發育，身高體魄都是美國農業產值的廣告。三個員警站在兩幫少年中間，當他們的戰爭從語言轉向了軀體，就動手把糾結到一起的四肢強力掰開。我並不想看熱鬧，只是困惑於找不到投宿地點的大門。樓上的朋友從窗內看到了我，以救我於險境的速度衝下樓，把我拉進門。電梯曾經的乘客是大件機械或者巨大貨箱，寬大且緩慢，載著我們來到一間遼闊房間，可以做室內籃球場——確實是朋友告知的「大房子」。我知道這就是當代波希米亞人的時尚住宅，由庫房改建的「Loft」。（多年後我寫作長篇小說《米拉蒂》，寫到父親米瀟的Loft，根據的就是這份記憶。）
　　據朋友說，少年街霸們的「巷戰」是此地常態，今天算是文鬥，偶然武鬥，還會有槍響。他們問我是否看見街邊停泊的墨綠老福特，這裡住的所有波希米亞人，都只能開這種垂死「老坦克」；只有足夠破爛的車，才能逃過那幫少年的法眼。我想，原來汽車屍體還能移動！瞭望到遠處有些大型物件，我踱步過去。作為首批參觀者，我瞻仰了這對波希米亞夫婦的作品，那時無知的我，首次看到正在創作進程中的裝置藝術。在Loft裡住了幾天，我也長髮素顏，赤足寬衣，深感波希米亞生活的魅力。
　　我爸爸在抗戰末期參加了中國共產黨，當時他十六歲。這個從小在天主教會學校受基礎教育的上海男孩，那時發現，最接近天主救世價值觀的是共產主義。十幾年後，中國大陸發生了三年大饑荒，他開始質疑自己年輕時的選擇。他的藝術天分很早被教會學校的義大利神父發現，剛滿六歲，神父就開始培養他拉小提琴。後來神父沮喪了，因為這個酷愛音樂的男孩音準不佳，長大後成為演奏家是不可能的。於是神父開始挖掘他另一份天賦：繪畫。多年後，男孩憑他的繪畫才情和技法，考入了同濟大學建築系，但男孩真正的使命，是祕密地給同齡人教授共產主義。1949年初，我父親的地下共產黨員身分暴露，他的組織緊急將他撤出上海，送到蘇北解放區。爸爸那年十九歲，他的藝術學齡，從此被凍結在十九歲。雖然神父給他看過不少畫冊，達文西、拉斐爾、維伽略……都是他早年藝術學習的間接導師，但是，當他終於站立在一幅幅大師的真品面前時，他那種猶如五雷轟頂的震動，令我肅穆。那個瞬間的爸爸，就是藝評家克拉克（Kenneth Clark）所說的「藝術休克」的圖解。
　　在大都會博物館裡逛了一天，父親覺得眼睛和心靈都消化不了，於是他請求再逛一天。但我們在紐約的停留時間，一共就五天，每天每小時我都為他安排了節目：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現代藝術博物館、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自然歷史博物館、自由女神像……晚上還有音樂劇、歌劇、爵士樂……節目繁多，但我不想讓它們清一色地高尚，紐約的魅力，還有賴於它的藏汙納垢，因而昆德拉歎道：「紐約醜陋到美麗的程度！」所以我帶爸爸逛街頭藝術家的地攤，參觀小鋪子般的個體畫廊。爸爸經歷了1949年後中國的性禁錮時代，我特意為他安排了紐約的性感秀。總之，輝煌的紐約、奢靡的紐約、灰色地帶的紐約、大喊大叫的流浪漢們的紐約，我都想在五天之內展現給爸爸。
　　一天下午，我們逛過蘇活（SoHo）的畫廊，跟我一位少年時代的好朋友會合。朋友護送爸爸進了一家豔舞秀小劇場，我們在劇場對面的一家咖啡廳坐下，等老爺子從「性美學」速成班結業。和朋友聊了二十幾分鐘，我無意間向街對面瞥了一眼，發現我爸爸站在馬路邊東張西望。我趕緊跑過馬路，問他找誰，他說找你呀；你怎麼把我放在那種地方？就我一個好人，旁邊的人都像惡棍！我大笑：曾經的革命家在祖國待得膽小了！
　　爸爸精通所有交響樂和古典歌劇，文革期間，沒有此類演出，他會給我「背誦」交響樂。大段大段的貝多芬、舒伯特、布拉姆斯、蕭邦、李斯特的旋律，融入我成長時的潛意識。我成年後，不由自主哼出一段又一段旋律，但又不能將它們與作曲大師名字對號，那都是我潛意識的反芻。
　　到了第四天，爸爸聽說朋友搶購的音樂劇票子到手了，他非常興奮，因為在到紐約之前，他從不知道這個劇種的存在。劇碼是《西貢小姐》，所幸當晚是A組演員表演。爸爸換上黑色羊皮西裝，一條紫紅加黑白小格絲圍巾權當領帶，暴亂的鬈髮也用手指略微抹順。我們的座位不太好，大約是二十幾排，還得略略斜眼，才能看到舞臺中線的左邊。音樂和歌唱卻都是能打高分的，演員們的表演完成度幾乎完美。劇終謝幕一次又一次；紐約的觀眾很識貨，覺得那晚的票買超了值。
　　爸爸卻不等第二趟謝幕開始，就一個勁要走。他把我留在座位上繼續鼓掌，獨自一人擠出掌聲的長長關隘。有人挨了他的擠撞，衝他的背影大聲喊：「Excuse YOU!」我在大門外找到他，他一臉不屑地問：「這就叫音樂劇？」我說是啊。他說：「這算什麼音樂？太簡單了，給小孩子聽差不多！再說，劇情也不靈啊，剽竊《蝴蝶夫人》！有人提出剽竊的問題嗎？都看不出它剽竊？！」我說美國人都喜歡這個音樂劇，所以它成了百老匯的保留節目。爸爸問：「其他音樂劇是不是好點？音樂語言層次多點？」我說：「這個劇碼的作曲算是很成功的。」爸爸說：「難怪美國人喜歡吃漢堡、肯德基，跟這個音樂劇很配套！」他氣呼呼加快腳步走了。
　　最後一天，我帶爸爸乘船，去看自由女神像。我跟他用中文講解這座雕像的歷史。爸爸說他知道，在他上高中時，就熟悉這個法國藝術家的作品，也熟悉自由女神像。他登上了高處，像孩子一樣高興，不時傻笑。大西洋來的風把他濃密的鬈髮颳得像野馬的鬃毛。他用英語大聲唸道：「……我站在金門，高舉自由的燈火！」
　　從頂部下來時，他對我說：「你張叔叔來美國可不是身無分文；他已經當了好多年教授了。」我知道他指的是他從青年時代結交的好朋友，一位姓張的叔叔。張叔叔從他們一同工作過的文聯美協調到了上海大學，按說這該是很理想的中老年歸宿，但教了十幾年書後，叔叔突然決定去美國。美國接應他的，是他的一群美術系學生。他跟學生們一起跑線，在紐約景點帶遊客畫人像。據說他掙錢是掙不過學生們的，但他對學生們說，你們不懂我來這裡為了什麼。我爸爸說，他就是為了自由。自由，從婚姻中、從體制中徹底出走，走進了朝不保夕、偶遇凶險的自由。爸爸托人打聽他，但一直沒有打聽到。爸爸只知道，他住在紐約。
　　飛往紐約州羅徹斯特的飛機傍晚起飛。羅徹斯特住著我二表姐一家。爸爸從未見過他的這個外甥女，所以頗興奮，也因為二表姐一家要帶他去看尼加拉大瀑布。酒店退了房，還有兩、三個小時要打發。爸爸提出再去看看林肯表演藝術中心。
　　我們來到廣場上時，是下午一點多，上班族急速穿梭、出沒每一個旅行團隊伍。爸爸在噴水池邊坐下，心不在焉地看著人們過往。下雨了，我把他從池邊攙起。他沒有接住我伸出的胳膊，自己站起來，向劇場走了兩步，突然舉起雙臂大聲說：「紐約，是一個偉大的城市！」我趕緊看看周圍，發現沒人關注他；反正紐約不歧視亂喊亂叫的老年人。
　　我心裡說：這個有人對你大聲呵斥「Excuse YOU」的紐約，在你眼裡仍然偉大。


紐約的稜鏡／顧月華

　　1982年的那個秋天，我第一次站在這裡，像一粒被風吹來的微塵，落進了曼哈頓的峽谷。那時，滿心都是中年人闖入新天地的興奮與惶恐，眼睛惶恐地望向高樓、車流和徹夜不息的燈火，耳朵裡灌滿了地鐵的轟鳴與警笛的尖嘯。我對自己說，這便是我要生活、要奮鬥的地方了。工作、安家、一日日奔忙，紐約的節奏如同一條湍急的河，裹挾著你向前，容不得喘息。然而，就在這生存的縫隙裡，另一種光景，卻像河牀深處靜默的卵石，漸漸被我拾起。
　　那光景不在證券交易所閃爍的數字裡，也不在第五大道琳琅的櫥窗中。它在「大都會」幽深的廊廡間，那些從古埃及挪移來的石柱下，我屏息走過；它在林肯中心那方被絳紅地毯與金色燈光包裹的劇場裡，當樂池中第一聲提琴響起，穹頂的星辰彷彿都為之低垂；它在公共圖書館玫瑰閱覽室那長長的木桌與綠色檯燈下，指尖翻動書頁的輕響，是這城市最安寧的心跳；它也在東村那些狹小、昏暗卻湧動著生命力的獨立影院裡，銀幕上的光影明明滅滅，映亮一張張沉思或淚溼的臉。
　　這些時刻，是紐約給我的，超越生計的饋贈。我常常想，我是幸運的。能在謀生之餘，覓得這一方方精神的棲息地。可目光所及，身邊的許多華人同胞，卻似乎總在另一條軌道上疾馳。他們胼手胝足，將所有的氣力與智慧，都壓在了「賺錢」這個天平的一端，沉甸甸的，再也分不出一絲一毫給另一端。我那時天真，總以為這只是「時候未到」。等我老了，退休了，時間全是自己的了，我定要做一件事：領著那些和我當年一樣初來乍到、或是一生勞碌無暇他顧的老夥計們，去看看這些好東西。告訴他們，紐約除了是戰場，也可以是花園。
　　這念頭像個溫暖而朦朧的夢，伴我度過了幾十年的光陰。直到我真的退休，脫下挺括的外套，換上舒適的毛衣，時間忽然變得空曠起來。我試著去聯絡，去提議。可現實很快露出了它冷靜到近乎無情的一面。法律的責任像一張細密而無形的網，人身的安全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帶一位老人出行，已不是友情的邀約，而是一份需要簽字的契約，一次需要評估的風險。幾次試探性的同行，朋友們子女委婉的提醒，保險公司複雜的條款，讓我那「領路人」的夢，還未啟程，便鎩羽而歸。原來，有些門，年輕時能隨意跨進跨出，老了，那道看不見的門檻，卻變得那麼高。
　　後來，老伴先我而去了。兒子從中國飛來，默默地住下，像一株年輕的植物，為我這棵老樹帶來些許活氣。那時，短影片的風潮正盛，人人舉著手機，記錄、展示、連接。兒子早就先人一步頻頻發布短影片。我帶他去環境優雅、口味特殊的館子嚐新，去逛復甦的公園、鬧街的集市，鏡頭大多對著食物與風景。有一個晚上我們鑽入中城那些需要預約、深埋地底數層的祕密餐廳，在燭光與磚牆的包裹裡，品嚐時光窖藏般的幽靜，那是紐約的「腹地」，溫熱而私密。繼而我們又到了三十九層的高樓邊賞風景邊吃烤肉，忽然我又帶他走進一家古董店，後門一開便豁然開朗盤旋的樓梯中出現一家規模宏偉的中亞餐廳，閃爍著神祕的色彩，至於那占了半個街區的法國餐廳或者街角深處的希臘餐館，在那旖旎的風光下，由於我的閃現，或是一、兩句點評，落入了他的畫面。沒想到，竟引來了大家對我的好奇。
　　兒子眼裡有了光，那是一個創作者發現新題材的光。他和我商量：「媽，大家喜歡看你，以後你多出鏡吧？」我想了想，說：「好。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鏡頭裡出現我這張老臉別超過三秒。第二，我們要拍，就拍紐約的『魂』——那些博物館的珍藏、老建築的傳奇、街角的歷史、書店的幽香。讓那些來不了紐約，或者來了卻不知從何看起的人，能跟著咱們的鏡頭，一起神遊一番。我們不光是介紹美食，我們的鏡頭更要傳播美國的文化歷史和風土人情，這樣才有意義。」
　　他答應了。從此，我們的關係裡，多了「拍檔」這一層。我成了策劃與嚮導，他則是導演與工匠。我們從「孫思瀚」的影音帳號出發，我不再只是一個漫步者或瞻仰者，我成了一個尋覓者，我們互拍也拍場景，而他則是全職文案講述者和剪輯者。這「另眼」看紐約，便從這時真正開始了。
　　我們的鏡頭，從此有了明確的使命，當別人還以為兒子跟著老媽在混的時候，我們已有了自己的目標。攀登了洛克斐勒中心的「巨石之巔」，在呼嘯的風中俯瞰棋盤般的街道與螻蟻般的車流，那是一種屬於神的視角，冰冷而恢弘；在春暖花開時我們造訪了紐約郊區的莊園，歷史的古蹟與文物與我們對視，我們像上世紀的女主人一樣在草地上奔跑；我們在紅葉盛開的哈德遜河畔，觀看被夕陽染紅的岩石；我們去上州長驅直入洛克斐勒家族的古堡，瞻望田地裡穿著衣服的乳牛，偶遇一位騎著馬的後裔，互相道一聲哈囉；我們也涉足了更多風格的餐廳，見識了墨西哥的掛盤及紅辣椒掛滿空間；在豐盛而美味的古巴餐廳裡留下未能光盤的遺憾；我們在紐約嚐遍東歐西歐南歐北歐及南美洲乃至韓國日本印度越南亞洲各地區不同的美食，欣賞著各個民族不同的風情格調，品嚐各種式樣的味道及特點，心中不無驚嘆！但是我們去得最多的地方，依然是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但這次，我不再是孤獨的朝聖者。當兒子的鏡頭緩緩推過丹鐸神廟的粼粼水光，掃過歐洲雕塑廳那些大理石肌膚下的顫動，最終，常常會久久地停留在亞洲藝術館，那片屬於我們遙遠故土的空間。
　　那裡，有一幅巨大的壁畫《藥師經變》。它來自中國的古寺，跨越重洋，棲息於此。幾十年來，我來看過它何止幾十趟。年輕時看它的莊嚴寶相、流麗線條；中年時看它色彩剝落間的永恆禪意；如今老了，看的卻是那畫上每一道筆觸裡，那份離家的孤寂與安於異鄉的沉靜。我常常站在畫前，長久地沉默。兒子起初會催促，後來懂了，便只將鏡頭靜靜地、遠遠地對準了我。
　　有時，人群散去了，展廳裡只剩下我和這幅壁畫，以及兒子那沉默運轉的鏡頭。我會在心裡，對著畫上那些慈眉善目的菩薩、栩栩如生的樂伎，無聲地言語。我會說：「我又回了一趟老家。」我會問：「你們呢？在這異國的夜裡，當博物館閉館，燈火盡熄，萬籟俱寂，你們會不會從牆上走下來，聚在這空曠的大廳裡，用我們聽不懂的古老語言，聊聊故鄉的明月，說說千年前的風雲？」
　　去年回去，一個飄著冷雨的下午，我們又去了大都會。站在那幅《藥師經變》前，我覺得紐約也是一幅大壁畫。有人只看到它的金碧輝煌，有人只看到它的冰冷線條。我們用這「另眼」去看，或許能看到它筆觸裡的孤獨，色彩下的溫情，還有那無數像我們一樣，來了，留下，把鄉愁藏進骨縫裡，卻又努力在這異鄉的畫卷上，輕輕添上一筆自己顏色的人。
　　紐約是我的第二故鄉，我知道，只要有機會，我和兒子的鏡頭，又會走進這座城市的另一處褶皺，去探尋、去記錄、去完成一場無聲而漫長的對話——與藝術，與歷史，與這座收留了我餘生的城市，也與屏幕那頭，無數雙渴望「另眼看紐約」的眼睛。這幅畫卷，我們且慢慢看，慢慢講下去罷。

我帶爸爸逛紐約／嚴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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